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1期

通天有路

作者:孙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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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酒店临街窗前的小桌旁,那个孤独的客人已坐了足有半天了,进来时日正当晌,现在夏日的骄阳已懒懒西斜,掩在高高的楼群那边了。桌上一杯扎啤,两碟小菜,一碟盐煮花生米,一碟辣拌海带丝,两元钱一碟,都是大众得不能再大众的便宜嚼货。电风扇一直摇头晃脑嗡嗡地吹着,可不知是伏日里的天气太热,还是客人生来爱出汗,他的脑门一直闪着细密的汗珠。
  客人男性,年过半百,瘦削,白净,脸上皱纹不很多,却深,尤其额上和眼角的几道,足似刀刻。一头黑白相间的花发,鬓角却全白了,白得扎眼。一件浅灰半袖的确良衬衣,看样子穿在身上足有三四年了,洗得却透亮,规规整整地扎束在裤腰里。客人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只深蓝色的尼龙方便袋,空空瘪瘪的,却一直绾了袋口放在腿上。
  客人的眼睛始终在隔着窗户往对面望。隔着宽阔的街道,对面是一家很有些档次的宾馆,主楼有六层高,壁面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宾馆的院落很阔大,楼前有嶙峋的假山怪石,还有喷得像雾一样的喷泉,可隔着也爬满了藤蔓的铁栅栏,却难欣赏领略得尽情尽意。引人注目处,是院落外面每隔十几米就站着一位武警战士,笔直如仪,目不斜视。据说大院内还有许多暗哨。大门入口处就更警戒严密,除了两个战士持枪而立,凡有人出入,门卫房里都走出两个年轻的军官,要仔细验查过证件才能放行。围在警戒线外的人们却极众,也杂,男女老少,足有数百近千。他们却不哄乱,连说话都是交头接耳面含神秘,一双双眼睛也都在往那森严的院落和大楼里敬畏地撒眸,好像那里随时都会升腾起一颗火箭,甚至是耀眼的太阳。
  这时正是被人喻为黑色七月后的八月。
  这里是主宰着多少人命运的省高考招生办的大本营。
  服务小姐看了老板娘的眼色,再一次走到窗前桌旁来。
  “大叔,还用点什么吗?”
  客人知道,这种客气里含着提醒,甚至不乏逐客的味道。他坐在这里已经太久太久,哪一位素昧平生的老板也不会把他的最佳席位让客人当成候车大厅里的无偿茶座。
  “那就再来一杯啤酒吧。”
  小姐将啤酒送过来,擦了擦一直很干净的桌面,又问:“这杯……用不用我放到冰箱里再镇一镇?”她指的是原先桌上的那杯。
  “撤掉吧,反正我也不喝。再给我续点茶水,行吗?”客人淡淡地笑了笑。
  撤掉的已是第三杯了,每杯客人都只是象征性的抿了两口。
  “再来两个小菜吗?”
  “不用了吧,上了也不吃,可惜了。”客人随手放到桌上十元钱,“你可以再收两碟小菜钱,或者……再随便算进点什么,都行。”
  小姐拿了钱,朝着吧柜后面的老板娘会意地一笑。可她们实在猜不透客人坐在这里是要干什么。这些日子,凡是到了这金鼎宾馆前来的,十有八九是为了刚走出考场不久而忧心忡忡的考生的家长,分高有把握的不来,分低不存指望的也不来,来的都是因擦边而揪心的。他也是吗?若是,为什么不站到外面的人群中,去议论,去猜测,去交流,去切磋,去互通信息,去聊以自慰,老孤雁似的坐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服务员不知道,其实客人是连夜乘的火车,天一亮就赶到这里来了。他已用了半天时间,鱼一样地游弋在那昼夜不散的人潭里。游弋中,他已确信他所身负使命的分数若能被报考的那所大学录取已是很悬很悬,几无可能。他还知道凡来到这里的家长,心都悬悬着,揪揪着,于是便从全省各地不眠不休披风戴月地汇集到这里来,有权势有大钱的自带了小汽车,更多的寻常百姓便颠大客,挤火车,淌一身臭汗,落满面尘土,也顾不得擦一擦洗一洗。他还看出许多人手里是攥着各种各样关系写来的条子的,有人还掌握着正在宾馆里忙碌着的某些人物的呼机和手机的号码,于是,便不时见宾馆大门里走出人来,立刻有人满面堆笑急急慌慌地迎上前去,然后便一起走向某一个僻静的角落,去进行实质性的交谈或交易。有一点他虽未眼见却可以确信无疑,凡是到了这里来的,每个人的腰包都很鼓溜,都揣着数以千计的票子。眼下的世道还不就是这样,常听说有垂危老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着用药,儿女们却聚在院外一隅争吵不休、争斤驳两,却很少听说有父母不肯为子女上学掏钱的。为了孩子,舍得,舍得,什么都舍得,卖血摘肾也舍得!孝子,孝子,电视小品里的新解挖苦得好,形容词一改动词用,孝顺的子女就变成了“孝顺子女”。纲常倒反,理应如此吗?
  客人来自莽莽大山里的一个小县城,没有关系,便没有条子,更没有那些神神秘秘的电话号码,进了这繁闹的都市,便是两眼一抹黑,连个唠两句闲嗑的人都没有,票子……倒也带来了,却不多,亮出来让人笑掉牙。进了这家小酒店前,有个胖乎乎戴着变色镜的年轻人挤到他跟前,小声说:
  “是办孩子的事吗?”
  “嗯。”
  “报哪儿了?”
  “古岳师大。”
  “多少分?”
  “543。”
  “文科?”
  “文科。”
  “悬。”
  “我知道悬。”
  “找人了吗?”
  “找谁呀……”他苦笑笑。
  “想有戏吗?”
  “不想有戏我大老远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想让我帮忙吗?”
  他的心猛的往上一悠,便一把抓住了年轻人的手:“谢谢,太谢谢啦!”
  年轻人却抽出汗渍渍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俩价。一,你给我五千元,由我进去给你疏通,成了两好,你乐我乐。不成,我留一千元劳务费,余者退还,那叫无力回天,你也就死了心吧。说句大话狂话,我要办不成的,那就谁也办不成啦。二,你给我两千元,我负责把人给你请出来,是省招办的还是古岳师大的,两选其一,悉听吩咐,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商量,成不成看你自己的造化,我不管成败。听明白了吧?”
  如此通俗易懂大排档式的语言,岂能听不明白,可他却捉摸不明白内里的深层次含义,两眼便怔怔地望定了年轻人。
  年轻人龇牙一笑,转身离去,扔下话:“你自己掂量,掂量出分量了,再找我,我不远去。”走了几步,又回转身,“可有一个信息我可以免费提供给你,古岳师大的提档线是540,录取结果明天中午12点前公布。孩子一辈子的事,可别误了末班车!”
  他好一阵醒不过神。他是谁?怎么会这样?小城太闭塞,天下真怪诞!他如梦如幻,满目云腾雾绕,直到一辆汽车开过来,嘀嘀的好按了一阵喇叭,司机还探出头骂了一声“聋啊”,又被人拉了一把,他才急往旁边闪了闪。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人显然看到了这一幕,便以一副世事洞察的神态,凑过来低声说:“实在没辙,也不妨一试,这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孙猴子似的,没有金刚钻,他敢揽这瓷器活?听说办成不少份啦!”
  他摇摇头,颓然地向树影下走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不是不信有些人的神通,他也不是舍不得孤注一掷,可他手里的钱实在太少了,他连甘认受骗赌一把的本钱都没有啊。他坐在街边一家店铺的台阶上,旁边一位中年妇女问,那个眼镜是不是跟你说花钱找人的事?他点点头。中年妇女说,后一个是托儿,“拉驴儿”的,多个心眼儿要紧。他说,我弄不明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呀?中年妇女说,雾里看花吧,真的有,假的也有,就好比火车站前卖高价票的,有卖假票的,也有跟里头挂了钩,分刮红利的,谁整明白了啊。他坐在那里好一阵发呆。
  过了晌,小酒店里清静了,他便进到这里来,专拣了窗前那张桌坐下。一天没吃东西了,身子虚,肚子空,却不觉饿。他喝不惯啤酒味,花生米和海带丝入了口也味同嚼蜡。越来越强烈的绝望感海浪一样地冲击着他,一浪又一浪,前赴后继;心底的躁火却如浇添了油脂,腾漫恣肆,越烧越旺。他的眼睛死盯着宾馆大门口,眼见着值勤的武警战士换了一轮又一轮。现在,他似乎只有等待,等待夜深,等待黎明,等待绝望而归的最后一刻。
  夜幕徐徐而落,街灯亮起来,几束蓝光不知从什么地方投射到宾馆主楼的墙壁上,让那神秘又神圣的地方越发显出几分幽森。夏日昼长,怕是已有八九点钟了。服务小姐犹犹豫豫,已在准备再次问他还添换什么了。
  突然,眼见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从宾馆大门口开出来,客人动若脱兔般腾身而起,只向惊望着他的老板娘和服务小姐摆了摆手,便推门疾步而去。
  客人(出了店门便不再是客人了,可我们还不知他的身份和姓甚名谁,姑且仍以“客人”代称之)径奔停在路边的一辆夏利出租车,钻进去,不待司机发问,便指了已开出百米开外的那辆奥迪,急切地吩咐:“跟上它。”
  奥迪左拐右磨,夏利也左拐右磨。奥迪开上了通往城市中心的高架路,夏利也跟上了高架路。可上了高架路的奥迪加了速度,箭似的直向远方射去,尾灯的红色越来越显黯淡,眼看就淹没在城市的车流中了。客人急了:“怎么跟不上?”
  司机翻了一下眼睛:“先生,那是奥迪3.0啊!你让我的二踢脚愣跟人家的火箭赛跑,拿哥们儿耍呀?”
  客人掏出一张百元的票子,放在方向盘前的台面上:“我加这个,好使不?”
  果然就好使,夏利的发动机粗重地吼叫起来,车速明显在加快,奥迪很快又在全力追逐的夏利视野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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