首页 -> 1999年第6期
到群众中去
作者:何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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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市设在幸福路上,幸福路与新开街只隔一座地道桥,地道桥以西是新开街,以东便是幸福路了。陈建与吕芳走出胡同走上大街,已是新开街的最东端了。
陈建的话让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两人共同发现了胡同口处不间断的人流。吕芳说,别说没用的了,快走吧。吕芳在前面率先跑起来,陈建看着她跑的样子笑了笑,更沉着地迈着步子。他忽然地想,这些年若没有她与他的对比,他还能保持他的沉着么?
陈建走到胡同口时,发现怔在胡同口的吕芳竟是泪光闪闪的了。吕芳说,陈建,真叫你说对了,到群众中去。陈建向街上看去,黑压压的哪哪都是人了,有向东去的,也有向西返回的,几十米宽的车道以往是车挨了车,现在却是人挨人了。陈建看着也怔怔的,不知如何是好似的。吕芳说,你不会反悔吧?陈建说,你怕什么,就是我不去了,还有这么多的人呢。吕芳说,我怕什么,是你在怕,看你那样子。陈建才意识到自己的嘴巴是张开的。但他并不以为是怕,他觉得是一种吃惊,他曾想象过灯市上的热闹,却怎么也没想到还没进灯市就已经热闹到排山倒海的地步了。再说路口已经戒严,往东去的人是从哪儿来的呢?
两人到底还是汇入了人流。一旦进入人群,就铁定了要随了人群向前走了,快慢也没了自由,全凭前面人群的快慢而定。陈建立时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他本能地伸手拉住了吕芳。吕芳却是兴奋的,她感觉到陈建的手,以为陈建也在兴奋,这样的阵势,若是再不兴奋真就不可救药了。吕芳便说,我简直想哭呢。陈建说,你不是已经哭了么。陈建的声音低,吕芳没听清,也顾不得追问,又说,这时候谁要窝在家里真是傻透了。陈建说,谁要不窝在家里才叫傻呢。吕芳说,你说什么,大声点。陈建就又说了一遍。吕芳试图抽出手来,陈建却攥得紧紧的,吕芳说,以为你会被感动呢。陈建说,人就是人么。吕芳说,你见过这么多的人么?陈建说,这算什么,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时候才叫人多。吕芳说,都多少年的事了,跟现在怎么比。陈建说,多少年也一样,人是永远见不得人多的,就比如你,一见就哭起来。我就不明白,红卫兵的时候哭,这时候还哭,永远长不大似的,哭个什么劲呢?吕芳说,你不哭才叫人不明白,这是排山倒海的人,不是没心没肺的石头。陈建说,石头也许倒会叫人哭呢。
由于要大声才能听见,两人就像吵架似的,引得一旁的人直看他们。一个与他们的儿子陈晓华差不多大的男孩从胡同口就随在他们的左右,让人看上去就像他们的孩子一样,但他们自己却没大留意。这男孩很认真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是一副专注而又沉郁的神情。
前面就是地道桥了,他们走的是人行道,中间汽车道上的人们眼看着在比他们矮下去,渐渐地,他们须低下头来才可以望得见他们了。这一个变化比在胡同口的时候更让他们吃惊,对面的人行道是往西走的人群,下面的车道则自然地分成了向东向西的两路,从上面看上去就像两大走向分明的黑色的蚁群。他们看到下面的许多人也在仰起脸向上看着,他们便在那些脸上停留一会儿,似乎要从中辨认出什么,结果总是徒劳,没有一张脸能给他们留下印象。愈是这样,他们就愈是充满渴望地向下看着,有一刻他们竟是不顾后面人的不满,执拗地靠住人行道的栏杆停了下来。这样,他们就可以做非常从容的观望了。向下望了一会儿,陈建忽然说,幸亏没走下面。吕芳就说,是啊,走了下面去哪里看这样壮观的场面。陈建说,壮观什么?吕芳说,不壮观你看什么?陈建说,也许是悲观呢。说着竟是鼻子一酸,没来得及去揉鼻子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吕芳很快发现了他的泪水,惊愕又有几分惊喜地看他,将他的话忘了似的,说,天呀,陈建你也会哭啊!陈建顾自向下望着,任凭泪水更多地顺了脸颊淌下来。这时,一直跟随他们的男孩忽然叫道,看,看那儿!他们没顾得去看男孩,只顺了男孩的手指向下看去,就见在马路的边缘,一伙人正与另一伙人扭打在一起,看样子都是年轻男孩,先是一个对一个,后来也不知是哪个喊了一声救命,其他的人就放了自己的对手,一涌而上去救那喊救命的人,而被放开的对手也一涌而上,去救那被包围的同伙。于是两伙人就打成了一团,从上面看就仿佛一个黑色的漩涡。而人群仍在流动着,只不过在漩涡的地方显得缓慢了许多。这时,那男孩又说,有一个逃走了,满脸是血的那个!陈建和吕芳又去看,果然一个红脸的人正逆了人流奔跑着,由于不断地与人冲撞,看上去就像一朵红花在流动的黑色中跳跃。陈建的眼睛忽然有些发花,便抬起头来看那男孩。男孩就站在吕芳的旁边,很大的眼睛,很白净的面庞。吕芳也随了陈建去看男孩。在他们的注视下,男孩有些不自然地向他们笑了笑。
陈建问男孩,你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男孩点了点头。陈建问,为什么?男孩说,有人要跟我打架,许多人。陈建问,什么人?男孩说,我们同学。陈建问,他们在哪儿?男孩说,已经过去了,他们以为我跟家里人在一起,就没动手。男孩又说,我该谢谢你们。吕芳忍不住说,谢什么,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万一真打起来,我们也帮你呀。陈建又问,因为什么?男孩低下头,十分为难的样子。吕芳望着男孩,忽然警惕地问道,不是因为偷吧?男孩委屈地抬起头来,说,不是,因为哭,看电影的时候我哭了,他们就说,尝尝他们的拳头往后就不会哭了。
陈建和吕芳带了那男孩继续往前走了,现在,他们让男孩走在中间,陈建还拉了男孩的一只手,仿佛真的一家人一般。
由于男孩的存在,陈建和吕芳没再争吵,倒是男孩一再提起他们刚才的话题,说他们的话他全听到了,在他听来他们并没有什么不一致的地方。陈建和吕芳奇怪地望着男孩,陈建说,你怎么会这样想?吕芳也说,我跟他怎么会是一致的呢?男孩说,我也说不清,反正我觉得你们是一样的,陈建说,也难怪,你才多大,懂得什么呢。男孩不服气地说,你们都哭了,我没哭,至少你们对我来说是一致的。男孩又说,我不明白,你们哭是为什么呢?陈建拍拍男孩的肩膀,我也跟你说不清楚,长大了或许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