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姑姑的背后
作者:王大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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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大变化是在后面。谁也想不到,我的祖父再回故里的时候已经瘸了一条腿,那是被造反派打的。这时他已经从一个当权者,成了一个被批判和专政的对象。一点威风也没有了,他成了一个糟老头儿。谁沾上他,谁倒霉。这时候他选择了回到故乡,她没有拒绝他。他们父女总算是生活在一起了。
祖父尽管挨斗,但他那时候还试图做一点事情。他把那个孩子送给了陶二民,王美莲居然没有反对。陶二民家没有男孩,自然很乐意地就接受了。另一件事情是他的一个过去的警卫来看他。那个警卫年龄比王美莲大些,可能大个五六岁,也算不得什么,老家就在附近的乡下,至今还单身,跟着祖父倒霉后,转业在离桃林镇不远的一家县供销社。祖父想说服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个人,但我姑姑没有答应,据说父女俩还大吵了一架。
镇上人都觉得可惜,不管如何这是王美莲一生惟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和机会。她还能怎么样呢?她却错过了。这是一个错误!
姑姑一生中犯的最大的错误并不在于她没有选择谁成为丈夫,而是她同意把那个孩子送给陶二民。这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
那个可爱的孩子死了,他被一辆迎面开来的卡车撞死了。他本来是陶二民的疯女人刘菊抱着的,但当车子迎面开来的时候,她突然就松了手。
应该说,陶二民的那个疯女人非常喜欢这个男孩,像是自己生的一样。她是一直想要一个男孩子的。但事情这样的结果,谁能想得到呢?
镇上的人看到王美莲发疯了,她搂着那个孩子哭得死去活来,一个劲心肝宝贝地叫,哭得一口气都断过去了。后来她发疯一样操起一把椅子,一下砸在了我祖父的腰上,我祖父在轮椅上大叫一声,昏死过去了。
从此,祖父又多了一个毛病,腰子一直到死都没好,就是让姑姑给打的。
父女俩很长时间像仇人一样不说话,两眼对视时都是红红的,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是也。
八据说那年桃林镇的雪下得特别大,一天一大清早人们就知道陶二民的疯女人刘菊死了,失足从运粮河上的小石桥上面掉了下去。发现者就是我的祖父。他有一大清早就出去锻炼的习惯,只不过他是坐在轮椅上去的。谁也没有去想,那个刘菊为什么一清早就跑出去,而且那种死法不会是失足,从高高的桥上跳下去,只会是自杀或者是别的什么。但那年头的人们思想纯洁,比现代单纯,他们不会在事情的背后问一声"为什么",而且,既然陶二民的疯女人刘菊是个疯子,她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呢?
没有人会把这件事同我的祖父联系在一起,他已经是个残疾人,而且是一个罪人,一个被斗争和批判的对象,他没有这个力气,也没有这个胆量。
白雪皑皑,整个镇子都像被冻住了。陶二民带着人用一块木板把女人的遗体往回抬。那个女人已经成了一根巨大的冰棍,直挺挺的。在队伍的后面跟着很多看热闹的人。洁白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姑姑王美莲也在人群里面,这事情的发生让她也不敢相信。但她在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快意,她觉得解了恨,报了仇。可她什么也没有说,甚至她还哭了,哭得很伤心。人们看到她紧咬着双唇,脸色煞白,眼睛冒着黑黑的泪水。
一个王美莲和陶二民既然有这样的牵连,人们相信,他们也许有一天会走到一起去,但事实却没有。祖父后来说起这件事,他表现得反应特别激烈。陶二民派人去提过亲,应该说那时候他有这样的勇气还真是非常难得,不管怎么说,王美莲不再是单独的王美莲,而是有着一个被批判的父亲。姑姑是愿意的,但祖父却一跳三丈(这只是形容,他早已跳不起来了,因为不但被造反派打断了一条腿,腰还被他的女儿打伤了)。姑姑就哭了,说:我和妈妈得到你什么好处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见过你的关心。你当大官的时候,没有沾到你的光,你现在倒霉了,倒回来了。我们受到的只是连累。我不要你管!不要你管!
祖父气得胡子全竖起来了,就像一只老猫见到老鼠时发怒的样子,他全身颤抖,一口气接不上一口。父女俩干了起来,吵得惊天动地。祖父不能动,他就坐在椅子里挥舞着手里的木棍要打姑姑,而姑姑则行动灵活,在屋里转来转去地跑动,把脸盆呀扫帚呀铁罐呀往她父亲的身上扔---她已经不敢再用椅子砸了,再砸一回,她父亲的命就没了。
父女俩打累了,就一齐哭起来。祖父的哭与姑姑的哭不一样,他哭的声音有点像火车拉笛,呜---呜---呜---一声长过一声。姑姑被祖父的哭声可能感动了,后来就不再哭,一把一把地为她父亲抹眼泪。
总之,祖父坚决反对姑姑嫁给陶二民,他说,如果她嫁给姓陶的,他就立马死给她看。革命一辈子的祖父,在这个问题上,变得有点固执。
又过去好几年,祖父平反了,回到了北京。又留下姑姑一个人在那个桃林镇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那个姑姑,我的父母倒是见过,据说她也来过北京。我们一家人对她都很亲。从某种程度说,照封建的观念,她才是我祖父嫡出的子女。而我们都不是。
姑姑后来也离开了桃林镇,居住在南京,一直老死在那个城市。她在那个城市留有房产,前年,我父亲让我去处理,我去了,一幢老房子,里面空荡荡的,让我感觉很失望。本来,我是想在这幢房子里找一找姑姑的踪迹。除了房子,她几乎没有什么财产,家里什么家具也没有。很难想象,那样的条件,她平时一个人怎么生活。在灰蒙蒙的客厅里,倒有一张很大的桌子,可以同时坐十多个人。真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她一个人要这么大的桌子有什么用?
而在那个桌上,遗留了一枝玫瑰,红红的,红得艳眼。
那是一枝塑料玫瑰,落满了灰尘。
〔责任编辑 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