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8期
出手
作者:陈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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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魏来泉走进市政府大门时,有个穿制服的人正站在那儿,魏来泉以为自己要被拦住了, 心里有些慌,他拿眼朝制服瞅了瞅,制服也抬眼瞅他,四只眼睛碰在了一起。制服进他笑了 笑,跟着伸手往大楼方向一指做了个请的姿势。
魏来泉边往大楼走边在心里琢磨这件事,他先想到的是那位在路边树林里摆剃头摊的深 红女子,是她帮他梳理了羽毛,他的头发不再又长又乱像个贼似的。接着他想到了那天晚上 跟姚船一道送钱被拦在门外的事,那天他剃过头可衣服没换,结果仍然被那个制服远远看着 像是贼。今天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果然别人看他眼光就不同了。
魏来泉进走大厅时,又看见一个制服边朝他笑边伸手往旁边一只柜台那儿做请的姿势。 魏来泉走到跟前,柜台上放着一块写有问事处字样的牌子,里面坐着一位笑脸女子,笑脸女 子说,你好,请问到哪个部门。魏来泉说,我想找保障局人事处,事情是这样的……笑脸女 子不等说完就插话说,请上十二楼,一二一八房间,右边电梯。魏来泉张嘴还想细说,笑脸 女子拿手朝电梯方向一指,忙着接待别人了。
魏来泉上楼找到1218房间敲门进去,有个中年男人出面接待。魏来泉说,我想问问我的 事办得怎么样了。中年男人问,是什么事呢。魏来泉说,是这样的,我父亲原先在这儿工作 ,后来他去世了。他不是领导,是个后勤方面的普通职工,嗯,他是个烧开水的。可是你们 对他很好,给了整整二万八千块抚恤金,是很大一笔钱哪。中年男人打断话头说,你能不能 简明扼要点说呢。魏来泉说,是这样的,父亲去世后我想,这个单位挺好,人死了还给一大 笔钱,我还不如也去上班呢。中年男人听到这里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这是不可能 的呀。魏来泉说,怎么不可能,好多人都……中年男人又插话说,像你这种情况有你这种想 法的人确实很多。可是,魏来泉正要张嘴,中年男人说,你别打断,等听完我的话你再说好 不好。
中年男人放缓语气解释说,子女到父母原单位工作,这在过去是可以的,叫做顶替,但 这是很多年前的政策,像你这种年纪大概在读幼儿园的时候,这项政策就废止了。魏来泉问 ,你说完了吗。中年男子点头说,说完了呀。魏来泉说,好的,下面我来说。我的话你听岔 啦,我的意思不是顶替,我的想法是人死了还给一大笔钱这个单位肯定不错我还不如去上班 呢。中年男人插话说,你说的就是顶替呀。魏来泉说,不是顶替,我还没说完呢,我已经听 你说了那么多话了,你不能也听我说一会儿呢。是这样的,我想来上班,有个朋友告诉我说 不行,他的话跟你一模一样,说不搞顶替了,我说,这种好单位不去岂不太可惜了。朋友就 出了个主意,请市长帮着办这件事情。中年男人忍不住接口问,你找市长了。魏来泉说,当 然找了呀。中年男人又问,市长怎么说呢。魏来泉说,当然帮着办啦,要不我来会找你们吗 。中年男人说,你一开始就直截了当这么说不就成了,如果市长同意办,一定有批条,我们 会照办的,你稍等,我查查看。
魏来泉坐下来拿眼瞅着等,中年男人打开左边最上方那只抽屉,取出一本文件夹边翻边 问魏来泉姓名,魏来泉回答说,我姓魏,委鬼魏,来去的来,上白下水泉。中年男人问,就 是泉水的泉吧。魏来泉说,这么念也行的。中年男人将文件夹翻遍了,疑问说,魏来泉,没 有这个名字呀。魏来泉说,别是漏了,你再翻一遍吧。中年男人又翻一遍,仍然没有。魏来 泉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中年男人朝魏来泉看看问,你是不是亲眼看见市长批条了。魏来泉摇摇头。中年男人又 问,找市长是什么时候呢。魏来泉掰指头一算说,半个月再加二十天,也就是一个月整五天 了。中年男人肯定地说,既是这样,说明市长没有批,也不可能批了。魏来泉问,为什么呢 。中年男人说,所有的批条都在这里,有一个还是昨天刚批的,到此为止编制全满了,市长 知道我们单位没有空名额,打过招呼说下不为例,他不可能出尔反尔再批示进人的。
魏来泉听见这话,拿眼瞅了瞅问,刚才我听见你说了市长不可能出尔反尔这句话。中年 男人说,我是这样说的。魏来泉说,你的意思是说,市长不可能出尔反尔。中年男人说,我 就是这个意思。魏来泉说,既是这样,那我就一定有市长批条的。中年男人说,我说没有就 没有。魏来泉说,我说有就有。两个人吵了一阵,中年男人有些烦躁了,说,我说没有,你 偏说有,我的话你就是不相信,你肯相信谁呢,难道要市长亲口告诉你他没帮你办吗,你要 是再不信,就问市长本人去。魏来泉一下子被提醒了,说,对呀,说的没错,你不说我还真 忘了呢。
乘电梯下楼的时候,魏来泉把事情从前到后反反复复理了一遍,出电梯往一楼大厅走时 他又想了一遍,还是相同的结论。他对自己说,不会错的,就是这样,问题就出在市长收了 钱没办事这个环节上了。
魏来泉按捺着怒火走到大厅问事处前,笑脸女子还坐在那里,魏来泉说,我找市长。笑 脸女子说,这是北楼,市长在南楼办公。魏来泉问,怎么走呀。笑脸女子说,你从左边内走 廊笔直往前,出去就是南楼了。魏来泉转身要走,被笑脸女子叫住了。笑脸女子问,你跟市 长事先约过吗。魏来泉说,没有呀。笑脸女子提醒说,市长日程安排很满,事先不约是见不 着的。魏来泉说,我的情况不一样,事先不约呢也许能见着,要是事先约呢就肯定见不着了 。笑脸女子有些奇怪地问,哦,怎么这样说呢。魏来泉没好气地说,市长不知道是我,有空 闲出许会见一见谁谁谁的,一听我的名字,他就是有空闲啊,也肯定会躲起来,谅他死活也 不敢露面的。笑脸女子问,喂,你到底说什么呀。
魏来泉正要找人诉说,他拿眼瞅瞅笑脸女子恰好有空,便打算从头至尾详细说一说。他 说,实话告诉你吧,事情是这样的。魏来泉说完这句,下一句才到嘴边,心里的怒火突然又 腾腾地烧将起来,他喘了口气,想把它再次按捺下去,可怒火越烧越旺顺着颈脖一直冲上了 头顶,他的脑壳轰地一声嗡嗡地响了起来。往下他控制不住自己了,怒不可遏地对笑脸女子 说,你给评评这个理看,那么一大笔钞票,就是扔进长江黄河还有个响呢,这倒好,连个声 音也没听见,说没就没了,答应办事情呢影儿也没有。你说,这样出尔反尔他还能算市长还 能算人还不该杀掉他吗。
笑脸女子听着有些蒙了,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谁出尔反尔,你是说市长吗。魏来泉说 ,当然是他,不是他还能是谁。笑脸女子顺口再问一问,你说要杀谁,你是说杀掉市长吗。 魏来泉说,当然是他,这样出尔反尔他还算市长还算人吗还不该杀掉他吗。
听见这话,笑脸女子突然变样儿了。笑脸女子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她不等魏来泉说完, 就拿手迅速按了桌上那颗红色按钮,随后她手脚一阵慌乱,竟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了。就 在她一连串的动作里,一阵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
魏来泉转头看见两个制服从一间屋里出来往这边跑,原先站在大厅里的那个制服抢先一 步到近前了,他拿眼再看,站在大门外的制服也进大厅奔这边来。四个制服各拢成半个圆圈 朝他包抄过来。他拿眼回看,笑脸女子从地上爬起身来,她指着魏来泉对四个制服说,就是 这个人,说要杀掉市长呢。
魏来泉回转过头,四个制服逼到面前了,魏来泉依旧按捺不住怒火说,你们也评评这个 理,他还算市长还算人还不该杀掉他吗。四个制服听见这话逼得更快了。魏来泉解释说,你 们要是听我说完事情来龙去脉,就晓得他该不该杀掉了。他以为四个制服停住身子听他说, 可四个制服又朝跟前逼近了。他发出警告说,哎,你们能不能别多管闲事啊。四个制服不听 。他再次警告说,嗨,别以为你们四个我就怕,你们要自找苦头吃就别怪我啦。
说着那四个朝他扑了过来,魏来泉拿眼瞅准了,伸手从最前头的这个制服手腕一闪一抓 ,随后借力一送,这个制服扑通一响掼倒在地上。魏来泉跟往常一样顺手托了一把问,没跌 在实处吧。话音未落,另外三个制服突然收住脚步,各自从屁股上掏出一根棍子,最前面的 这个制服将手里的棍子高高举着砸了下来。
魏来泉抬眼一瞅随即伸手去夺,瞬息之间他觉得制服手里的棍子有些眼熟,随后他忽然 记起来了,以前在太阳沐浴他吃过苦头,这种棍子是碰不得的,他明白这点赶紧缩手可已经 来不及了,就在他的手抓住棍子的时候,那种剧烈刺痛再次穿透了全身,跟着他便像上次一 样,瘫软跌倒在地上了。
魏来泉醒来看见自己躺在一间屋里,刚才的四个制服只剩下两个,正背坐着说话。这时 从门外进来一个上年纪穿白大褂的人,白大褂有点气喘咻咻地说,我那边正忙着,接到电话 就往这边赶了。两个制服说,本来该直接送往你们医院的,可这个人很有蛮力,怕他中途挣 扎,只好辛苦您这位老专有亲自跑一趟了。白大褂问,请说说当时的情况吧。两个制服回答 说,大约半个小时前,此人到问事处说找市长,随后又声称要杀掉市长,接着又跟我们动起 手来。最初我们也真以为他是歹街徒,可经过仔细搜身,却没找到任何可以行凶的器具,我 们就猜想,不带任何作案工具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要杀人的人,是不是脑壳有毛病呢。
魏来泉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说,你两个脑壳才有毛病泥。他这句话一出口,那三个一齐 掉过头来,白大褂朝两个制服打个手势,然后他拿眼瞅了瞅魏来泉,放缓语气问,你不同意 他们的结论,是吗。魏来泉没好气地说,我要是同意,那才脑壳真有病呢。白大褂还是用同 样的语气说,好的,请继续往下说。魏来泉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先前是很好的,就是初中 毕业再进武术学校练到第五学期的那年把头跌在一块石头的尖角上,听人说脑壳里有些部件 被撞肿挤占了地方,从那时起里面装东西的地方变窄了一些,比别人略微差了那么一点点, 要是谁说我脑壳有病,那他自己才有病呢。
白大褂口气亲切地说,很好,我觉得你的话确实有道理。我们再做个简单测试,你叫什 么名字。魏来泉说,魏来泉,委鬼魏,来去的来,上白下水泉。白大褂插进话头问,就是泉 水的泉吧。魏来泉说,这么念也行的。白大褂问,你为什么不说泉水的泉而说上白下水泉呢 。魏来泉问,你能耐心一点听我把话说完吗。白大褂说,当然可以。魏来泉说,事情是这样 的,这个名字不是我自己起的,也不是我父亲起的,是我父亲请人起的,替我起名字的这个 人是个老古董,嘿,依我看法,他还是个老财迷,你接着往下听就明白我的意思了。他说这 个名字好就好在这个泉字,我父亲问他,是不是孩子命里缺水呀。他说不是。他说,这不是 泉水的泉,是上白下水的泉。他还摇头晃脑告诉我父亲说,泉者非水,古字为钱,来泉,就 是来钱的意思。
话说到这里,被白大褂举手打断了,魏来泉说,我还没说完呢。白大褂说,你不用再说 ,已经足够了。白大褂转脸告诉两个制服说,这个人没有精神病,属于智障,从理论上讲这 种人对社会不足以产生危害的,通知其家属亲友领回去就行了。魏来泉大声提醒说,哎,你 刚才答应过的,我话还没有说完呢。白大褂不听,径直出门走了。
八
两个人在小饭馆坐好,姚船有些疑惑不解地问,人家干吗让我来领你回家呢。魏来泉说 ,事情是这样的……姚船打断说,看你又来了。张嘴总是这句事情是这样的,你能不能改掉 ,简洁一点地说呢。魏来泉说,好吧,我试试看吧。他嘴里打个顿接着说,他们要我家里来 人,我问,要谁来呢,他们说,当然是你父亲。我说,我父亲死了。他们说,那就叫你母亲 来吧。我说,我母亲倒是活着,可她是个瞎子,本来打算给她眼睛开刀的可还没开呢。他们 说,其他亲戚也行。我说我没有亲戚。他们不相信,我赌咒说,谁骗人谁是小狗,我的的确 确一个亲戚也没有。他们有些烦躁了,问,难道你没有朋友吗。到这个时候,我连想都没想 ,你的名字就自动跳出嘴巴了。
姚船说,你说了一大堆话,我还是没弄明白,你活蹦乱跳能走会跑的,人家干吗要让人 领你回家呀。魏来泉说,事情是这样的。呸,看我又说这句了。他朝姚船看一眼继续说,是 这样的,我没想到上次说的下一个环节真出问题了,心里的火气按捺不住腾腾地从脚底一下 烧到头顶,脑壳炸得嗡嗡响,就管不住自己,照你说的去做了。姚船边听说话边心不在焉在 端起面前一扎鲜啤,顺口问,你打算做什么呢。魏来泉,去杀掉市长呀。
姚船听见这话手中一颤,刚挨着跟唇的鲜啤没进喉咙反而泼洒到桌子上了。姚船问,喂 ,你说什么呢。魏来泉说,我刚才说过一遍了,去杀掉市长呀。姚船听见这话手又打了个颤 ,鲜啤再次泼洒到桌上。他说,嗨,你胡说什么呀。魏来泉说,谁胡说啦,我说的是正儿八 经的话呢。姚船提高声音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魏来泉说,当然知道呀,我正是照你 说的做的,去杀掉市长呀。
姚船手里的扎啤重重落在桌上,鲜啤泼洒得满桌都是,横一道竖一道像是小沟渠似的往 四下里淌。魏来泉被扎啤碰桌的声响吓了一跳,他以为姚船发火了,拿眼睛瞅瞅不象。他拿 眼再瞅桌上,鲜啤还在四上流淌,有两股已经滑出桌沿溅在姚船衣裳上了,可姚船不晓得拿 手去擦,仍旧跟刚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喉咙,又像是丢了魂似的,愣坐在原地动也 不动。
魏来泉问,你怎么啦。姚船不答,继续发着愣。魏来泉凑近他脸喊说,喂,喂,姚船, 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怎么啦。姚船的魂像是被喊回来了,他迷迷瞪瞪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来着。魏来泉说,我已经说好几遍,你怎么还问呀 。姚船依旧迷瞪着说,我好像听见你说 要杀人,你干吗杀人呢。魏来泉说,你怎么这样问啊,我正是照你说的做呀。姚船还是迷瞪 着反问说,你说我叫你杀人,我这样说过吗。
魏来泉说,你难道真忘啦,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当时是这样的,我问你说,要是市长 收了钱不办事呢,你回答说不会的,我又问假如这样呢,你就说,要是收了钱不帮人办事他 还算是市长还算是人吗,我再问假如真这样呢,你有些烦躁,话里就冒起了火气,你说,要 是市长收了钱不办事的话,就杀了他。
姚船打个激灵彻底清醒了,他问,这么说,人家已经晓得我名字了。魏来泉说,是呀, 我刚才就告诉过你了。姚船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声音有些发颤,嘴里嘀咕说,这倒奇怪了, 按理说我跟他两个都应该有麻烦的呀,为什么人家一声没响就放我俩回来呢。他想了想说, 这样,你把事情从头至尾再说一遍,当时是怎么提到我的名字的。
魏来泉说,事情是这样的,呸,我又来了。姚船催促说,往下说呀。魏来泉说,你看我 ,就是改不掉,张嘴又这一句。姚船说,好啦,你说吧。魏来泉想了想问,我是打开头说还 是从半当中说呢。姚船说,人开头说,说详细一点,不是从这个开头,是从你去市政府大楼 这个开头说起。魏来泉说,好的。这个开头是这样的,我先等了你半个月,又等了二十天, 心里着起急来,就对自己说,你还不如亲自跑一趟呢。这样我就去保障局人事处了。你知道 吧,那地方在市政府大楼里,我以前被人看着像是贼拦在了大门外,这次当然是有准备的, 头剃过还没过多长时间,用你的话就是梳理过羽毛没多久,而且我还换了干净衣服。姚船接 口替他说,进大门没人拦你,后来有人告诉你几楼几号,你找到地方才知道市长没给办事, 对不对。魏来泉说,对的。姚船问,这段时间你提没提过我名字呢。魏来泉回答说,没有呀 。姚船说,好的,你从这里继续往下说吧。
魏来泉说,是这样的,我心头一把火腾腾地越烧越旺,火苗一蹿冲进了脑壳,就管不住自己 了,我乘电梯下一楼大厅到问事处说要找市长,有个笑眯眯的女子提醒说,事先不约是见不 着的,我告诉她说,要是事先不约反倒能见着,要是事先预约市长肯定把头缩起来不敢露面 的,那女子听不懂,我看她恰好有空闲就顺便请她评这个理。我说,这样出尔反尔还算市长 还算人还不该杀掉他吗。姚船插嘴问,你提到我名字了吗。魏来泉说,没有呀。姚船接着说 ,很好,下面是这样的,那女子就按了警报,来了两个保安,把你给抓了,对不对?魏来泉 反驳说,不对,那女子确实按了警报,可来的是四个保安,不是两个。姚船打断说,好啦, 来的是四个保安,把你抓住了,说吧,往下怎样呢。魏来泉说,还是不对,你别以为四个保 安我就打不过,他四个就能抓住我啦,实话告诉你吧,莫说他四个,就再添加两个,都不是 我的对手。姚船说,好啦,我知道你有份蛮力,可最后还是被人家抓住了呀。魏来泉反驳说 ,你怎么越说越不对头了,我不是被抓住的。姚船反问说,难道你抓住人家了。魏来泉说, 本来我是可以抓住那四个的,我已经往地上掼倒了一个,另三个见势不妙,从屁股后头拔出 一根棍子兜头砸过来,我伸手一抓,嗨,你也许是不知道那根棍子厉害的。姚船插嘴说,哼 ,我怎么不知道。魏来泉说,那我倒要听你说说是什么滋味了。姚船说,你手刚抓住棍子就 全身刺痛瘫软在地上了,对不对。哦,还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是被那四个保安抓住 的,是被他们手上的棍子击倒的,对不对。魏来泉点头说,这次你说的没错。姚船喘口气说 ,好吧,快往下说,后来怎样呢。
魏来泉说,后来你都知道的,他们让家里来人领,我跟你一道回来了呀。姚船打断说,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从你被电棍击倒醒过来到跟我见面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就 没问你话吗。魏来泉说,问了呀。姚船问,是不是提到我名字了。魏来泉说,当然提到了呀 。姚船呼吸急促起来,催促说,老天爷,你就从这里说,他们是怎么问的,你是怎么回答的 ,又是怎么提到我名字的,一句都别漏掉,越详细越好,快说呀。
魏来泉说,是这样的,呸。姚船叫道,快说吧。魏来泉说,我醒的时候只剩两个制服了 ,后来进来一个上年纪穿白大褂的人。姚船接口说,他们问你干吗要杀市长,对不对。魏来 泉说,当时我跟你想的一样,以为要问这个呢。其实他们即使不问,我也正想主动说出来请 他们评理呢,可是我跟你都想错了,他们根本不这样问,不容我开口,就把话题岔到别处去 了。姚船问,岔到哪儿了呢。魏来泉说,那两个制服竟然怀疑我脑壳有毛病。姚船哦了一声 说,原来是这样的,他们凭什么这样说。魏来泉说,他俩声称搜过我身没找到任何行凶的器 具,还对白大褂说,不带任何作案工具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要杀人的人,是不是脑壳有毛 病呢。白大褂倒是站在我一边,不相信我脑壳有毛病,还让做个测试,问我名字是谁起的字 怎么写什么意思等等,我告诉他说……姚船打断说,这个你就别详细说了,说说怎么提到我 名字的吧。魏来泉说,白大褂认定我脑壳没有病,他说我是智障,从理论上讲对社会不会有 危害作用。姚船说,我在问你怎么提到我名字的呢。魏来泉说,别着急,下面就说到了。那 两个制服让家里来人领我。我说父亲死了母亲是瞎子没有亲戚,他们就说,难道你没有朋友 吗。这个时候,我连想都没想,你的名字就自动跳出嘴巴了。
姚船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真是这样提到我名字的。魏来泉说,是的。姚船又问,你就 仅仅这么一次提到我名字。魏来泉说,是的,绝对说过一次,我敢赌咒给你听的,要说过两 次,我就活活是条小狗。
姚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说,妈呀可把我给累坏了。魏来泉拿眼瞅了瞅,姚船像是身上驮 着几百斤重担走在陡峭山路上,好不容易找到稍微宽敞的地方把担子卸了似的,一口接一口 喘粗气,还一把接一把抹着脑壳上的汗珠,身子也整个儿松塌下来,像是打算倒头睡个三天 三夜不起床似的。他有些不解地问,你是怎么啦。姚舯没有回答,顾自嘀咕说,妈呀,要稳 赚这几个钱,看来还真得好好费点口舌把他搞掂呢。
姚船将刚抓在手里的扎啤放在桌上,对魏来泉说,你是想问我嘀咕什么吧。魏来泉说, 我听见你说好像要把什么搞掂呢。姚船说,我刚才是在说,事情出岔儿了,我得帮你从头至 尾理一理,把各个环节弄清楚,彻底搞掂。魏来泉正要开口,被姚船打断了。姚船说,喂, 我要特别提醒你一句,我说话的时候,你一定得耐住性子听,千万不要像以前一样七岔八岔 的,让你说呢你就说,不让你说呢你就把嘴巴闭紧,你听清也罢没听清也罢听懂出罢听不懂 也罢,都不要打断我话头,记住了吗。魏来泉点头说,记住了。
姚船说,我们从头开始。先说我给你出的那个主意,好吧,你来说吧。魏来泉说,事情 是这样的,呸呸呸。姚船说,说吧说吧。魏来泉说,是这样的,你替我算了两笔账,一笔账 是拿我父亲二万八千块抚恤金替我母亲开刀,我母亲眼睛能看见了,可钱没有了。另一笔账 是把二万八千块送给市长办事,我上班领工资攒足钱替我母亲开刀,我母亲眼睛能看见了, 可还能继续领工资,也就是说那笔钱不但能回来而且还源源不断。这第二笔账就是你出的主 意。姚船说,你认为这是好主意还是馊主意呢。魏来泉说,当然是好主意,你是我朋友。怎 么可能出馊主意呢,我一直是照你说的做的,就是没想到该杀的市长……姚船制止说,好了 好了,到此为止吧。
姚船接着说,我们再说送钱的环节。还是你说,不必那么详细,你只说一句,到底出没 出问题呢。魏来泉说,当然没出问题,那个晚上我还仔仔细细搜了你身,就像你说的,朋友 归朋友,事情归事情,怎么可能出问题呢,要出问题当然是下一个环节,就是送了钱以后, 那个该杀的市长……姚船制止说,好了,你又来了。魏来泉不服说,难道我说错了吗,而且 这句话正是你说的呀,当时你说,他收了钱不办事还算……姚船截住话头说,我没说你错, 只是让你不要打岔。往下,要说的正是这个话题呀。魏来泉闭嘴说,好吧,我不打岔,你说 吧。
姚船说,收钱不办事确实不算市长不算人确实该杀掉,可你想过没有,你能杀掉他吗。 魏来泉说,他既是个活人,怎么杀不掉呢。姚船说,我的意思是说,市政府大门。魏来泉接 口说,你是说我进不了大门吧,这不成问题呀,我已经有经验了,不过像你说的那样梳理一 下羽毛罢了,也就是好好剃个头,换件干净的衣服。姚船说,看看,你又打岔了。你仔细听 好,只问你一个要害地方,你确实有份蛮力,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保安都打不过你,可你打得 过他们手中的棍子吗。你不止一次吃过棍子的苦头吧,上次你还说在什么太阳沐浴也尝过棍 子滋味的。实话告诉你吧,市长身边总是寸步不离紧跟着两个带棍子保安的,而且呀,嗨, 你恐怕还不晓得呢,就连市长本人屁股上,也插着一根棍子呢。想想看,你去杀他还没有近 到身前,早就被棍子放倒啦。
魏来泉一下子呛住了,他问,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姚船说,其实你静下心来想呢,还 是两笔账,一笔呢,你能对付住棍子呢就该一刻也别耽搁去杀掉他。另一笔账呢,要是你杀 不掉他反而白吃棍子的苦头的话,倒还不如不杀他认栽算了呢。魏来泉问,你的主意呢。姚 船说,你愿听真话还是假话呢。魏来泉说,你是我朋友,当然是真话。姚船说,我的主意还 是第二笔账。魏来泉说,可是……姚船打断说,可是什么呢,你去杀呀,你能杀掉吗,你是 能打得过保安可你能打过棍子吗,你要是不愿认栽不怕白白吃苦头,就去杀呀。
姚船说完就径自喝起鲜啤来,他还是先前的样子,端起面前这扎把脸和杯子都仰得老高 ,金黄色的鲜啤晃荡着直往喉咙里去。他一口气喝完又抓起放在两人中间的这扎,也是高高 仰起一口气喝完。下面他伸手抓过魏来泉面前的这扎,同样是一口气喝完。喝完最后这扎, 姚船就变成了以前的模样,一边喘气一边打嗝一边拿袖子抹嘴巴。
魏来泉最熟悉姚船的除了摇头眯眼睛和仰脸看招牌还有这个动作,他明白这位朋友一拿 袖子抹嘴巴就说明喝晕了,到这种时候,你有话就得抓紧说再迟一步说也等于白说。他说, 喂,你等等呀,我想问你话呢。姚船佯装不睬继续拿袖子抹嘴巴。魏来泉急了,抓住姚船一 颗头摇晃着喊道,喂,喂,你倒说说怎么对付那该死的棍子呀。姚船被摇得咧开了嘴巴,从 里面蹦出一串含混不清的言词说,看你个被人白赚钱的脑壳,那是根带电的棍子你不要伸手 抓它再想法子夺过来去电别人,不就得了。
九
魏泉转过街角时被什么东西牵扯了目光,他定眼瞅了瞅,看见那天给他剃头的女子迎 面走了过来,他惊讶地咦了一声说,真太巧啦,我正四处找你,有人说你去了美容美发一条 街,想不到在半道上着了。剃头女子像是没听见,擦肩而过摇摇摆摆朝前走了。魏来泉提醒 说,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忘啦,你上次给我剃过头呀,就在马路边的小树林里,那天你穿 的是深红衣裳,对了,我还向你请教过一件事呢,当时你是这样的,你说,依你的想法市长 办事应该是不收钱的,后来你又说,如果市长办事一定要收钱的话,那他收了钱一定会给办 事的。你猜结果怎样呢,跟你说的恰恰相反。那剃头女子仍然像是没有听见,一声不吭朝前 走。
魏来泉转回身跟紧步子说,我今天找你也是剃头。事情是这样的,既然他出尔反尔收钱 不办事不像市长不像人,我就打算照我朋友说的去做,把他杀掉。魏来泉瞅一眼剃头女子继 续说,实话告诉你吧,到目前为止杀掉他的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就绪,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 两个保安绝对挡不住我,他俩手里带电的棍子也挡不住我,听说市长自己在屁股上也插了一 根这种唬人的玩艺儿,他们不知道我吃过两回苦头有足够把握对付它的。我再告诉你吧,本 来我已经走到市政府大楼跟前了,这个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如果不梳理一下羽毛的话,嗯,就 是好好剃个头,换上干净衣裳,这种样子走进大门恐怕会被拦住的,我倒不是怕打不过那几 个拿棍子的保安,我是怕打草惊蛇,市长听说我来肯定会躲藏在某个地方变成一只缩头乌龟 死活不敢露面,所以我想,最好的办法是不引人注意大摇大摆走进去,直到两个人面对面的 时候再动手杀他,就返身来找你剃头了。
魏来泉停顿下来等剃头女子应答,可剃头女子就是不吭声地只管走她的路。魏来泉紧赶几步 侧眼一瞅心里犯起了嘀咕,他看见剃头女子的脸庞轮廓未变,却搽抹了又厚又浓的脂粉。他 再看她身上,上次是一套挺顺眼的深红衣裳,此刻穿的却是跟美容美发一条街上花花世界里 三个女子没有两样,不但露肩敞背露大腿,还半翘着两瓣胸奶。他紧走几步回头再看,剃头 女子像是吃了迷药没睡醒似的,脸色傻呆呆的,目光在半空里飘来荡去,脚步踩在地上东倒 西歪,他越看心里越不踏实,忍不住问,哎,你上次不是这样的呀,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到 底是怎么啦。
剃头女子还是不搭腔恍恍惚惚只顾朝前走,魏来泉又紧赶几步,打算抄到前头仔细问清 楚,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耳边嘎嚓一响,随后瞅见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刹在街边,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男人,后面又跟着一个男人,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到剃头女子跟前,一个站在她的 左边,另一个站在她的右边,这两个男人一句话也不说,一左一右搀扶起剃头女子两只胳膊 ,往前紧走几步钻进车里去了。
魏来泉焦急地喊着说,喂,等一下,我正找她有事呢。黑色轿车咚地一响关上了车门。 魏来泉又朝车门里喊那剃头女子说,哎,我急等着剃头去政府大楼找市长呢,你能不能抽空 帮我把头先剃了呀。黑色轿车哧溜溜地发动起来原地掉转个方向开走了,魏来泉赶紧拔步追 了过去,边跑嘴里边喊,喂,喂,等一等,你听见没有呀。黑色轿车越开越快,眼瞅着没了 影儿。
魏来泉愣子片刻决定仍然去美容美发一条街打听。到第一家花花世界他推门进去,里面 还是穿杏红桃红和粉红的那三个女子,她三人却认不得他了。魏来泉问,有辆黑色轿车来过 吗。三个女子扭动腰肢边朝跟前走边说,当然来过呀,不但黑色轿车,红色蓝色灰色白色什 么色的轿车都为过,都是大款啊大腕啊大官啊什么的。魏来泉解释说,我不是问以前来过的 ,是问刚才一辆黑色的轿车,我也不是找大款大腕大官什么的,我找的是个女子。三个女子 扭动腰肢说,找她干什么,我们也是女子,找我们不都一样吗。魏来泉说,怎么会一样呢, 她会做的事你们不会呀。话未说完那三个女子嘻嘻地笑起来。三个女子说,告诉你吧,这个 世界上别的女子会做的我们都会做,说不定做得更好呢,你不信赶紧试试就晓得滋味啦。魏 来泉问,好吧,我找她剃头,你们会吗。
魏来泉忽然看见三个女子变样儿了,就跟上次一样,她三个扭动腰肢朝跟前逼过来的姿 势由电视里的慢镜头凝固成了一张定格照片,三张脸上神情也跟上次一样说笑不笑说哭不哭 。三个女子互相看看说,呸,这个人恐怕脑壳有病呢。魏来泉听见这话有些火了,说,你们 脑壳才有病呢。他又警告说,我上次已经解释过一遍了你们还说这种话,要是你们不是女子 ,要是三个男人说这种话,哼,我敢保证会把他三个打趴在地上起不了身的。三个女子又互 相看看,嘴里嘟囔说,这个人凶得很,说不定是来故意找碴的呢,千万别招惹他,还是说些 好话哄他走吧。
其中一个粉红女子便说,不瞒你这位大哥说,其实我们是不会剃头的。魏来泉打断说, 我当然晓得你们不会剃头,我还晓得这条美容美发一条街上打不到一个会剃头的。粉红女子 问,你既然晓得,干吗打到这儿来呢。魏来泉说,事情是这样的,哎,你们能听我把话说完 吗。三个女子连连点头说,你就尽管说吧。
魏来泉说,是这样的,那天我打算梳理一下羽毛,呶,就是剃头呀,我先来了这儿,你 们不会,这条街上都不会,结果没有剃成头。接着我去太阳沐浴,跟人打了一架,还是没有 剃成头。后来我在马路边小树林里看见一个剃头摊子,嗯,就是这个女子摆的,结果把头剃 了。三个女子听到这里打断他说。那你应该再去那儿呀。魏来泉说,去啦,找来找去不见她 人,我就在那里等,等啊等啊,怎么也不见她影儿。
粉红女子忍不住插嘴说,你干吗在那里傻等,不另找地方剃头呢,杏红女子和桃红女子 也插嘴问,对呀,你从小到大,头是怎么剃的呢。魏来泉说,当时旁边过来一个遛鸟老头儿 ,也是这么问我的,我告诉他说,我家巷子口有个老剃头匠,脾气又好价钱又便宜,我刚出 娘胎头发就包给他的,最近他生病死了,附近竟然找不到剃头的人,结果我头发被耽搁下来 又长又乱乍看上去像是贼似的连大门都进不去。三个女子打断话头问,那遛鸟老头儿说剃头 女子去哪儿了呢。魏来泉说,遛鸟老头儿说剃头女子是从乡下来的,进城在这儿摆摊差不多 两个月了。我问今天她去哪儿了,遛鸟老头嘴里吞吞吐吐起来,像是出了什么事似的,劝我 别等她算了。我发急说,不等他谁给我剃头呢,不剃头我怎么进得去大门呢。他见我缠着问 个不休没有办法脱身,这才告诉实话,说剃头女子十天半个月,被伙形迹可疑的男人弄走了 ,警方查到今天也没能破案。遛鸟老头儿说据他猜测,剃头女子可能落到美容美发一条街这 类地方,于是我就过来找,碰巧在街上遇见了,可没等我把话说完,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两个 男人,一左一右架着两条胳膊带她上车走了。
三个女子听见这话嘴里嘀咕说,照这种情景看,她是被太阳沐浴网住啦,听说那里网了 不少这种乡下进城的年轻孤身女子,今天她恐怕是逃出来又被抓了回去呢。魏来泉问,你们 说什么呢。三个女子把头直摇。魏来泉说,我都听见啦,你们说她在太阳沐浴,对不对。三 个女子把头直摇。魏来泉说,我都听见啦,你们说她在太阳沐浴,对不对。三个女子慌了, 说,你听错啦,我们什么都没说。魏来泉说,你们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三个女子还是摇头矢 口否认。魏来泉说,你们以为我跌过跤脑壳好哄是不是,实话告诉你们,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说的就是太阳沐。他朝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似的三个女子把手一摆说,好啦,不跟你们 争了,我得赶紧过去找她帮我剃头呢。
魏来泉在太阳沐浴门前又被保安拦住了,保安说的话跟上次差不多,保安说,喂,你走 错地方啦。魏来泉回答说,没错,怎么可以能错呢。保安提醒说,看清楚没有,这是太阳沐 浴。魏来泉说,我找的就是太阳沐浴,当然是这儿啊。保安拿眼一扫带瞅不瞅地问,你要不 要找面镜子全身上下照照自己,这种高消费的地方,你这副模样也进得去大门吗。魏来泉说 ,你别唬人了好不好,要说别的我不敢夸口,进大门的事我真是太熟悉啦,不就是梳理一下 羽毛吗。保安听不懂这句,问,你说什么呢。魏来泉说,你不懂了吧,那我告诉你吧,就是 好好剃个头,再换件干净衣裳,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势利眼看人挡住门口了,是不是。保安往 地上呸了一口说,呔,你脑壳是不是有病啊。魏来泉警告说,你脑壳才有病呢。你是怎么回 事呀,上次我已经解释过一遍了,你还是重复这句老话,要不是我急等着剃头,不想跟你计 较,今天你恐怕要吃大苦头呢。
说着魏来泉绕开保安朝里走,保安跨前一步把他拦住了。魏来泉向右绕一步再朝里走,保安 再次向前跨步拦住他。两个人这样挡来绕去的,保安脸上烦躁起来,魏来泉心里也烦躁起来 了,两人眼睛互相瞪着,嘴里同时吆喝问,哎,你是不是想动手打架啊。
话未落音,保安已经先奔了过来,魏来泉拿眼眯着一瞅,看清楚对方跟上次一样是想薅 住他的两只手腕,他忍不住自己嘀咕说,嗨,这个人怎么还是这种招式连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啊。他嘴里说着,随即将手腕晃一晃闪了过去,再返手一伸,侧面薅住了保安的手腕。保安 咦了一声想把手腕夺回去,魏来泉把手一松跟着往回一拽,保安管不住自己身子,朝跟前跌 了过来。魏来泉跟上次一样仍然怕他跌坏了,就在保安落地的瞬间托了一把,随后是扑通一 响,保安脑壳果然避过了,只有身子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魏来泉径自走进一楼大厅,拿眼四处瞅着打算找人打听,忽然一阵急促的哨声响起不, 原来是门外的保安从地上爬起身追进大厅里来了。魏来泉转身再看,两个保安从上次那间屋 里冲出来逼到了跟前,门外那个保安提醒说,小心喽,这家伙有两下子呢。两个保安听见这 话,收住脚步伸手将插在屁股上的电棍拔出来拿在手里,门外那个保安也拔出屁股上的电棍 ,他三个拉开架势成三角形状,一步步朝前逼过来。
魏来泉瞅瞅他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说,嗨,别这样好不好,这次可不是上次,你们 拿在手里的棍子不管用啦。三个保安不搭话茬,只管举起棍子砸将下来,魏来泉一退一避一 闪,身子从三根棍子底下滑了出来,他跟着一阵借力打力,三个保安手中的棍子全都脱了手 ,人也扑通一响各自掼倒在地上。
厚嘴唇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厚嘴唇看看跌在地上的三个保安,再抬眼看魏来泉,魏来 泉抬眼一看也认出对方来了,他还是上次的印象,觉得这个人长得倒是慈眉善目,就是一张 厚嘴唇有些讨厌。厚嘴唇问,怎么回事呀。地上三个保安张嘴正要说,厚嘴唇把手一摆,三 个保安赶紧把话咽了回去。厚嘴唇目光转向魏来泉问,朋友,你是来砸场子的吧。魏来泉说 ,你搞错拉,我正忙自己的事呢,哪有工夫砸别人场子什么的。厚嘴唇哦了一声问,那怎么 会这样呢。魏来泉说,事情是这样的,你能听我说完吗。厚嘴唇说,说吧。
魏来泉解释说,我是来这儿找人办事的,没想到外面这个人不让进门,里面这两个人仗 恃屁股上插了根唬人的棍子,问也不问一声照人兜头就砸。厚嘴唇打断话头瞅瞅三个保安问 ,是吗。三个保安问,是吗。三个保安正要说话,厚嘴唇将手一摆,三人又赶紧把话咽了回 去。厚嘴唇问魏来泉说,你说来找人办事,找什么人,办什么事,能方便说吗。魏来泉回答 说,当然方便说呀。是这样的,你能听我说完吗。厚嘴唇说,说吧说吧。魏来泉说,我还是 简单点说吧,是这样的,我打算梳理一下羽毛,嗯,就是剃头呀,上次是一个乡下进城的女 子给我剃的头,我今天到老地方去找她没找着,有人说她十天半个月前被一伙形迹可疑的男 人弄走了,我先去美容美发一条街打听,接着就来这里了。厚嘴唇听到这里插进话头问,等 等,你是说,你来这儿是找一个乡下进城女子,让她帮你剃头。魏来泉点头说,没错,就是 这样的。厚嘴唇抬眼一瞅,又仰脸想了一想,问,你前些时来过这里,还跟他三个打了一架 ,是吗。魏来泉说,是啊,上次我跟你说过话呀。你还误以为我脑壳有毛病呢,当时你是这 样说的,你对他三个说,嗯,这个人脑壳有病。对不对。
厚嘴唇把头点点,随即脸上出现了一种非常温柔的笑意。厚嘴唇微笑着说,你的记忆力 真好,我当时跟你说过另外一句话,还记得吗。魏来泉说,你那天说了好多句,到底是哪一 句呢。厚嘴唇提示说,嗯,就是最后一句。魏来泉努力想了一下又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了 。他说,我想起来啦,你让我小心点千万别再来这儿,你最后一句是这样说的,你说,知道 吗,你会把命丢在这儿的。是不是这句啊。
话说出口魏来泉心里觉得有点儿不对头,他抬眼一瞅从对方脸上也看出不对头的地方了 。厚嘴唇脸上依旧温柔地微笑着,可那微笑里似乎藏着掖着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魏来泉慢 慢品咂一会儿,突然触摸到了正在逼近的危险,他想到这点稍稍晚了一步,厚嘴唇已经微笑 着朝他下手了。
厚嘴唇出手的快捷程度远远超过了魏来泉的想象,就在他明白危险临近朝后退转身子时 ,厚嘴唇满面笑容地仅仅做了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就拔刀在手横刺过来,魏来泉眼睛一 花下意识地侧转一下身子,那柄锋利无比的刀从事先瞄定的心脏部位错滑了一粒米的距离, 噗嗤一响插进了左肋。
魏来泉被居烈疼痛袭击得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但是怒火就在这一刹那间迸发而出,不 可阻挡地熊熊燃烧起来直冲头顶,他的脑壳嗡嗡地炸响起来再也管不住它了。完全凭着惯性 动作,他左手撑地右手向上快速抬起,甚至没有咬牙就拔出胸口那柄带血的刀,随后反手玩 命一推,又准又狠地送进了厚嘴唇的心脏。
十
魏来泉蒙蒙胧胧被人摇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中年人满脸带笑站在床前。中年人 说,来泉同志,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和全市人民看望你来啦。魏来泉正要张嘴又闭上了,中年 人问,来泉同志,你怎么啦,要不要叫医生来呀。魏来泉赶紧摇头制止说,不用啦,是这样 的,医生说戳我的那一刀滑过了心脏,没有生命危险。可是我朋友悄悄对我说,医生私下里 告诉他,那一刀滑过心脏却稍微擦着了一点点肺部。我朋友对我说这番话的意思,是让我把 嘴巴闭紧,最好别开口说话,以免节外生枝弄出别的麻烦来。坐在旁边的姚船接口说,他的 话没错,医生背地里是这么叮嘱我的,这不,我特地守在身边寸步不离,替他跟人交谈呢。 中年人问,你就是来泉同志的好朋友吧。姚船点头说,是的。中年人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姚船说,我叫姚船,女兆姚,渔船的船。中年人想了想又问,姚船同志,有关来泉同志个人 和他母亲的那两个要求,刚才就是你代为转达的吧。姚船说,是的。中年人说,好的,请放 心,我们会高度重视的。姚船说,谢谢。中年人转回头说,那好,从现在开始,来泉同志你 就别再开口说话了,好不好。魏来泉把头点点。中年人又问姚船,上午的大会有问题吗。姚 船回答说,参加会议当然没有问题,只要不安排他讲话,是不会有事的。
中年人放下心来转对魏来泉说,来泉同志,今天上午十点整我们要专门召开一个极其隆 重的十万人大会,叫做全市扫黄打黑暨彰扬见义勇为大会。来泉同志啊,你也许不知道自己 立了多大的功劳呢,你还不知道自己为全市的社会治安人民的生活安宁做出了多大贡献呢, 你知道吗,你独闯淫窝手刃歹徒从而一举铲除了全市规模最大手段最残忍气焰最嚣张同时也 是隐蔽最深组织最严密背景最复杂靠山最强硬的这颗毒瘤,其历史和现实的意义有多深远有 多巨大吗。好啦,现在八点刚过,我中间还有个短会,就不多说了,你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等一会儿会上见吧。中年人说完一番话,握过手,出门走了。
魏来泉问,这个人是谁呀。话没说完就被姚船打断了。姚船把门仔细关严实了,回头朝 他喊着说,嗨,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把嘴巴闭紧,不要说话,刚才人一进门你又说了 ,现在人一出门你还说了。魏来泉解释说,可……姚船打断说,可什么呀,你又想说了是不 是。实话告诉你吧,你知道什么是肺部擦伤吗,你知道什么是肺这个概念吗。魏来泉把嘴张 开想想又闭上了。姚船说,对,这下就对了,就是应该这样,记住,把嘴巴闭紧,不管听到 什么看到什么,你嘴巴都不要张开。你必须按原先约定的方式,照我说的去做。好的,我把 这个再重复一遍,你想问什么呢,就拿轻点踢。我再总结一遍,问话呢,拿手碰我;同意呢 ,点头;不同意呢,摇头,非常着急问话呢,用脚轻轻踢我。你听明白了吗。魏来泉把头点 点。姚船说,很好。我再问你愿意听我往下解释你的肺吗。魏来泉又把头点了一点。
姚船解释说,医生私下里告诉我,而且只悄悄地告诉我一个人,让叮嘱你闭紧嘴巴,就 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了。其实我以前对肺这个词也是不懂的,听医生这么一说,再查看了 几本专业书,才稍稍明白了一点。知道吗,人活着就得呼吸就离不开一口气,一个人说话走 路跑步挑担子背东西无论干好事干坏事,都得一吞一吐喘这口气,这口气是大是小是粗是细 吸进肚里去全靠这个肺来兜着,这个肺靠的是什么呢,靠它最外面的一层皮,这层能上能下 只要好端端的,什么气都能兜着,这层皮不好的话,进来的气就漏了泄了,就有麻烦了。你 的麻烦就是肺被那柄刀擦着了一点点,也就是说,有了一个微小的伤痕,你要是把嘴巴闭紧 少喘点气好好调养的话,当然就像医生说的,没有生命危险。可是,如果你不听劝告张开嘴 巴乱说,你开始说一句两句也许不要紧,可说到三句四句,那你的肺初刀刃擦着的那个小小 的伤口,就会裂开一点点,而且你甚至连丝毫感觉都没有。你若是再往下说,说到五句六句 ,你肺的外皮伤口就大了一些。说到七句八句呢,伤口更大了。假如你还是改不掉以前的习 惯,嘴巴总是停不下来,别人怎么提醒怎么打断话头怎么朝你吆喝你还是照说不休的话,你 肺外皮的伤口将越来越大,到这种时候,伤口就永远愈合不了啦,这个肺的麻烦就来啦,人 的麻烦也跟着来啦,简而言之说,它会要了你的命的,你听明白了吗。
魏来泉把头点点。把嘴巴嚅动一下赶紧闭上,接着伸手拉了一下姚船,又连连做着手势 。姚船拿眼瞅瞅说,好啦,不用打手势了,你还是想问刚才那个人是谁,对不对。魏来泉点 了一下头。姚船说,告诉你吧,他是市长。
听见这话,魏来泉嘴巴一下子张得老大,他忍了好半天总算闭上了,但是他的身子还是 不由自主地在往起跳。姚船连忙扑过去一边按捺他的身子一连喊道,看哪,你又来了,又忍 不住想说话不是。魏来泉把头摇摇又把头点点,再拿手往颈下一划做了个抹脖子动作。姚船 说,好啦,我当然知道,你打算杀掉市长,对不对。你还责怪我刚才干吗不告诉你,对不对 。你还会说是照我说的去做才杀掉市长的,对不对。哦,对了,你恐怕还想问,我以前说过 市长身边有两个保安半步不离他自己屁股上还插根电棍可今天什么也没看到,对不对。喂, 喂,我要是全说对了的话,就请你先安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魏来泉安静下来听姚船说。姚船说,我先说最后这个,市长平时从早到晚确实有两个保 安寸步不离他本人屁股上也确实插根电棍的,可凡事都有个例外呀,比如说,他刚才来看望 你,再比如说,他马上参加十万人大会,当然就不用也不应该那样如临大敌啦,像他今天这 种没有设防毫无戒备的机会,是极其个别非常特殊少之又少很难碰上的,懂吗。
姚船瞅瞅魏来泉继续说,好啦,我再说前面那个。看来我得重新帮你理理到底问题出在 哪儿呢。上次已经帮你理过一次,首先是我出的那个主意,就是两笔账中的第二笔账,送钱 请市长帮找工作然后领工资攒足钱替你母亲看好眼睛还能再领工资,没有问题是吗。魏来泉 点头,姚船接着说,然后是送钱的环节,我替你到市政府宿舍大院把钱交给市长,你当时仔 细搜过我身,没有问题是吧。魏来泉点头。姚船再接着说,那么,是不是下一个环节出了问 题,也就是市长收了钱不办事呢。
话说到这里,魏来泉的身子又往上蹦想朝门外奔,姚船拼命捺不住,他只好再次喊叫 起来,他朝魏来泉喊道,我确实跟你说过,市长收钱不办事还算市长还算人还不该杀掉吗, 可你能证实市长真是收钱没办事吗。魏来泉正要摆动脑壳被姚船制止了。姚船接着喊道,我 知道,你想说亲耳听保障局的人说市长没办事是吧,我问你,你以前跟这个人打地交道吗, 你敢保证这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每句话都是实的吗,敢保证你就点头 不敢保证你就摇头。魏来泉又要摆动脑壳再次被姚船制止住,姚船呼吸急促起来,提高声腔 喊道,魏来泉,你得记住我是你朋友呀,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可能给你苦头吃都可能坑你骗 你可我是朋友绝不可能这样的呀。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我是在提醒你,假如事情不是你所想 象的那样,而是恰恰掉转了一个方向,比如说,市长收了钱替你办成了呢,你不分青红皂白 杀掉他,岂不冤枉吗。魏来泉脑壳又要摆动,姚船慌忙制止说,这样好不好,马上就要开会 了,你稍安勿躁先耐下性子,等过了上午这个会,我一定亲自帮你最后证实一下,要真是市 长收钱没办事的话,我绝对不会阻拦你,而且我还要助你一臂之力帮你出手,杀掉他,好吗 。
魏来泉稳住脑壳,总算真正安静下来了。姚船喉咙里咕噜噜响了几下,慢慢吁出了憋在 肚里很久的那一口长气,嘟囔说,妈呀这笔钱差点把我给噎死了呢。魏来泉拿眼瞅了瞅,姚 船跟上次一样,像是在崎岖山道上卸下重得不能再重的担子,一边喘息一边抹汗一边松塌身 子,看样子再刮一阵轻风就会被吹散了整个架子骨似的。他伸手碰碰姚船做了个询问的手势 ,姚船没有回答,只顾翕动嘴巴继续嘀咕个不停。
过一会儿,姚船彻底缓过神来了,瞅着魏来泉问,你想问我在嘀咕什么吧。我是怕你到 会上还是改不掉爱说话的老毛病呢。我就对自己说,姚船啊姚船,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得想 个办法让他真正地嘴巴闭紧保证不要张开不出声响呀,接着我又对自己说,姚船啊姚船,你 要是能把他这只总是合不拢的嘴巴从那张脸上暂时摘下来,先丢在这里,只把眼睛跟耳朵带 到会场上去,那就绝对保险啦。嗨,嗨,对啦,我明白啦,只有这个办法,你注意听好,我 们这就去会场,可你千万得记住,你把嘴巴丢下了,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明白吗,到了会场 以后,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自己只有眼睛和耳朵,没有嘴巴,你只能看和听,就是不能张嘴说 话,老天爷,你听懂了就快点头呀。
魏来泉跟着姚船来到会场。广场上已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主席台也满了,只剩中间几 个位置,两个人在台上找到自己名字紧挨着坐下,稍过片刻市长也跟另几个人过来坐在旁边 的空位上。悬挂着的高音喇叭试响了几下,有人大声宣布会议开始,会场上像是飓风扫过海 面荡漾出一阵起伏不定的波浪,千万颗人头齐刷刷地朝会场进出口处掉转看去,在急促拉响 的警铃声中,排成长蛇似的警车一辆接着一辆进场停下,车门打开先是一队手持枪械的武警 ,随后是一长溜手上戴铐胸前挂牌的嫌犯,整齐有序地站在了主席台前那块狭长的空地上。
刚才宣布开会的人捧着一张纸念起名单来。魏来泉拿眼瞅瞅姚船,姚船也在瞅他。姚船 压低声腔问,你想问这个人是谁吧。魏来泉把头点点,姚船小声说,告诉你吧,这是市公安 局的副局长,嗯,他目前也是市公安局的一把手。说完这句,姚船又补充说,你恐怕心里很 奇怪,一把手应该是公安局长怎么会是副局长呢,你耐住性子往下听,马上就明白啦。
魏来泉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来公安局副局长念的都是押在台下的犯罪嫌疑人名字,念到 谁谁就会被两个持械武警推搡着往前一步,随后再揪扯着退回原位。魏来泉听着听着忽然吓 了一大跳,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忍不住瞅了一眼姚船,姚船正朝他打手势,示意他竖起耳朵 再听,这时会场上的人群起了一阵嗡嗡的嘈杂声响,公安局副局长打个停顿,将刚才的姓名 职务又重复了一遍,这次魏来泉听得再清楚不地字,原来市公安局局长正被押在台下犯罪嫌 疑人队伍里呢。
公安局副局长称包括市公局长在内的台下这帮人是一个极具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也 是全市目前为止规模最大手段最残忍气焰最嚣张同时也是最隐蔽最深组织最严密背景最复杂 靠山最强硬的一颗毒瘤。这段话有点耳熟,魏来泉稍加回忆想起这些都是今天早上市长已经 说过的词汇,想到这儿他抬眼再看姚船,姚船也在看他。这时他才意外发现,姚船的目光像 长了牙齿似的一直紧咬着他几乎寸步不离,而且他只要抬眼姚船就会狂打手势,提醒他带来 的是眼睛和耳朵,只能看和听,无法张嘴说话。他再次将嘴巴闭紧凝神细听,公安局副局长 开始历数台下这帮嫌犯的罪状,他手里的厚厚的一沓纸一页接一页被翻了过去,原来台下这 帮人以太阳沐浴作为大本营,不但杀人放火抢劫诈骗设赌贩毒,还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数 次绑架乡下进城打工的年轻单身女子,将她们投进火坑强迫卖淫,稍有不从便以酷刑折磨, 甚至多次戕杀那些乘隙逃跑又被抓回去的女性。
往下是介绍侦破太沐浴重大犯罪团伙的过程,公安局副局长说,自从这座城市单身女子 失踪事件持续发生以后,警方就高度重视,而且曾经将视线准确无误地瞄准过太阳沐浴,并 先后五次采取过突袭行动。公安局副局长逐次剖析说,第一次行动无功而返,警方认为可能 是队伍里个别害群之马泄密所致,第二次突袭便将消息限制在派出所长以上人员,结果还是 扑了个空。第三次再次缩小范围控制在公安分局长以上,但仍然未能奏效,后来两次一再采 取果断措施,特别是最后一次,从决策到行动间隔不到五分钟,只有公安局领导班子三位主 要成员知道,但是犯罪团伙还是抢在前头。话到这里,公安局副局长的声腔变得无比沉痛起 来,他说,真是触目惊心啊,如果不是一位见义勇为的市民独闯魔窟手刃歹徒无意中捅破这 面坚固严密的罪恶之网,谁也不会相信正是堂堂的市公安局长,在充当幕后保护伞呢。
听到这里,姚船忽然忍不住想主动跟魏来泉说话了,他拿手碰碰魏来泉,又用脚轻轻踢 了一下。姚船问魏来泉说,哎,你晓得市公安局长干吗要这么做吗。魏来泉拿眼瞅瞅,紧闭 嘴巴没有吭声。姚船说,为了钱哪。实话告诉你吧,他们给公安局长定期送钱,就跟发工资 一样。现在就流行这个,他既然收了钱,无论如何就得替他们办事。姚船又瞅了魏来泉一眼 继续说,你晃晃脑壳仔细想想就明白了,公安局长敢不能风报信吗,放谁身上谁也会这么做 ,要是收了钱不办事的话,别说是公安局长,就是再大的官,哪怕是市长,他们也会杀掉他 的。
正是姚船的最后这句话,诱发了魏来泉心头积聚压抑已久的怒火,这把火腾升方式跟以 前绝对两样,是在一瞬间急蹿头顶撞击颅盖的,这把火燃烧程度也跟过去截然不同,眨眼之 间炽烈灼亮达到极致,与此同时,那颗跌过跤的脑壳里不再是嗡嗡地噪响,而是前所未有地 嗥嗥地嚣叫起来。在耀眼炽亮和无限嗥嚣里,他的眼睛耳朵功能似乎丧失殆尽,对周围的一 切全都视而不见听若无闻。
魏来泉纵身打座位上跳将起来,走到了市长跟前,市长听见动静转身抬眼,四只眼睛碰 在一起。魏来泉闭紧嘴巴拿眼瞅了瞅那张有些惊愕不解的脸,目光随即迅速下移,落在对方 细长而白皙的脖子上。稍后,他打个顿挫,将那只挥砍如刃的右手迅疾举起又在半空中急促 停住。
接着,魏来泉掉转过头,松开嘴巴,对惊慌失色的朋友姚船说,你不用出手,我一个人就搞 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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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二里街文园
(责任编辑 程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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