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1期

自首

作者: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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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洋坐在我对面,埋头抽着烟,屋子里全是烟雾。敲门进来去阳台晾衣服的母亲一阵咳嗽。晾完衣服,母亲走到关洋身旁,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想开点,节哀顺变。
  我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努力克制着内心的兴奋,身边朋友的老婆突然不明不白地被人勒死在家中,公安局忙了多日,什么头绪也没有,换了你也会蠢蠢欲动的。前天晚上我还被公安局刑侦科的两个家伙堵在家里,询问了大半天,当然是有关关洋的。我一句话就给关洋下了结论,我说就是借给他两个胆,他也杀不了人。再说,那天下午他和我们几个哥们儿打了一下午的麻将。那天我的手气特别背,从头输到尾,六点半的时候,关洋要走,被我硬是拉住,要求再玩两圈,但最后他还是坚持走了,他说再不回去,老婆要吵翻天了。关洋怕老婆是出了名的。两年前,他迷上了在舞厅做小姐的吴艳,要死要活地居然把对方感动了,可结果是讨了个老婆跟讨了个后娘回家差不多,更何况,这个后娘在外面有的是爱慕她身体和风骚的男人。
  案发后的第三天一大早,关洋阴沉着个脸来找我。我正要去上班,一只脚已经跨上了自行车。他就站在车前,什么也不说,低着头,油腻腻的头发草一样纠结在一起。我说你至少得让我去公司点个卯吧。他慢慢地让开道,慢慢地走到路边,慢慢地蹲下,慢慢地掏出烟,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跨上车,走了。
  
  关洋坐在我对面,埋头抽着烟,屋子里全是烟雾。敲门进来拿东西的母亲一阵咳嗽。拿了东西,母亲并没有马上离开,她走到关洋身旁,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想开点,节哀顺变。
  吴艳的尸体已经火化了。她家在外地的亲戚来了一大帮,哭哭啼啼地在关洋家里住了下来,看样子只要案子一天不破,他们就一天一天地住下去。关洋问能否在我这儿借住几天,他实在受不了家里那种怪异的外地口音和他岳母神经质的自言自语。我已经很难过了,关洋苦着脸道,可他们给我的感觉好像一切全是我的错,他们把吴艳交给我,我却没有把她照顾好。
  关洋在我这儿住下后,他的母亲曾来过几次,劝儿子去她那儿住。最后一次,关洋患有风湿性关节炎的父亲也来了,在老伴儿的搀扶下,艰难地挪进了我家。关洋什么话也没说,收拾起他简单的行李就随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又出现在我面前。他说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住在我这儿。
  能看出来,我母亲十分关心关洋。她时常劝一天到晚坐在房间里发呆的关洋出去走走,或者命令我喊些朋友回家打牌。母亲平素最怕吵了,尤其听不得洗牌的声音。我知道关洋让她想到了我的哥哥。我的朋友只要长得瘦一点的,话又不太多的,都会让她想到我的哥哥。十二年前的冬天,哥哥的尸体被人从青云水库捞上来后,我就没了哥哥,母亲就没了大儿子。没人知道哥哥为什么会淹死在那儿,大冬天的,谁也弄不明白他是怎么想到要去那儿的。反正后来事情就那样不了了之,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掉在水里,只会是个意外。
  
  这天下班,在公司门口我又见到了曾打过一次交道的那两个警察。说实话,我对警察没什么好感。和他们说话,我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谈话当然还是围绕着关洋。从那个要年轻一些的警察问话的语气和神态,我可以感觉到这桩案子很伤他们脑筋,眼下他们似乎又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了关洋身上。他说他们查问了案发当天下午和关洋一起打牌的另外两个人,据他们回忆,关洋中途曾出去过一次。我说没错,他赢了钱,所以我们让他去买几包烟来,主要是想跑跑他的运气。妈的,那天他的手气实在太好了。这时那个不大说话、一直在一旁冷眼观察、看起来像是头儿的家伙突然问道,关洋出去了有多长时间?
  他们还问了一些其它的问题,我的心思完全停留在了刚才那个时间的问题上。二十分钟可以干很多事,如果一切顺利地话,我的意思是,来回都能顺利地毫不耽搁地打到车,那么中间剩有的五六分钟完全可以从从容容地杀死一个人。但是关洋有杀人的动机和理由吗?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关洋从外面回来后,的确有些心神不宁,该打的牌不打,不该打的牌乱打,不过也真见了鬼了,不管他怎么打,就是不输。
  从单位出来,我没有回家,绕道来到关洋家所在的健康路上。这儿是繁华地段,关洋住的公寓楼可谓是闹中取静。凭这个除了抒情什么也不会的家伙的能力,当然住不上这样的地段和这样的房子,可人家有个好爸爸,老爷子为革命奋斗了大半辈子,也清白了大半辈子,现在为了这个没本事的儿子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据朋友们分析,当初吴艳并非被关洋的痴心所感动,而是关洋他老爸的权力地位打动了她的芳心。
  健康路上的出租车很多,两分钟里,就从我身边开过去十几辆,而且有近一半是空车。我拦了一辆豆绿色的富康,一上车就催促司机快开。司机随口笑着问道,先生有急事?我说我刚勒死了个人,赶着逃命。司机一踩油门,说,先生真会开玩笑。
  后面有一辆红色的桑塔纳一直尾随我们,我们快它也快,我们停下来它也停下来。司机脸上的神色起了微妙的变化,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嘴里频率很快地嚼着口香糖,瞅准时机,不断地超车,超车。而那辆桑塔纳就像狗皮膏药似的用同一种速度跟着我们。
  车在饮马口吃了一只八十秒的红灯。前面已经停了一条足有五十米的车龙。司机不断地看着他那一侧的反光镜,并不时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我。我抬腕看了下表,已经用去五分钟了。
  后面那辆桑塔纳的车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钻出一个衣冠楚楚的小个子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只公文包,撒腿奔跑了起来。
  直到那个男人跑出去一大段,司机才把探在车窗外的头和半个身体缩回来。他吐了口粗气,然后顾自摇着头,大概在暗自庆幸。过了一会儿,他把脸转向我,谨慎地问道,先生刚才是和我开玩笑的吧。但有一种逼真的感觉却猛然间抓住了我,我刚勒死了一个人,此刻正坐在逃逸现场的汽车上,而不巧又碰上了堵车,于是我打开车门,狂奔起来,我气喘吁吁地穿过马路,我跑呀跑,很多好奇的目光也随着我在奔跑,我边跑边回头,这时恰巧有一辆空车朝我这边开了过来,我伸手拦住了它。不等车门关好,我就催促司机快开,快开。司机随口问道,先生有急事?我说我刚勒死了个人,赶着逃命。司机一踩油门,说,先生你真会开玩笑。我摊开双手,苍白,掌纹杂碎,由于刚才极度用力和紧张,它微颤着,并且上面清晰地留着绳子陷进手掌里的感觉。
  当天晚上,我一不小心又滑人了那个泥潭般的梦里。多年来,这个梦总在我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候跳出来折磨我。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臂搂着哥哥的腰,脸贴着哥哥的后背。哥哥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的滑雪衫,尼龙的面子很凉,但贴的时间长了,也就慢慢暖和起来。一路上,哥哥一直在哼一首没头没尾的歌,听久了,我也跟着哼了起来。
  水库的水很清,太阳照在上面,波光粼粼。不远处一块形状怪异的石头上停了一只小鸟,一只好看的小鸟,它的背部和头顶各有一抹像是画上去的翠绿。有那么一会儿,我简直看呆了。我说哥哥,一只鸟,并头也不回地伸手拍了哥哥一下,也可能是推了他一下,随后就听见一声叫喊。等我回过头去,身旁的哥哥不见了,水面有一圈大大的水波,它们逐渐扩大,扩大,然后一圈一圈散开去,直至归于平静。我吓傻了。愣了一会儿,四下看看没有人,突然发足跑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跑起来后就更不知道了。
  在路上,我搭到了一辆大卡车。在几头被捆了前后蹄躺在那儿哼哼唧唧的猪边上坐下后,我双腿发软,身体发软,连抬手擦一下鼻涕的力气都没有。那天晚上家里乱成一锅粥,哥哥始终没有回来,而我又发起了高烧。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我就双腿发软,身体发软,连抬手揉揉满是眼屎的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关洋早就起来了,坐在我对面一张椅子上,埋头抽着烟。屋子里全是烟雾。敲门进来的母亲一阵咳嗽。毫不迟疑地掀开我的被子后,母亲走到关洋身旁,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想开点,节哀顺变。
  我重把被子盖好。我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不去上班了。母亲说喝到半夜三更才回来,身体怎么会舒服呢。有朋友在家,也不知道早点回来,真是的。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哥哥死后,有一阵子母亲很少说话,空下来就神情呆滞地捧着哥哥的相片落泪。她想不通究竟是她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她。后来她似乎突然就想通了,这是一个神秘的过程。母亲的话又多了起来,多到连周围的邻居都嫌她口罗嗦的地步。退休了的父亲听得不耐烦的时候,通常会去外面逛上一圈,久而久之,父亲养成了不到吃饭睡觉时间就不回家的习惯。每当我也有像父亲一样拔腿往外跑的冲动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你就当是替哥哥在听母亲唠叨,这样一想,我总能迅速地心平气和下来。
  关洋已在我这儿住了快一个星期了。本来我还以为他会和我谈谈他老婆的事,以他的直觉和逻辑推断出若干个可疑人,若干种可能性。倘若你身边有个熟人的老婆被人莫名其妙地杀死了,而这个女人你曾见过,甚至隐隐还动过她的念头,这肯定是你平庸生活中的一个意外,一个兴奋点。然而关洋除了他老婆做头七那天很不情愿地回了一趟家外,整天坐在我房间里,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我又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可是有一个人无声无息地坐在你对面,拼命地抽烟,而他的老婆前不久刚被人不明不白地勒死了,你怎能睡得着。我从床上坐起来,说,给我一支烟好吗?
  
  你今天不去上班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关洋从烟雾中缓慢地似乎很吃力地抬起头,胡子拉碴的,他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就像好几宿没睡觉了。
  昨晚喝多了,头晕,胃里难受。
  关洋点点头,继续抽烟。过了一会儿,他好像颇为犹豫地问道,昨天公安局是不是又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凭感觉。
  还是老一套,还是上次那些问题。
  他们,他们提到我了吗?
  当然。看起来他们对你挺感兴趣的,你除了作案的时间不充裕,其它的,像杀人动机什么的,都有存在的可能。
  关洋点点头,好像十分同意我的分析。
  该不会是你杀的人吧?我冷不丁冒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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