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7期

老铁道

作者:津子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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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锈的红缨枪
  
  五道林在沙河与老铁道之间,一条穿糖葫芦街,街的两边是草坯房,沿铁道一趟,沿河一趟。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那里的居民还盖老式的房子,所以说老式的房子,最突出的特点是房子的窗户低,窗台低得与外面的沙土道差不多高。那些窗还是木方格上裱黄纸,人们不习惯玻璃,用透明塑料布的也很少。
  翔子家是典型的五道林户,格局是这样的,临街的一面是房子的背面,进门得绕过去,他家的门前是架着豆角和黄瓜架的菜园子,隔一个简易的茅房就可以望到铁道的路基,路基处于高处,躺在土炕上,可以看到早晨的太阳从路基上升起,白天的云彩也撕破一般片片飘来……
  运动开始那一阵子,大家都从各自的草坯房里出来,集合到大院里的队部,队部的电线杆子上有一个灯,灯的周围舞着大大小小的飞蛾,灯的下面则围着屯里的大人和孩子,大家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翔子是大队会计,开会的时候点名,给开会的 人记工分。他有一双刀削似的小白脸,眼睛眨巴眨巴的,只要他负责点名,就没有人敢浑水摸鱼,应答"有!"了。
  运动一点点深入了,挖出的坏人也越来越多,大家的心情由开始的喜悦变得沉郁了。谁都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挖出的坏人。翔子也不再认真地点名了,他经常跑肚拉稀,两只眼睛都拉眍目娄了。
  那年夏天,民兵连长二愣子上了台,他家住在屯东头的杨家豆腐坊,离翔子家有3里路,不过二愣子几乎天天都来翔子家坐坐,给翔子讲革命形势。
  翔子的老婆叫陈玉兰,土改前,她家开了皮货店和铁匠铺子,在五道林挺有名的。翔子算是陈家的穷亲戚,陈家倒霉的时候,翔子捡了五道林最漂亮的女人。结婚后的玉兰也总把自己关在家里,人们很少见到她,都传说她的皮肤精白,后来就越传越神了。
  在翔子看来,二愣子的目的是动员他揭发玉兰,比如是苏修特务,或者是反革命什么的也行。翔子蹲在炕沿上抽烟,无论二愣子怎样动员他都一言不发。
  那之后,翔子被派到地里干活儿,本来他就是个秧子,干什么都落在大家的后面。他自己也由原来受人尊敬的"文化人"变成了落后分子。
  小秋时,大家在地前垄后议论开了,说二愣子占了玉兰。大伙儿见翔子带死不活的样子,话里话外都透出了同情。翔子整天哭丧着脸,其实别人不 说他也明白,他在家里惟一的一条棉被上闻到了臭脚丫子的味道,他自己没有那种臭咸鱼味儿的。
  二愣子早晨敲上工钟(其实是一段断铁轨),分派了活之后,二愣子就背着"三八大盖"步枪,到街上逛去了。逛到翔子家,二愣子就脱掉衣服,光着黑糊糊的身子钻到玉兰的被窝里。
  这时,翔子咳着回来了,他刚一掀开屋里的门帘儿,站在炕上的二愣子就端着步枪,用枪筒抵住翔子的脑袋。翔子不敢抬头,眼前只有二愣子下身那黑糊糊的东西。玉兰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响头,直磕出血来,二愣子才骂骂咧咧地穿上衣服走了。
  传达最高指示那天深夜,二愣子站在清冷的灯下,他穿着令人羡慕的退了色的军装,胳膊上系着红袖标。他的胳膊一举,下面的人群就一举。他喊一声,下面的人群就喊一声。仪式结束,他正准备喊散会,突然,一把红缨枪从乱哄哄的人群里刺了过来,正刺中二愣子的前胸。二愣子用力一挣扎,那个枪头就将自己的身子穿透了。那时候,五道林几乎家家都有红缨枪的,但后来据人讲,刺二愣子的人正是弱不禁风的翔子,他用的是把生了锈的红缨枪。
  第二天上午,人们在火车道上发现了翔子,在南铺子的山洞前,翔子被火车碾得身首分离,他穿着土改上学时的学生套装,已经加了厚厚的补丁。
  日复一日,火车在五道林的铁道线上仍旧轰轰隆隆碾过,从不间断。而屯里人却落下了长久的恐 惧。以至多年以后,五道林的孩子提起南铺子都呼吸受阻,老一辈子的人说,那地方(翔子死的地方)缠人,翔子的孤魂就在那里游荡,哪一天,他抓到替死鬼后,他才有可能托生哪!
  ……
  
  最后的老叔
  
  老叔大名叫林记忠,1952年参加工作,一直在铁路上当养路工。
  老叔退休的第二年,老婶就走了,老婶在老街出了名的厉害,嘴快、手快、性子急,她骂骂咧咧管了老叔一辈子,本来活蹦乱跳的,说死一下子就死了。
  给老婶送行那天,儿女们一个比一个地嚎哭,老叔则没掉一滴眼泪。老婶虽然对老叔多有管束,却也真心疼他,就在供应粮紧张的时候,家里仅有的一点细粮也给老叔吃。老叔不哭并不是对老婶没有感情,他没有眼泪。
  老婶走了,老叔还住原来的房子,那是一间老房子,是日本人在的时候建的,砖瓦结构,外墙涂土黄颜料。过去,外墙由铁路上统一粉刷,三五年一次,而里面几十年如一日,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老叔家的习惯不烧煤,烧沉淀大量灶灰的玉米秆儿,整天屋里弥漫着浮尘。那间房子在铁道的路基边儿,出了门就可以闻到铁道上金属以及火车滴落的机油味儿……老婶一走,房子里空空落落的,老叔常常拿着小板凳在朝阳的墙边坐着,他戴着狗皮帽子,抄着袖子。下雪之后,一大群麻雀落在他眼前的空地上,蹦蹦跳跳的。老叔的眼睛里就有了无 边无际的岁月。
  老叔上面有6个哥哥,他们都比老叔聪明,都比老叔能干,可他们谁也没活过老叔,他们没看见过电视,没看见过动画片,没看见过球赛……当然,也没吃过冰激凌,喝过可乐,穿过鸭绒棉衣等等。
  大哥是老街有名的"炮手",他打猎的时候基本靠感觉,根据风速和听觉,枪响了眼睛才望过去,百发百中。那时候大哥和俄国人做生意,虎皮,豹皮,红狐、白狐、蓝狐皮……大哥提供的都是上等的皮货。后来,大哥染上了大烟瘾,把兴起的家业败了。有一年冬天,他在二道岗子打猎,被一个子熊舔了……传说他在遇到子熊的时候犯了大烟瘾,不然,那个子熊是斗不过大哥的。大哥死的时候,老叔还没出生,他只是在别人的讲述中了解有关大哥的情况,在脑子里想象大哥的模样,大哥没有照片留下来。
  二哥毕业于国民高等学校,伪满洲国时,他在牡丹江当铁路警察,他喜欢演戏,回家的时候,他就套上戏装,演起了昆角。他的嗓子好,据说是为数不多的使用鼻音入唱腔的人。后来,伪满洲国倒台了,二哥就回家了,他在老街组织了剧社,开始巡回演出。土改时,二哥作为"伪警、宪、特"被揪了出来,本来他没有什么血债,人缘也不错,陪陪斗也就算了。谁知,运动越来越轰轰烈烈,二哥被吓破了胆。那次开斗争大会,他让剧社的人把他藏到菜窖里。斗争大会过去了,第二天打开菜窖,二哥已经被憋死了。
  接下来是三哥,民主联军到老街招兵时,那个大胡子指导员叼着烟袋,耐心地做三哥的思想政治工作,三哥在火炕上坐着,浑身像着了火一样。大胡子指导员也不强迫你参军,让你自己表态。你不表态就不能从火炕上下来,三哥实在忍不住了,就答应了……三哥跟着部队走了,他人有文化,作战又勇敢,到解放四平时,他已经是副营长了。然而,就在解放四平那场战役中,他牺牲了。
  四哥跟三哥的命运差不多,在朝鲜战场上,他也牺牲了,所不同的是,他是主动要求参军的,而且,他还没接触到敌人,刚一入朝,就被炮弹炸死了,尸体都没留下……
  五哥则是在"文化大革命"武斗的时候死的,五哥是"革联"的二把手,在老火车站西修工事,为了"捍卫",他们真刀真枪地同"人联"干,那一天,他挂着领袖像章的左胸口,洇出大片大片的鲜血……老婶做出如下解释:他五大爷(五哥)打死过猫头鹰,必招报应的。
  老叔对六哥的死更是记忆犹新,那时候粮食不够吃,六哥的孩子还多,他只好在车站捡破麻袋落下的黄豆和玉米。后来,六哥渐渐发展到扒火车上的粮食,一扒就是两年,后来出事了,铁路"保卫组"的人带着枪去抓六哥,押到火车上,火车开了,六哥跳了出去……六哥跳车的地方就在他的家门口儿,路基的石子上染了紫黑的血。老街的人都跑去看热闹,那天天热,槐蝉沙沙响成一片……六哥死了,他扔下了6个孤儿,最小的才5岁。
  这样想来,老叔觉得自己还是最幸运的,虽然 这辈子没什么作为,却也平平安安,他从不争什么,不斗什么,不多说话,不生闲气。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得饱穿得暖吗,不管你怎么花言巧语,到头来还是那两个字。老叔想。
  下雪那天,小儿子回来了,他接老叔的班,也在铁路上工作。小儿子愁眉苦脸的,说近两年效益不好,五道林小站可能得撤,他面临着下岗。
  老叔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就在小儿子为工作发愁的时候,老叔还去看了人,他准备续一个老伴。
  老叔相亲回来,他的心情很好,他将小儿子的孩子抱了起来,乐呵呵地逗着孙女儿:"说反话,大扁头,俺家有个草吃牛;东西街,南北走,南北街上人咬狗;拿起狗来打石头,反叫石头咬着狗的手……
  老叔说,他一定要活到83岁……鱼子罐头,并常和他们在一起喝沃特加,伴着时紧时松的"雪绒花"的旋律,一边跳一边唱,闹到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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