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桃园三章
作者:郭平
字体: 【大 中 小】
桃叶
不见翠蜻蜓,不见鱼儿出。
汤汤水东去,恍恍云天际。
念汝纤纤手,念汝为余泣。
有此泪相随,生死皆无畏。
袁可、孙军和杨群三人从小就是好朋友。袁可长得虎头虎脑,大圆眼睛,皮肤黑黑的。杨群很小的时候,大概还在幼儿园吧,就喜欢袁可。她一点也不知道掩饰,在家里对爸爸妈妈说幼儿园里的事,都要和袁可搭上关系。"袁可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特别特别红的一朵小红花。""袁可今天尿床了,老师把我的裤子给他换上了。""今天打针,所有的小朋友都哭了,就袁可没哭,袁可从来都不哭。"三人住在一个大院里,经常在一起玩,孙军的妈妈喜欢开玩笑,跟杨群说:"杨群,长大了嫁给我们孙军吧。"杨群捂着脸,把头埋在玩具里,说:"不嘛不嘛,我要嫁给袁可。"孙军在一边放声大哭,声音如同火车汽笛一般响:"我不许杨群嫁给袁可,我要杀了袁可!"孙军是个瘦子,一急就是一脑门一脖子的血管。杨群在一旁跺脚:"蚯蚓鬼,你还没举起刀来,自己就血管爆炸死了!"袁可和孙军平日里都急着讨好杨群,孙军伶牙俐齿,会不住地说好听的事给杨群听,逗杨群笑,或者有意撩杨群生气,让同样伶牙俐齿的杨群跟他斗嘴。总之,三人在一起时,都是孙军和杨群两人热闹,袁可只好在这两人的唾沫星子底下闷头玩泥巴、做弹弓枪。
到了高中,三人不知不觉不在一块说话了,上学放学的路上,也是袁可和孙军一道走,杨群和女同学在一块走。孙军也突然变得沉默寡言起来,看什么都是一副平和而忧郁的神色。是袁可有时耐不住,常常问孙军:"兄弟你怎么了,有什么话可不要憋着。"孙军不爱搭理地对袁可说:"你不觉得自己近来有点太口罗嗦了吗?"袁可并不在意孙军的不搭理,说:"长大了我一定要娶杨群做老婆。"说了这话,他看一边不说话的孙军,他见瘦得像竹竿的孙军的脸现出吓人的红紫色,粗粗的血管像蚯蚓爬了一脑门一脖子。
两人说这件事是在一个离学校不远的桃园,正是五月,小毛桃只有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两人本来是准备去偷毛桃吃的,他们没想到毛桃才长了这么点大。袁可叫孙军回去,说过一个星期再来,孙军不理他,摘了许多小毛桃,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大口嚼了两下,便把它们咽下肚了。
过了大概半个多月,袁可叫孙军去桃园,孙军说他不想去。袁可说杨群也去。孙军想了想,还是说不去。
小毛桃长得很快,正是好吃的时候。比较低矮的枝上只剩下了桃叶,桃子都被嘴馋性急的人偷吃掉了,高处还有一些。袁可爬上树,摘了桃子扔给杨群。两人坐在向阳的一个山坡上,袁可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群吃,他觉得再没有比杨群更好看的人了。杨群被袁可看得不好意思,说:"看什么看,你自己也吃嘛。"袁可两手使劲地扯着地上的草,突然捧起杨群的脸,在杨群的嘴上亲了一下。杨群猝不及防,气得用桃子砸袁可,哭着跑了。袁可忍不住哈哈大笑,追着杨群的背影大声说:"我一定要娶你!"中学毕业时孙军考上了大学,杨群上了师范,袁可没能考上学校,他一点没有难过的样子,他说他最怕的事就是上学。三人一起去桃园玩,他们带了许多吃的东西,坐在树阴下一边吃一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说话。杨群说这个地方真好,孙军四处看看,也说这地方不错。袁可对杨群说,你觉得好,我有钱以后马上把它买下来。
孙军临去外地上大学的前一天,单独约了杨群去桃园。两人在桃园里走,都没找到好说的话来说,后来还是孙军开口说:"现在这里只剩下桃叶了。"杨群说:"这个天,桃子早就被摘光了。"两人不觉到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孙军想坐下来,杨群想起这是袁可亲她的地方,就说:"换一个地方吧孙军,这里挺晒人的。"孙军没理杨群,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眼直直地看那片桃林,说:"求你了杨群,就坐一会儿。我有话要说。"杨群见他这样,也就在草地上坐下来。
两人坐在大太阳下,不住地擦汗,杨群带的手帕都挤了好几次汗水,也没听孙军说一句话,而且,她也不问孙军到底想说什么。后来还是孙军熬不住了,软软地坐在太阳地里,说:"知道吗杨群,你真是美啊!"杨群没说话。孙军熬了一会儿,坐得直直的看着杨群,说:"知道吗杨群,我爱你。我叫你到桃园来,只是想告诉你这句话。"杨群没有看孙军,她侧着脸,看那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桃林。
袁可先顶替他病退的母亲进了工厂,上了没几天班,袁可就着急起来:拿这几个死钱,什么时候才能让杨群过上好日子呢。这么想着,他就辞了职,租了门面卖水电器材。门面的市口很好,很快赚了点钱。袁可很是高兴,买了辆摩托车,到了星期五就去师范学校接杨群回家过周末,他把车开得飞快,吓得杨群在后面尖叫,两只手臂把袁可的腰搂得紧紧的。袁可快活极了,加大了油门,一路高喊:"为了新中国,前进---"平日里袁可喜欢交朋友,他耐不住寂寞,每天都和一帮朋友在一起喝喝酒、打打麻将,但他心里明白得很,绝不烂喝滥赌,他想赚一大笔钱,让杨群过好日子。喝完酒回家的时候,袁可总喜欢在深夜空荡荡清凉凉的大街上慢慢地开着车,感受迎面来的风,想着杨群,他想,有谁比得上我呢,我有杨群啊。
但生意渐渐不大好做了,从大赚变成小赚,从小赚变成亏本。袁可着了急,赶紧把店盘了,另找了地方开了家小饭馆,但很快小饭馆也没人来吃饭,每天只有袁可和几个服务员吃自己店里的包菜,在冷清的店里一遍又一遍地唱卡拉OK。
小饭馆关张的那会儿,杨群从师范毕了业,进了一所小学当老师。小学离杨群家很远,上下班几乎要穿越整个城市。袁可整天无事可做,又心疼杨群,每天都骑车接送杨群。逢上刮风下雨,坐摩托也不是件享受的事,袁可很想对杨群说等他有了钱一定在小学附近买一套大房子,免得杨群在路上受苦,但他没有说。他想,钱不是容易来的东西,他自己也不喜欢做轻诺的人。
孙军在大学是出了名用功的学生,在药科大学读书的四年里,他只回过一次家,其余时间他都在学校里看书、做实验。毕业那年,他考上了研究生,继续他的苦读生涯。孙军读书这么用功,但在本科和研究生阶段的成绩都不算拔尖,原因只有孙军自己清楚:几乎做所有事情的时候,他都在想着杨群。
孙军内心非常痛苦,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每回他给袁可写信时都要问袁可和杨群到底什么时候办喜事。他不断地对自己说,快结婚吧你们快结婚吧,你们结了婚我的心也就踏实了。
学校里有不少女孩子喜欢孙军,孙军不知道自己哪一点招人喜欢,他写得一笔好字,拉得一手好手风琴,但孙军想这算得了什么呢。说实话喜欢孙军的都是些不错的女孩子,但每回知书识理的和她们交往的时候孙军都不无悲哀地想,杨群啊杨群,你到底是谁,难道有了你,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我孙军可以去爱的姑娘了吗?这么想的时候,孙军心乱如麻而又静如秋潭。不管怎样,这么深地去爱一个人,总是件幸福的事吧,孙军想。
孙军读到博士的那一年,袁可和杨群结了婚。孙军赶回家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他已经许多年没见袁可和杨群了,三人相见,竟一下子找不到话说,后来孙军说:"杨群你怎么还那么美啊!我真想把你抢走。"回到学校,孙军发觉生活和学习都有了变化,学业上许多原本不大在意的内涵清新美丽地在眼中生长出来,连他自己也像春天雨后的植物,滋滋地长着嫩芽。他写出了一篇又一篇令导师和同行赞赏的学术论文,成为药学界赫赫有名的青年学者,博士后学成后,应聘去一家合资药业公司担任总经理。
孙军在五月和一个爱他多年的同学结了婚。新婚之夜,当新娘熟睡以后,孙军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客厅的窗前,任夜晚温凉的风吹着他的身体,一颗接一颗地嚼着脆脆的毛桃,不觉间吃了一大盘。
袁可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有着英雄气概的汉子,然而这些年来他有点不明白,到底是生活出了问题还是他自己出了问题。他发觉原来对生活的种种设想逐渐变成了虚无的概念。白天他出去和各种人打交道,希望撞见些机会。大家在一起喝酒聊天,很是快活,但机会始终没来找袁可。倒是有不少聪明潇洒的女子常常主动大方地对袁可做一些表白。对这些,袁可从来没有失去过方寸。朋友们都笑袁可古板,袁可心想,如果你们有杨群的话,就会明白我袁可为什么会是袁可了。
结婚以后,袁可很少接送杨群上下班了。早上杨群出门时,袁可往往还没睡醒,下午杨群回家时袁可还在满世界地找着机会。袁可很想杨群,他觉得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是看不够的话,那就是杨群。但越是想杨群,他越觉得无脸见杨群,他总是边骑着摩托边喃喃自语:老天你长长眼吧,让我的杨群过上好日子吧!我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在学校附近有一套新房子,不要让杨群天天这么辛苦地上下班,我就心满意足了。
机会在袁可炒股以后终于来了,袁可炒股的手气好得出奇,他投进股市里的钱像孙悟空似的翻着跟头,哗哗进账的钱让袁可的心脏成天像舂米似的跳。他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对生活的感受,忍不住要唱出来:"羊群好像那天上的云……"回到家里,他都要和杨群谈炒股的无可比拟的刺激,然而他发现杨群对这些没什么兴趣。袁可捧了杨群的脸看杨群,他觉得杨群好像有什么心思,他一点也找不到接近杨群心思的感觉。
袁可在杨群学校附近买了一套大房子,所有的手续都办好后他才把这事告诉杨群,他想给杨群一个惊喜。晚上,袁可和杨群说了房子的事,说着说着,袁可就见杨群流了一脸的泪水,杨群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去住新房子了。"袁可不笨,他看得出杨群真的有心思了,但他还是不明白地问:"为什么?"杨群这下嚎啕大哭起来:"对不起袁可,我爱上一个人,我要离开你了。"袁可坐在那儿不动,他发觉自己并没有表现出震怒或者慌乱之类的失态,只是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袁可去江边坐了一夜,尽管已经是五月了,江边的夜还是很凉的。袁可凝望阔大的江水,眼中全是杨群的眼泪。他想杨群真是爱上了,否则她是不会哭的。他和杨群呆在一起那么多年,还没见她为谁哭过呢。
天刚亮的时候,袁可回到家中,对杨群说:"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吧杨群?"杨群摇头。
"他爱你吧杨群?"杨群点头。
袁可说:"那你走吧,新房子是为你买的,你去住,算我爱你这么多年的心意。"杨群把头伏在袁可的肩膀上,摇着头哭。
孙军出差路过老家,来看袁可。袁可与孙军去了桃园,把他和杨群的事跟孙军说了,他告诉孙军杨群爱上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学教师,他见过一面,觉得那人身上是有点什么东西很吸引人。孙军沉吟良久,才说:"杨群爱上的人,大概不会错吧。"
又说:"这个天,树上应该有很多小毛桃的。怎么一个也不见呢?"
袁可也觉得奇怪,说:"大概被嘴馋性急的小孩子们吃掉了吧。"
两人看桃树,没有了毛桃只剩下桃叶的桃树,样子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