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6期
到群众中去
作者:何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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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桥很快就过去了,他们走在桥下的时候正有一列火车从桥上经过,震耳欲聋的隆隆声阻止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只有将手拉得更紧,以证明他们之间的联系。然后他们就那样手拉着手走进了灯市。
人依然是一个挨一个的,各种各样的彩灯排列在马路两边,他们挤不到近前,只有边走边远远地观望着。吕芳是看一只灯赞叹一声,每一只灯她都恋恋地回头望了又望;陈建是看一只灯失望一回,每一只灯都恨不得快些绕过去;那男孩则紧随了他们,时而随了吕芳赞叹,时而随了陈建失望,脸上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到一只孔雀灯时,正赶上孔雀开屏,五颜六色的灯在孔雀身后铺展成一面美丽的彩扇一般,引起人们的一阵欢呼,有不少拿照相机的人趁机咔嚓咔嚓地拍照,还有许多远些的人要凑到近前。人群便开始拥挤。陈建和吕芳各拉了那男孩的一只手,吕芳是要往前挤,陈建则往人群外挤。吕芳觉出了阻力,便说,陈建,别的可以不看,这孔雀一定得看。陈建说,想看明儿去公园看真的去,假的有什么好看的。吕芳说,废话,真孔雀有灯么?陈建说,别傻了,好看的还在前头呢。吕芳说,知道你是怕挤,你怕我不怕,你走吧!两人隔了男孩,你一句我一句的,周围的人将他们三个忽儿挤到这里,忽儿挤到那里。就有那被挤烦的,感觉到他们胳膊的障碍,又听到他们的争吵,便高声吼道,扯锯玩儿家扯去,跑这儿捣什么乱呀!嘴里嚷着身体也使了劲,狠狠地将他们向外挤。其他人也找到了拥挤的源头似的,帮了那人向他们涌来,群众的力量是太大了,他们三人很快地松了手,脚也离开了地面,就像同一树枝上的叶子被打了个七零八落。最后三人在地上站定时,已是到了离马路中间的分界线不远的地方,且各在一处,谁也看不见谁了,只见到分界线上站得笔直的警察,目光对了正前方,如同做的假人一般。
吕芳先喊了声陈建,陈建又喊了声吕芳,两人相互答应着,终于走到了一起,而那男孩却不知哪里去了,他们也不知他的名字,无法喊他,只好由他去了。这时吕芳仍对那孔雀恋恋不舍,说,要不是你拖后腿,早挤到跟前了。陈建却显得十分地疲惫,两腿弯曲地站着,好像很想坐下来又不可能做到,只有勉强地由腿支撑着。吕芳有些同情地看看陈建,说这回听你的,看前头的灯去吧。陈建看看前面,前面仍是人山人海的,黑压压的一片黑脑袋。陈建说,你要听我的,咱就往回走吧。吕芳吃惊地瞪大眼睛,说,不看灯了?陈建说,不是怕挤,就是不想看了……也不是不想看了,是压根不想在这儿呆了,一分钟也不想呆了。吕芳看着陈建,心想,他是又犯病了。陈建则开始仰了脑袋朝天上看着,仿佛要从天上回家似的。吕芳说,好吧,你不想看我自个儿看,也省得让你拖累我了。陈建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一看吕芳,转身就朝了马路的另一边走去。眼看要越过警察越过那条分界线了,吕芳忽然喊了一声,陈建!陈建回过头,见吕芳正拨开两边的人向他奔跑过来。
吕芳气喘吁吁地在陈建跟前站定,说,忘了问你了,今儿你为什么要来看灯?陈建怔了一下,说,我说过,不到时候是不能说的。吕芳说,你不说我也猜得到。陈建说,你怎么猜得到。吕芳说,我猜你跟我是一样的。陈建说,我跟你怎么会一样。吕芳说,你真的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么?陈建奇怪地望着吕芳,为什么?吕芳说,为看你做的那只灯。陈建怔了一会儿,忽然地又笑起来,说,没有我做的灯你也会来的,你不用感动我,我决不会再去看了,包括我做的那只。吕芳说,我说的是心里话。如果没有你做的灯,我说不定会跟你回去的。陈建仍是不相信地笑着,并且开始朝背离吕芳的方向走去。吕芳在他的身后无奈而悲愤地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个想好又想巧的东西啊!由于悲伤和愤怒她的声音出奇地大,几乎压过了一切的嘈杂,许多人朝她看着,以为她遭了哪个天大的欺侮,连一直对她视而不见的警察都不由地问他,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两人终于还是各走各的路了。吕芳边看灯边流着眼泪,自以为是在为与陈建的分手而哭,可是逢到人们对一只灯欢呼时,她也情不自禁地随了欢呼起来,欢呼的时候竟有一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让她更不能原谅自己的是,她只顾看灯,竟是没注意做灯的单位,直到将所有的灯看完向回返时,她才想起陈建的灯她其实跟没看到是一样的。这时陈建已回到了家里,他将自己关在洗澡间不停地洗啊洗啊,眼前的情景却怎么也没法洗掉。那就是他再次经过地道桥时,意外地看到了那男孩在下面的汽车道上被许多人追赶的情景。男孩白净的脸显得苍白、惊恐,像一只受伤的鸟儿在人群中冲撞着,那些被冲撞的人很快也变成了追赶男孩的人。陈建在人行道上不由地也奔跑起来,试图去救助男孩,但跑到地道桥的尽头时那男孩和追赶的人都已不见了踪影。他不知男孩今晚会遭遇怎样的命运,他想若是留下来与吕芳一块儿看灯也许要好些,至少不会见到那样叫人心痛的追赶。可是他又想,心烦其实比心痛是更难忍受的。现在,他已不愿再去想他做的那只灯了。比起今晚见到的一切,那只灯又算什么呢。
后来,他听到吕芳进门的声音,没一会儿陈晓华也回来了,陈晓华进门就问,妈,今儿晚你一定哭得一塌糊涂吧?吕芳说,你怎么知道?陈晓华说,连我都哭了,你还不哭?我爸呢,我爸哭了没有?
陈建忽然将水开到了最大,吕芳的声音与水声搅和在一起,使他一句也没听清。
〔责任编辑 宁小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