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1999年第9期

桃园三章

作者:郭平

字体: 【


  桃园
  
  造化钟神秀,明慧谁与伦。
  相隔在咫尺,念念自在心。
  愿君多餐饭,愿君永欢颜。
  夜夜深祈盼,神灵护终生。
  
  文舸找到8路公交车"桃园"站,是早上七点整。离和林雯见面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尽管文舸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尽管身边人们的口音与他的口音没有一点不同,他还是觉得自己是站在另一个城市的闹市之中。他看了看站牌,站牌上有"红巷"这个地名,这是他居住的那片地方的名字。他往自己家的方向望了望,很轻易地便看见了那座模样滑稽的电视塔---这个城市最高的建筑,就在文舸家南面不到200米的地方。文舸一直觉得它像一只猫头鹰。此时看着它的文舸有点后悔先前把它当成了活物,它不可一世的神情和无所不见的高度一下子粉碎了文舸的陌生感。
  天气很不好,阴暗得如同发黄的旧书,风像一群寻衅的小流氓,斜脸歪膀地四处乱走,舞弄得悬铃木的毛絮漫天都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揉眼睛。文舸心里忽然莫名地慌乱起来,他想起了林雯的那张笑脸和无瑕的白牙,连连在心里问道,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其实,这个问题文舸已经在心里问过无数回了。他喜欢问这个问题,问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能看到林雯的样子,这让他快乐。
  时间几乎是静止不动的,文舸又看了一眼表,走进街边一家小铺子,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那儿吃。他刚喝了两口,就见天陡然地更暗了,风疯子一般地吼起来,路上的行人歪歪斜斜,顺风走的像是在下山,顶风走的像是在拉纤,一个老人的帽子被风刮得满地乱跑,几个人在围追堵截帮他逮。文舸嘴里正念念有词说,这么大的风,一下子看到了站在站台上的林雯。林雯穿了米黄色的外套,白色的长裙,站在风里,像一棵俊俏的小树。她背对着文舸这个方向,向远处张望。文舸站起身来,想叫她一声,没想到嗓子里卡了毛絮,把文舸的眼泪都咳出来了。
  看到文舸,林雯的脸红了。每回见面,她都是这样的。
  文舸说:"这地方不难找,我以为要找半天呢。"林雯说:"很多人都不知道桃园这地方,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就住在这里。"文舸看到林雯的脸更红了,就说:"我们到哪里去呢?""你说吧。""我说的地方你大概不会去的。""会的会的,你说。"文舸想开个玩笑,见林雯认真等待下文的样子,就说:"你熟悉这儿还是你说吧。"林雯四处看看,伸手向北边指了指说:"往那边去吧,我的小学和中学都在那边。"两人走了不远,见路边有一条大河,河两边有不少树木和空地。林雯说:"就在这里好不好?"文舸说:"好,这地方蛮好。"跟在林雯后面,把车停了,在河边的一张石椅上坐下来。
  天气有点凉,文舸发现他们坐在背阴的地方,而且还是一个风口。不过他也发现天在不觉中已经不是先前的昏暗了,大朵大朵白云在如洗的蓝天中迅疾地流动,让文舸恍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漂浮着。
  "冷吧?"文舸看着抱着膀子的林雯说,他见河对面的阳光很好。
  "不冷。""对面是什么地方,好像有不少桃树?""不知道,我没去过。""你以前天天上学路过这儿,没去玩过?""没有。""这里这么好玩,放学后你不会来玩玩吗?""爸爸妈妈会骂的。""你真乖。"文舸笑了。"那你放学后都做些什么呢?""放学自己回家,开门前先看看后面有没有坏人跟着,进屋后还要看看门后、床底下有没有坏人,然后就做作业。""你真是个小孩。""我不小了。""我上大学的时候你才两岁,那时候我要见到你,看都不会有兴趣看一眼的。""可我现在不小了。"一阵风吹来,水面上落了一层柳叶。文舸看着很快流逝而去的柳叶,空洞地想了想时间这个令人伤感的问题。
  "认识你也有五年了吧,我老是想着头一回见你时的样子,你到我那里去拔牙,还没给你打麻药,你已经哭开了。"
  "我不是怕疼,是舍不得自己的牙。"
  "总要告别的,一个人来世上走一遭,就是要和一些人一些东西见一面,然后早晚要和它们告别。"
  "我不要道别,我愿意它们以任何方式存在,而不是消失。"
  文舸抓过林雯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中,林雯的手凉凉的。林雯把文舸的手攥得紧紧的,说:"你被我抓住,就再也别想逃走了。"
  文舸很高兴林雯能在这时半真半假地开了个玩笑,先前都是文舸时常开开玩笑,那时他担心林雯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而玩笑总能在最难办的时候起到最好的调节效果。然而现在文舸发现自己越来越麻烦,不能理智又不能表达的是他自己。他一向认为自己是最简明扼要的人,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暧昧。文舸恨这种暧昧,许多回他都胡乱地想,爱就爱了,爱妹就去爱妹,怎么会变成暧昧呢。认识林雯以后,文舸已经不止一次因思想不集中而拔错了病人的牙齿,原先他是一个多么出色、多么受人信赖的牙医啊。文舸的好朋友王延辉是医院的外科医生,他是一个小号手,每天下班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到窗前,对着尘嚣的世界嘹亮地吹莫扎特,然后吃饭、冲澡,然后和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去快活。文舸和王延辉的第二个妻子赵静是一个科的同事,他知道赵静带着她和王延辉的女儿巧巧活得有多么难。每回见到王延辉,文舸本来想和他说的有关赵静和巧巧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因为王延辉一张嘴就总是笑话文舸的不纯洁,他挥着手里金色的小号说,满世界都是些没有激情的肮脏的猪!有一回文舸为一件很小的事和王延辉发生了争吵,当王延辉又一次说起他的激情时文舸愤怒地吼道:你从来就没爱过别人,你只爱你自己!你的激情一分钱也不值!你是一头肮脏的猪!对于文舸的怒吼,王延辉先是毫无反应,等文舸的吼声消失时,王延辉咧开嘴,露出一口崎岖的牙,意义暧昧地冲着文舸笑。
  文舸不敢相信会有林雯这样的人,他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描述或是概括这个比他小近二十岁的女孩子,他只是想,她完全是按照他的心意生长出来的。而且,她是那么爱他,几乎没来由地惦念他。文舸每每痛切地想,这一切怎么都像是幻影呢?生命中让他遇见林雯,是老天特意来酬谢他文舸的吧?相爱怎么会是这种难堪的结局呢?是什么力量阻止他们用应该用的形式去表达爱呢?
  在无数次的自我逼问中,文舸都沮丧地想,除了自己还一如既往地爱着他所爱的一切,其他的自己倒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在树阴下坐久了,还是觉得凉。文舸指着对岸说:"我们到那边去吧,那边应该暖和些,还有个水榭,好像可以坐人。"看看不近的一段路,不一会儿也就走到了。文舸攥着林雯的手,一直没丢开。靠近水榭的地方,果然是一片桃园。文舸伸手摘了一颗青青的小毛桃,说:"我觉得它就像你。"
  "哪里像呢?"
  "我也说不清,总归很像。"水榭里可以喝茶的,文舸要了两杯茶,两人坐在水边喝茶。从这里向别处看,视界非常开阔,水从远处打了个弯,宽敞地宛然转过来。文舸见他们刚才坐着的对岸有一座小山,很小的山,山上全是树,在风中,小山像一块颤动着的碧玉。
  "这是什么山?"
  "哪里?"林雯说,"我还没在意,这地方竟然有这么个山。"
  "你真是,你从小就在这儿,怎么周围的什么你都不知道。"
  "我错过了很多好东西,是吧?"
  文舸说:"不会的,你这样的人,什么好东西都不会错过的。或者这么说,所有的好东西都不会错过你的。"
  有一只翠色的蜻蜓飞过来,停在石栏杆上,林雯伸手一指:"蜻蜓!已经有蜻蜓了。"蜻蜓一下子飞走了。
  "你今天这身衣服很漂亮,我没见你穿过。"文舸说。
  "结婚那天穿的,好看吗?""好看。这个星期就要办婚礼了吧?""再过九天吧。"林雯屈了手指数了数。"九天。"文舸把小毛桃放在鼻下嗅着,说,"小毛桃长起来很快,再过九天就能吃了。"林雯丢开文舸的手,捏着衣服的下摆,泪水吧嗒吧嗒落在衣襟上。
  文舸的心脏不知何故又一次猛烈而慌乱地跳起来,他想伸手帮林雯把泪水擦掉,但他没有这么做,他说:"别哭小毛桃,我把小毛桃借给你玩一会儿,好不好?"林雯接过小毛桃,用手捏着,哭得更厉害了。
  文舸正不知该说什么,一条大鱼从不远处的水中"哗啦"跃出又落下,柔美地闪弹出一道银光来。文舸说:"喂,小毛桃,你知道鱼为什么会跃出水面吗?""为什么?"林雯泪眼看文舸。"这个科学知识你都不懂?"林雯摇头。
  "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其实你应该最明白。"林雯擦了下脸,又摇了一下头。"它出水是专门为着来看你的。沉鱼落雁这个成语不对,应该改为出鱼落雁。"文舸笑,他见林雯也笑。他想林雯长了一口这么完美的牙,若不是她的净根牙长歪了,他这一生是不会遇见她的。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有这么多欣慨交集的心思了。爱,真是一种无休止的失重和坠落啊。
  这种时节,太阳一高,天就热得很。文舸看了下手表,快中午了。每回和林雯见面都是这样,好像什么都还没说,半天就过去了。五年间所有的见面都同这一个上午一样,极其短暂和平常,好像从来没有过变化。只有想到自己的女儿时文舸才意识到,五年之中自己的女儿也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中学生了。他奇怪怎么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老了,这和无休止的欣慨交集有关吗?和无休止的失重坠落有关吗?和难堪之爱有关吗?
  文舸和林雯走到桃园里,他想该和林雯说再见了,今天他到这里来,就是要和将要结婚的林雯道别。文舸叫住林雯,和她说了再见,说今后真的不再见她了,说他会用一生去想她祝福她的。
  林雯站在桃树边,满树的青青小毛桃在身后随风轻。林雯说:"可以抱我一下吗?"文舸弯下腰来,把林雯高高地抱起来,他听见林雯的心脏在他耳边像小鼓似的响着。正是此时,也只有在此刻,纠缠文舸五年的所有感受都在瞬间消失了,此时他只是无比真切地感知了一个事实:自己爱了这么多年的林雯原来是一个女人,一个美丽芬芳的、轻巧丰盈的女人。
  可是,文舸仰着脸看着林雯,说:"你真是个青青的小毛桃啊!"
  〔责任编辑 程绍武〕

[1] [2]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