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1年第8期

出手

作者:陈源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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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魏来泉抬眼看见姚船来过街角,姚船恰好抬眼,四只眼睛碰在一起。姚船摇摇头说,魏 来泉你又来了你有完没完烦不烦哪没看到我忙着吗。魏来泉说,就耽搁你一会儿行不。姚船 摇头说不行。魏来泉说,几句话说完行不。姚船依旧摇头说不行。魏来泉说,求求你啦就一 句,一句行不。姚船把头直摇说,半句也不行。
  魏来泉朝对方脸上瞅瞅,姚船还是一摇头就眯眼的老习惯。姚船这次眯的是左眼,不是 右眼。魏来泉最熟悉姚船就是眯眼睛,这个眯右眼肯定憋满晦气,谁找他说话就等于搬石头 砸自己脑壳,这个人眯左眼肯定心里快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多长时间都成。
  魏来泉放下心来跟住姚船朝前走,姚船在路口停住仰脸看红绿灯。魏来泉抬头看时,红 灯转成了黄灯,眨眼又变成绿灯,他跟着姚船跨过马路,两个人顺着街角转个方向继续朝前 走了一阵,再往前三五十步,就是上次他俩说话的小饭馆了。魏来泉瞅瞅姚船,姚船收住了 脚步,他赶紧脚底蹭蹭地面也停了下来。
  姚船说,魏来泉你真烦人还是那件事吧。魏来泉点了点头。姚船说,我上次不是告诉过 你了吗。魏来泉点头说,你是告诉过我可是……姚船打断话头说,你别可是了还记得我的话 吗?魏来泉说,记得,一个字也没忘。姚船说,是吗,你说给我听听看。魏来泉晃晃脑壳说 ,你上次讲,我得哪天晚上去趟市政府宿舍大院找市长,顺便把准备给我母亲开刀用的我父 亲的抚恤金带去,再请市长拿笔在一张信纸上划几个字。姚船泉接着说,我还没说完,你下 面还有一句呢。姚船说,是吗,我是怎么说的。魏来泉说,你说,要是市长收了钱不办事的 话,就杀了他。
  魏来泉看见姚船一下子呛住了。姚船满脸诧异说,我是这么说的吗?魏来泉说,是的。 姚船又问,我上次说的真有这一句吗?魏来泉说,有的。当时是这样子的,你先告诉我前面 几句话,我就问,假如市长收了钱不办事呢,你回答说不会的,我又问假如这样呢,你就说 ,要是收了钱不帮人办事他还算是市长还算是人吗,我再问假如真这样呢,你就说,要是市 长收了钱不办事的话,就杀了他。
  说话之间,两个人走到小饭馆跟前了。魏来泉看见姚船仰脸边望着招牌边撇起了嘴巴, 他最熟悉姚船的除了眯眼睛就是撇嘴巴,这个人撇起嘴巴就想喝生鲜扎啤,这种时候谁说话 都不会听,说了也是白说。他咽了口唾沫朝姚船看看,对方也在朝他看,四只眼睛又碰在了 一起。随后,两个人转眼看看小饭馆的门,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二
  
  魏来泉朝招牌上“花花世界”四个字看看,随后走进门去。里面有三个女子,三张转椅 和三只板凳。三个女子微笑着齐声说,先生你好是第一次来吧。魏来泉点头说是。三个女子 继续微笑说,先生你真好你是怎么想起我们这儿的。魏来泉说,是这样的,有个朋友出主意 让我去找一个人办事,我正打算去找可朋友又把我叫住了,他说,喂,听我说,你得梳理一 下羽毛。我听不懂,我就说,我又不是只鸟,怎么梳理羽毛呢。他说,好啦你照照镜子看看 吗。我问怎么啦,他说,你看你,头发又长又乱像个贼,得找个好地方把头剃一剃,要不然 的话人家是不会见你的。我听这话有理,就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话被截断了。这时他才发现三个女子都穿了一身红,红得又不太一样, 近前的那个是桃红,后面那个是杏红,最后面那个是粉红。打断他话头的是粉红的女子。粉 红女子说,好啦你别啰嗦啦快说你是来干吗的,魏来泉说,我刚刚说过了呀。粉红女子说, 你再说一遍。魏来泉说,我刚刚说过的,我是来剃头的呀。
  魏来泉忽然看见三个女子变样儿了。她三个原先是从坐着的板凳上起身带着笑脸朝跟前 围拢来的,可就在他说话的当儿,她三个姿势一点一点慢下来,就像是在电视里常见的那种 慢动作,最后定住了,像是一张照片。她三个的微笑也忽然卷成了一团,就像是雨水打在石 灰粉上,粘在脸上看上去怪怪的,说笑不是笑说哭不是哭。还是粉红女子开口说话。粉红女 子说,呔,我说,你脑壳没病吧。魏来泉摇摇头说,是这样的,我先前是很好的,就是初中 毕业再进武术学校练到第五学期的那年,把头跌在一块石头上,刚刚巧巧碰上的是石头尖角 ,听人说脑壳里有些部件被撞肿了,挤占了地方,从那时起里面装东西的地方变窄了一些, 就比别人差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罢了,其实我脑壳病是没有的。
  往下魏来泉又停住了,这次是他自己断了话头。他看见三个红衣女子互相说起话来,听 腔调像是在说他。他静下来听说些什么,她三个忽然都闭了嘴,只拿眼睛直直地瞪着他。他 跟她们僵持了一会儿,到底那个粉红女子说话了。粉红女子说,哎,明白跟你说吧,你找错 地方了,快走吧。魏来泉不信说,怎么可能呢,肯定不会错的。粉红女子说,你刚才进门到 底看清楚没有啊。魏来泉说,看得清清楚楚。粉红女子说,你再出门把头仰起来好好看看, 是不是错了。
  魏来泉出门把头仰起来,没看出有什么错处。他返身进屋,那三个还在瞪眼看他,魏来 泉说,我看过了,没错呀。粉红女子说,你是来剃头,上面有吗?魏来泉说,怎么没有,上 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着美发两个字。粉红女子说,呔,你脑壳真没病吧,美发跟剃头一样 吗?魏来泉说,怎么不一样呢,有人叫剃头,有人叫理发,有人叫美发,都是长头发弄短弄 整齐,只不过理发比剃头好听,美发又比理发好听,现在人人都愿意听好听的话,所以改叫 美发了。他正说着,旁边杏红和桃红两个女子插话了。两个女子说,好啦再啰嗦下去还被他 烦死了呢,跟他讲实话吧。粉红女子就说,好吧,明白告诉你吧,你找错地方了,这儿不是 剃头的地方,我们三个都不会剃头,你快走吧。
  魏来泉不相信,问说,那你们干什么呢。三个女子对望了一眼,嘻嘻地笑起来,三个互 相说,嗨,他问我们干什么呢。三人目光一齐转回去望了望身后,原来还有一扇挂着帘子的 门。魏来泉跟着望了一眼,里面黑黢黢的,他收回目光说,你们干什么事呢,说呀。三个女 子说,我们的事与你不相干。魏来泉不相信地说,是吗。三个女子说,明白告诉你吧,你是 找错地方了,不但我们三个不会剃头,就连这条美容美发一条街,没有一扇门里的小姐是会 剃头的。魏来泉说,我不相信。三个女子齐声说,不信,你就挨家去问问看。
  魏来泉出了门,顺着铺门挨个跑了一遍,然后晃着脑壳返回了花花世界。他进门时那三 个红衣女子还在瞪着眼睛,这回睛睛瞪得比上回大多了。魏来泉说,原来真像你们说的,她 们都说不会剃头。三个女子说,这下你信了吧,快走呀。魏来泉转身欲走又返回来奇怪地问 ,那你们到底干吗呢。三个女子又嘻嘻笑起来,说,就干那事。魏来泉问,什么事啊。三个 女子说,就那事呗。魏来泉追问说,到底什么事呀。三个女子收敛神色说,坏事。魏来泉摇 头说,不可能。三个女子反问说,怎么不可能?魏来泉说,你们想想看,青天白日的有三个 人告诉你她们干坏事,而且好三个跟你又不熟悉又不是朋友,可能吗?三个女子说,信不信 由你。魏来泉说,可你们到底干吗呢。三个女子烦躁起来,吆喝说,我们干的事你没钱干有 钱你也干不起而且你还管不了,还不快剃你的头去。
  魏来泉一下子被提醒了,问说,依你们说,我到什么地方能剃到头呢。三个女子互相嘀 咕说,老天爷,还被这家伙烦死了呢。桃红女子和杏红女子对望一眼,告诉魏来泉说,有个 地方叫太阳沐浴,那才是剃头的。魏来泉问,太阳沐浴,怎么走啊。桃红杏红两个再对望一 眼,忽然变得和颜悦色了,他俩轻声慢语地说,你出门照直走,过了美容美发一条街,朝右 拐弯,走到尽头,再朝右拐弯,再走到尽头,前面有一幢六层楼,挂有一个招牌,那就是太 阳沐浴——天不早了,别耽搁,你快走吧。
  
  三
  
  魏来泉在太阳沐浴门前被一个人拦住了。这人说,喂,你走错地方啦。魏来泉说,没错 ,怎么可能错呢。这人说,看清楚没有,这是你来的地方吗。魏来泉说,是啊,我找的就是 这儿。这人问,呔,你脑壳是不是有病啊。魏来泉说,我脑壳不过当年跌跤窄了一点点,病 是没有的。
  说着魏来泉向左绕了一步朝里走,这人跨前一步拦住了。魏来泉又向右绕了一步再朝里 走,这人退后两步拦住了。魏来泉往旁边多绕了几步,这人快步过来拦住。这人脸上烦躁起 来,吆喝说,你真缠人还不快走是不是要我朝你动手啊。
  魏来泉抬眼看看,这人穿了一身制服。他问,我该叫你什么呢。这人说,我是保安。魏 来泉拿眼上上下下看了保安一遍。保安问,你想干吗?魏来泉说,请问你个头多高?保安说, 一米八六,怎么了?魏来泉又说,请问你称多重?保安说,八十公斤,怎么了?保安又烦躁了 ,说,你是不是还要问穿多大鞋吧,告诉你,四十三码?怎么啦?魏来泉收回目光告诉保安说 ,你个头比我高,身子是比我重,鞋码也比我大,我跌过跤你没有跌过跤,可你不该耽搁我 办事,你更不该说朝我动手。保安打断话头说,怎么啦。魏来泉说,哎,我还没有说完呢, 告诉你吧保安,你什么都能对我说,就是不该说朝我动手。保安说,我已经说了,怎么啦。 魏来泉说,哎,你能不能等我把话说完,明白告诉你吧,我虽然跌过跤可身上功夫一丁点儿 都没少,我俩要是动手呢,你肯定吃大亏的。保安眼看看说,嗨,是吗,有这种事吗。魏来 泉说,你要是不信,就试试看呀。
  保安听见这话,就朝前奔了两步过来,魏来泉将眼睛眯着一瞅,看清楚对方是想薅住他 的两只手腕,他把手腕晃一晃闪了过去,再返手一伸,侧面薅住了保安的手腕。保安奇怪地 咦了一声,想把手腕夺回来,魏来泉先把手松了一松,再跟着往回一拽,保安就管不住自己 身子,朝跟前跌了过来。就在保安脑壳落地的一瞬间,魏来泉怕他跌坏了,侧手往下稍稍托 了一托,听见扑通一响,保安脑壳倒是避过了,身子还是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魏来泉问保安说,现在你信了吧。保安不吭声。魏来泉说,你跌得重是重一点,其实并 没有伤筋动骨的,起来呀。保安躺在地上,牙齿缝里咝咝地抽气。魏来泉说,你看你,这种 样子,要像我当年把头碰在石头尖角上你还不知会怎样呢。这样吧,我先去把头剃了,你要 是不服气呢,等着,咱两个回头再来。
  他径直走进了一楼大厅。里面看起来空荡荡的,有一边放着几只沙发,沙发上坐着上, 这些人有男有女,男的都很大,女的都很小,都面贴着面低声说话。另一边是半人高的柜台 ,后面站着人,都是女的,一声不响,像个木桩似的。这些人都只顾忙自己的,没有一个招 呼他。他拿目光四处张望,找不到剃头的地方,就是这个时候,他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哨 声,大堂正面有扇门打开了,出来两个穿制服的人,这两人拿眼睛四处乱望,一下子落在他 身上,又明后望去。魏来泉跟着回身,望见刚才在门口被他摔倒的保安嘴里衔个东西一边拼 命吹一边拿手乱指他。
  魏来泉回过身,里面这两人已奔到近前。魏来泉问说,哎,劳驾两位,请问剃头找哪个 。两个人不理睬他,只顾问吹哨子保安说,是不是这个人。保安衔着哨子说,就是他。保安 又提醒说,小心,这家伙有些蛮力不好对付呢。魏来泉也听见这话了,马上明白这两个人想 朝自己动手。他拿眼瞅去,前面一个空手,后面一个有家伙。前面一个攥着拳头挥了过来, 魏来泉身子一侧晃到一边,随手将那只握紧拳头的手腕抓住往前一送,听见扑通一响,这人 掼到了地上。他朝后退了一步,另一个人举起手里的家伙,照他头顶砸下来。他先把头一闪 避开,顺势抬眼瞅了瞅,打把对方手里家伙接住。他一伸手倒是抓住了那家伙,可一道灼人 的刺痛嗖的一下顺着手掌传遍他全身,耳边一个声音也咝咝啦啦地响起来,就在这道刺痛和 吡啦响声里,他突然软了身子,瘫在了地上。
  魏来泉醒来看见自己在一间屋里,那三个穿制服的保安正直直地拿眼朝他瞪着。门吱呀 一声开了,有个人进屋来,这三个马上把身子挺得笔直。魏来泉看得出这三个对刚进来的那 一个怕得要命,他拿眼瞅瞅,进来的这人倒是慈眉善目,讨人厌的是长子一张厚嘴唇。厚嘴 唇问,就是这个人捣乱?三个保安没吭声,只顾把头点得像筛糠似的。魏来泉觉得好一些了 ,反驳说,哎,我不是捣乱,我是来剃头的呀。厚嘴唇问,你说什么。魏来泉说,我刚刚说 过了呀。厚嘴唇说,你再说一遍。魏来泉说,我刚刚告诉过你的,我是来剃头的。
   厚嘴唇扫一眼三个保安说,嗯,这个人的脑壳有病。魏来泉反驳说,你脑壳才有病呢 。厚嘴唇似乎来了兴趣,问说,你脑壳没病,敢到这儿来。魏来泉说,有什么不敢,这是太 阳沐浴,剃头的地方呀。
  厚嘴唇听见这话忍不住笑起来,三个保安听见笑声由不得打了个寒噤。魏来泉想不明白 这三个干吗这样怕。厚嘴唇不笑了,三个保安脸色和缓了一些。魏来泉解释说,是这样的, 我……他没说完就被厚嘴唇打断了,厚嘴唇先朝三人保安做了个架人出门的动作,然后俯身 对魏来泉说,记住,下次小心点,千万别再来这儿,知道吗,你会把命丢在这儿的,喂,你 听见没有啊。
  
  四
  
  三个保安松开手臂,魏来泉身子打个趔趄,他朝三人望望,那三人不望他,只顾回太阳 沐浴去了。魏来泉好一些了,他活动一下手脚,觉得返身加去把那三人中的一个摔倒没问题 ,他晃晃脑壳又认定,有把握能把那三人一齐摔倒。他往太阳沐浴方向走了两步,忽然想起 了其中一个保安手里的家伙,他本来打算拿手抓住那家伙的,可刚沾上它他的身子就软了不 能动弹了。他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厉害玩艺儿,于是他对着太阳沐浴方向发狠说,好的,你 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来算这笔帐的。
  魏来泉笔直向前走了三条街,太阳一直跟着他走,他拐个弯个走了两条街,太阳还跟着 他走。他再走了一条街,太阳不跟他走了,太阳藏到这条街最矮的那幢楼的后面,弄得满世 界红光闪烁。他再走天色就暗下来了,前面是一片圈在马路边的小树林,他眼睛突然一亮, 看见一棵脚腕粗的马尾松底下放有一张板凳,上面搭有一块白布,旁边是一只水瓶,一只脸 盆,脸盆里放着一条毛巾。他拿眼再看,果然看见了其他的剃头家伙。他喊了一声说,剃头 ,有人剃头,听见没有啊。
  喊到第三声,有个人影从树丛里把头探了一下走出来,魏来泉拿眼瞅见是个女子,年龄 跟花花世界里见过的三个差不多,这个女子也是穿红的,不过跟那三个红的不一样,是一种 很顺眼的深红。深红女子说,大哥,你剃头啊。魏来泉点点头,按她吩咐在板登上坐定说, 事情是这样的,有个朋友出主意让我找一个人办事,我正要走朋友把我叫住了,他让我梳理 一下羽毛。我最初没听懂,后来我才明白他是说头发又长又乱像个贼,得找个好地方弄短弄 整齐,嗯,他说的就是剃头呀。
  话到这里断掉了,是他自己断掉的。深红女子边剪他头发边说,大哥你往下说,我听着 呢。魏来泉问,你怎么不打断我的话头呢。深红女子说,你话还没说完,我干吗打断呢。魏 来泉说,告诉你吧,别人跟你是不一样的,别人总是不等说完就打断我话头。深红女子说, 是吗。魏来泉说,是的,真是这样,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他们都说我啰嗦,都不肯听我把 话说完,都半途打断我,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没有打断我话头的人。深红女子说,那你就放 心说吧,今天没人会打断你的。
  魏来泉继续说,朋友让我梳理一下羽毛,得找个好地方,我就去了美容美发一条街,有 个招牌上写着花花世界四个字,我进去看见三个红衣女子,我说剃头,她三人嘻嘻地只管笑 ,就是不肯动手,她三个还说,呶,你猜猜她三个说了什么。深红女子说,说不会剃头。魏 来泉惊讶问,你也晓得呀。深红女子说,我当然晓得,我还晓得那条街上所有店铺里的女子 都不会剃头。魏来泉说,嗨,没错,真是这样,你是怎么知道的。深红女子说,大家都晓得 ,差不多满世界都晓得。
  魏来泉问,哎,你这么清楚,是不是在那条街上呆过呀。深红女子刚要开口又停住,她 反问说,你看呢。魏来泉晃脑壳一想说,你没呆过。深红女子问,为什么呢。魏来泉说,很 简单,那条街上的人不会剃头,你会剃头,所以是不肯去的。深红女子把头点点又摇摇,像 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她说,就算是吧。
  两人说着话,眼看一颗头剃得差不多了,魏来泉问,你快下班了吧。深红女子说,早哩 ,我刚出来,你是第一个客人。魏来泉问,你干吗不早点呢。深红女子说,大白天城管队不 让摆摊,要抓的。魏来泉问,这会儿怎么敢出来呢。深红女子说,城管队下班了呀。魏来泉 叹口气说,怪不得,挂招牌的不会剃头,会剃头的又不让剃,哦,我刚刚说到哪儿了。深红 女子说,你到花花世界剃头,人家说不会。 魏来泉接着说,我说剃头,她三个嘻嘻地笑,说不会,还说一条街都不会,还让我不信去问 ,我问了回来,问哪儿能剃头,她三个就让我去太阳沐浴。深红女子摇头说,男人是不能去 那种地方的。魏来泉问,依你说男人不能去,那女人能去吧。深红女子把头摇得更快了,说 ,我不晓得别人去不去,总之我是不去的,我宁可死,也是不会去的。
  说话之间,头已经剃好了,深红女子拿出一面镜子,魏来泉照了照问,你看怎么样。深 红女子说,你自己看呢,魏来泉说,我觉得挺好,只是不晓得人家愿不愿见我。深红女子说 ,是个什么人呢。魏来泉说,市长。深红女子惊讶说,你说什么。魏来泉说,有个朋友让我 去找人办事,我要找的这个人是个市长。深红女子问,你说你找市长办事啊。魏来泉说,是 这样的,朋友让我带一笔钱去,市长就给办事了。深红女子不信说,市长帮人办事难道还收 钱吗?魏来泉说,我朋友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市长欢喜这么做,做过很多很多回,已经习惯 这么做了。深红女子还是不信说,是吗?
  魏来泉告诉深红女子说,其实最初我也是不相信的,我还问过要是市长收了钱不帮办事 呢。深红女子问,你朋友怎么说?魏来泉说,他反问我说,收了钱不办事他还算市长还算人 吗。哎,你的看法呢。深红女子想了想说,依我的想法,市长办事应该是不收钱的。魏来泉 说,可朋友说市长办事一定要收钱的。深红女子问,你朋友是个什么人哪。魏来泉说,这个 人就是我朋友呀。深红女子问,你朋友可靠吗。魏来泉说,可靠。深红女子又问,你相信朋 友的话吗。魏来泉回答说,相信,我总是照他说的去做。深红女子点头说,既然这样,如果 市长办事一定要收钱的话,那他收了钱一定会办事的。魏来泉说,我朋友也是这么说的,可 我还是不放心。我就问他,假如他收了钱不办事呢,朋友说不会的,我又问了一遍,朋友还 是说不会的,我再问一遍,朋友烦躁了,说。要是这样,你就杀了他。
  魏来泉看见深红女子脸色换了模样,跟马路上到处走来走去的陌生人似的,就像她刚才 没帮他剃过头,两人也没谈过这么久的话。他晃晃脑壳想弄明白她干吗要变成这样。这时候 天色又暗了一些,抬眼朝远处望过去有些影影绰绰了,他蓦地记起姚船正等着,赶紧闭住嘴 巴,把手挥挥走了。
  
  五
  
  
  姚船见面问,钱带来了吗。魏来泉说,带来了。姚船拿眼朝魏来泉手里的纸包瞅了瞅问 ,数字没错吧。魏来泉说,没错,整整五扎,每扎一百张,每张五十元,我一张一张数过好 几遍,总共是二万五千,不会错的。姚船疑问说,不是二万八千吗。魏来泉说,是这样的, 二万五千是一张存折,三千是另一张存折,三千这张没到期,取不出来。姚船问,真的取不 出来。魏来泉说,我打听过,人家是这样对我说的,他说你提前取钱要损失一笔利息,傻瓜 才会干呢,你当然晓得我不是傻瓜,是不会那样做的对不对。姚船把头摇摇说,那好,二万 五行就二万五千吧,我们走。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姚船不时地瞅一眼魏来泉手里的包,他伸手碰碰它说,我来拿吧。 魏来泉说,不用,我拿着吧。姚船说,你客气什么,我俩是朋友啊,我来拿吧。魏来泉说, 不客气,还是我拿着吧。
  两人再走了一阵,天有些擦黑了,沿街铺面有一两家亮了灯,紧接着马路上通明起来。 姚船眼睛还是不离开魏来泉手里那只包,他嘴里嘀咕说,这是一大笔钱,我得盯紧点呢。后 来他将它抓在手里,说,我来拿,你松手吧。魏来泉没有松手。姚船说,你看看,天黑下来 了,不小心会被坏人抢去的,你松手呀。魏来泉将手攥得更紧说,坏人想抢就让他试试看。 姚船责备说,这么大的事,你还开玩笑。魏来泉说,我没开玩笑,是这样的,有脑壳跌过跤 窄一点,跟你没法比,可论打架你是比不过我的,像你这种力气上来一两个坏人你就吃不消 ,我就不一样了,三个五个都不在话下,还是我拿着保险。姚船把头摇摇说,好吧,那你就 拿着吧。
  一路走着,姚船眼睛又朝魏来泉手里的包瞅来瞅去,他问,你老是这么紧抓着不放,该 不是连我也不相信吧。魏来泉说,你说我会吗,我总是照你说的去做的呀。姚船问,那你干 吗老是不放手。魏来泉说,你想想看,这是我的钱,又是这么一大笔钱,我心里掂量来掂量 去,还真是舍不得放手呢。姚船问,你怎么啦,是不是改主意了。魏来泉说,没有呀。姚船 提醒说,既然这样,你今天来送钱办事,尽早总要放手的呀。魏来泉晃晃脑壳说,是这样的 ,我已经想过了,你晓得我欢喜钻牛角尖,一钻进去就很难出来的。我的打算是这样子的, 嗯,就是跟市长了面,听他亲口答应替我办事,对,恐怕得到这种时候,我才会放手交钱呢 。姚船点头说,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说着走着,眼看到了市政府宿舍大门前了,姚船把步子停下来,魏来泉跟着停下。两个 人拿眼张望了一回,姚船说,看见没有,大门没开。魏来泉说,我看见了,可旁边小门是开 的呀。姚船朝敞开着的小门看看,说,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姚船从小门走进宿舍院里,魏来泉正要过去,看见姚船打手势让他停住。他站着等了一 会儿,姚船走进旁边一间屋里去,过一会儿他出来了,有个穿制服的人一道出来,两个人就 站在屋门口说话,还拿手朝魏来泉这边比划着。穿制服的说了几句进屋去了,姚船朝魏来泉 把手摇摇,返回大门外边来。
  魏来泉走近一步问,你俩刚才说什么呀。姚船说,人家在说你呢。魏来泉问,说我什么 。姚船说,他问我站在门口的那人是干吗的。我告诉他,你是跟我一道来办事的,可人家不 相信。魏来泉说,你没说清楚吗。姚船说,我说得清清楚楚,可人家就是不相信。魏来泉说 ,信不信随他,与他不相干的。姚船说,你这就不懂了。魏来泉说,我找人办事,又不妨碍 他,有什么相干。姚船说,怎么不相干,人家是干什么的呀,你把眼睛睁大一点,人家是这 儿的门卫,他说让你进呢,你就进去了,他说不让你进呢,你就是跨过这道门也进不了院子 的。
  魏来泉奇怪地问,那他以为我是干吗的。姚船说,他说你看上去像个贼。魏来泉说,是 吗。他晃晃脑壳说,我让得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我的,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你说的,就是 在小饭馆我请你喝啤酒的时候,你说我得梳理一下自己的羽毛,我听不懂,你就说,你头发 又长又乱像个贼似的。可是,我已经剃过头了呀。
  姚船听见这话,拿眼看看魏来泉的头,他想了想说,你头是剃过了,可你衣裳呢。魏来 泉问,我衣裳怎么啦。姚船说,你找面镜子照照看,又脏又旧,你睁大眼睛,把自己前前后 后都看个遍,像不像个贼。魏来泉低头看了看说,我只能看到 前边看不到后边呀。姚船说, 你看不清楚,别人能看清楚,实话告诉你,要是我跟你不熟的话,猛地这么抬头一看,也会 认定你是个贼呢。
  姚船加重语气说,你得将心比心替人家想想,要换成是你,专门守护着这道大门,有天 傍晚从眼皮底下进去了一个贼,把里面的东西给偷了,会怎么样。魏来泉正要开口,被姚船 挥手打断了,姚船继续说,你再往深处想,假如这个贼身上带了凶器,一把磨得锋快的刀, 或是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或是其他更厉害的玩艺儿。魏来泉说,可是……姚船把手一挥说, 可是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你倒说说,现在哪个贼出门作案身上不带家伙,说呀。魏来泉想 了想说,你说的没错,现在贼身上都带家伙的。姚船责怪说,那你还打断我。魏来泉说,我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好像在跟我讲故事呢。姚船说,我是在跟你讲故事吗,我是跟你 讲道理呢。我说到哪儿了。魏来泉说,一个贼从眼皮底下进了院子,身上还带了凶器。姚船 接着说,这个贼进屋作案动作大了一点,弄出了响声,把主人给惊动了,主人翻身起来要捉 这个贼,这个贼不让捉,双方僵持不下,这个贼就露出了凶样,把身上的厉害玩艺掏将出来 ,呶,假如贼掏出的是刀,你说说,这把刀是怎样的。魏来泉回答说,磨得锋快。姚船点头 说,对的。假如贼掏出的是枪呢。魏来泉说,上了膛的。姚船点头说,对的。贼掏出家伙就 朝主人下手了,贼要是掏出一把锋快的刀呢就朝主人胸口连捅数刀,贼要是掏出一把上膛的 枪呢就朝主人脑壳开了一火,你想想看,结果都是一样,天塌下来了,弄出人命来了。你再 想想看,一个当门卫的,能随随便便让一个看起来像是贼的人,从眼皮底下进大院吗。
  魏来泉点头说,没错,当然不该放他进去,要是我,也不会放他进去。说完这句,他有 些泄气了。他晃晃脑壳问,那我该怎么办呢。姚船说,你说呢。魏来泉说,你说吧,你怎么 说我就怎么做。姚船说,你自己想吧,往细处深处想想。魏来泉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再问 姚船,姚船说,其实很简单的,你要是能进这个大门呢,就亲自去交钱;你要是进不了这个 门呢,请朋友代交也行。魏来泉说,嗯,这个办法挺好,我只有你一个朋友,就请你辛苦一 趟,代我把钱交给市长吧。姚船问,这样妥当吗。魏来泉说,妥当,当然妥当呀。姚船说, 这可是你说的哟。魏来泉说,没错,我是这么说的。
  姚船接过钱包往里走,魏来泉从背后叫了一声。姚船问,你又怎么啦。魏来泉问,我什 么时候听消息呀。姚船的样子有些烦躁了,他身子快速走了几步,沉入一片暗影里去了,他 就在暗影里告诉魏来泉说,你别着急,过半个月再碰头吧。
  
  六
   姚船转过街角时,魏来泉迎了上去,他瞅准姚船抬眼的时候也把眼睛抬起来,四只眼睛碰到 了一块,可是姚船的眼睛一晃闪了过去,魏来泉正要开口,姚船说,好啦,我看见你啦,今 天没空,别烦我好不好。
  姚船说着,错肩而过继续往前走。魏来泉转身紧跟了上去,姚船快他快姚船慢他也慢, 两个人前后相随着走了好长一段路。姚船叹了口气,一边摇头一边收住脚步说,你长耳朵没 有啊,我的话难道你没听见。魏来泉说,听见了。姚船问,那你还干吗跟着我。魏来泉说, 是你让我找你的呀。姚船问,我让你找我的,什么时候。魏来泉说,半个月前。姚船奇怪地 反问说,是吗,我怎么没有印象,是你记错了吧。
  魏来泉说,怎么可能错呢,的的确确是你说的,时间的的确确是半个月前。其实我昨天 前天大前天还有大大前天……姚船打断话头说,好啦,你有完没完哪。魏来泉接着说。其实 这些日子我都在街上等你的,后来我掰指头一算,离半个月还差那么几天呢,就忍住了。今 天大早你刚出门的时候,我也是在旁边等着的,可我掰指头一算,离你约定的半个月还差那 么几个小时,我又忍住了,就悄悄跟在你后面走,直到转过街角,我看看时间到了,才…… 姚船再次打断话头说,好啦,你真啰嗦,我认你狠,有话快说吧。
  魏来泉把嘴张开,又闭上了。姚船瞅了他一眼催促说,说呀。魏来泉嘴巴张开又闭紧了 。姚船问,你怎么啦。魏来泉说,我在心里琢磨你眯眼睛呢。姚船说,我眯眼怎么啦。魏来 泉说,是这样的,你一摇头就忍不住要眯眼睛,要是眯右眼睛呢,说明你心里憋满晦气,谁 找你说话就等于捡石头朝自己头上砸;要是眯左眼睛呢,说明你心里快活得很,跟你说什么 话说多久都成。姚船惊讶地说,是吗,我自己怎么不晓得。魏来泉说,你当然不晓得,你要 晓得那才怪呢,事情就是这样,很多人是不晓得自己的习惯的。姚船奇怪地问,这倒怪了, 看来从此以后我要对你另眼相看呢。魏来泉有些得意地说,我一开始也没看出来,有一天我 找你说话,你就跟刚吃了枪药似的,说难听的你戗我说好听的你还戗我。又有一天我找你说 话,你就跟刚喝了蜜糖似的,说好听的你笑嘻嘻的说难听的你也笑嘻嘻的。再有一天我找你 ……姚船打断话头说,好啦,你想把人烦死啊,拜托你简洁点好不好。魏来泉说,再有一天 ,好吧,我就简洁地说吧,后来又有一天我找你,你都是这样,一眯右眼呢就憋满晦气就戗 人,一眯左眼呢就心里快活就笑嘻嘻地而心听人说话。再后来又碰到好几次这种情况。实话 告诉你吧,我最熟悉你的就是这个。
  姚船听着听着像是被一口气堵着了,他挣了一下把这口气吐出来,说,我的妈呀我算是 服了你了,好啦,你说,我刚刚眯左眼还是眯右眼了。魏来泉说,既不是左眼也不是右眼, 姚船说,是吗,你不是说我一摇头就要眯睛睛吗。魏来泉说,你是眯眼睛了呀。姚船说,你 脑壳是不是真跌坏啦,一会说我摇头就眯眼睛,一会说我既没眯左眼又没眯右眼,你是想存 心气我不成哪。
  魏来泉说,是这样的,一开始你在街上边走边摇头,眯的是左眼,说明心里快活得很; 后来转过街角,就是跟我迎头碰面的时候,你还是边走边摇头,可眯的却是右眼,说明憋满 晦气。我拿不定你到底是快活呢还是憋满晦气,就在心里琢磨起来了。
  姚船真正受不了了。他喘口气,嘟囔道,老天爷呀,世上竟有这种人,弄两个钱到手也 被他活活磨死掉的。魏来泉问,你说什么呢。姚船说,没说什么。魏来泉说,我隐隐约约听 你说到一个钱字。姚船承认说,是啊,我是说了这个字,对了,我是在提醒你呢,难道你今 天找我不是为了那笔钱吗。魏来泉点头说,是的。
  往下听不见姚船声音了。魏来泉拿眼睛瞅,姚船正仰脸看街边小饭馆的招牌,一边看一 边撇着嘴巴。魏来泉说,走,进去吧。姚船说,干吗呀。魏来泉说,还用问吗,你仰脸看饭 馆招牌撇起嘴巴就是想喝生鲜扎啤。姚船说,嘿,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魏来泉说,实话 告诉你吧,除了摇头眯眼睛,我最熟悉你的还有这个。
  两个人走进饭馆坐下,像往常一样要了三扎鲜啤,魏来泉将放在中间的那扎鲜啤移到姚 船跟前,他端起面前这扎倒出小半杯,将这大半扎鲜啤也移到姚船跟前。姚船那边已端起手 头这扎鲜啤喝将起来。魏来泉拿眼瞅着他喝。姚船还是老样子,把脸仰得老高,手里的杯子 也仰得老高,只见杯子里金黄色的鲜啤一晃一荡往姚船喉咙里灌了进去。姚船喝完了整整一 大扎,喘了一口气,把嘴抹抹,再喘一口气,又眨巴两个眼睛,第三次喘气。魏来泉明白, 往下姚船就开口说话了。
  姚船喘息平定说,我记起来了,给市长送钱的那天晚上,我是说让你过半个月找我的。 魏来泉正要接话,姚船摇手打断说,你听我说完好不好,我问你,你是不是很担心那笔钱哪 。魏来泉点头说,是啊,怎么可能不担心呢,那可是我的钱哪,那可是一大笔钱哪,依我的 想法,放谁身上谁都担心的,就算是你,能不担心吗。
  姚船说,当然担心。放谁身上谁都担心那笔钱会不会出问题。魏来泉惊问记,你说那笔 钱会出问题。姚船说,你别发急,听我说完好不好。
  姚船说,那天晚上你把钱交给我,我交给市长,要出错呢只有这两个环节,一个是我, 一个是市长。魏来泉听着心里有些毛了,他喊起来说,你说我那笔钱没有了。姚船说,谁说 没有了。魏来泉依旧喊着说,可你刚才是这样说的呀。姚船有些烦躁了,打断话头说,明白 吗,我正在帮你把事情理出头绪呢,可你就是不肯让人把话说完,你总中喜欢打岔,你是不 是存心不让我说话啊。魏来泉说,可是……姚船说,看看,你又来了,好吧,我不说了,现 在换个方式,我先问一句,下面尽量让你说,好不好。
  姚船说,我问你,那天我给市长送钱时你在哪儿。魏来泉说,我站在大门外边。姚船说 ,你往下说,就从我接过钱开始,详详细细说一遍。魏来泉说,是这样的,你接过钱往里走 的时候,我本来打算跟你分手的,可你把我给叫住了。你让我站在大门口等你。我等了大约 三刻钟左右,你出来了。你到我跟前举起手让我看看,你说,喏看见了吧,我两只手是空的 。你又把身上每只口袋倒翻开来,你说,喏,看见了吧,我所有口袋都是空的。然后你让我 把你浑身上下搜一遍,我问干吗,你说,搜过身子我再告诉你。我不肯,让你先说我再搜身 。你也不肯,让我先搜身再说,就这样我不肯你也不肯两个人争了起来。你争不过我,只好 先说。你说,告诉你一件事,有两个人是朋友,其中一个帮另一个上楼上送礼,是一大笔钱 ,这个人装模作样地上楼走了一趟,可是结果怎样啊,他根本就没把钱送出去,而是在自己 身上藏着掖着呢。他却告诉另一个人说,钱已经送出去啦。可他没想到另一个人多了个心眼 ,等他下楼时就搜了身,一家伙就把钱给搜出来了。我听到这里忍不住了,打断你话头问, 既然是朋友,怎么会这样干呢。你说,朋友怎么啦,怎么不会这样干呢,现在这样干的多着 呢,越是朋友越是这样干呢。我听着心里就起了毛,问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你一口咬定是 真的,而且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我听到这里心里更加毛了,就对你起了疑心,放在谁身 上谁也会起疑心的,我的真实想法是,天下的事情就有这么巧的,我俩也是朋友,也托你帮 我送钱,也是一大笔钱,你会不会跟那个人的朋友一样不送这笔钱而放在自己身上藏着掖着 呢。到这个时候,我心里七下八下的,手痒痒的真想搜你的身哪。我点头说,当然该搜一搜 的。说着我就动手了,我把你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了一遍,接着又搜了一遍。你提醒说,呔 ,你可搜仔细点呀。我说,放心好了,我搜得比谁都仔细的。你问,我身上没有藏着掖着钞 票吧。我点头说是,然后放下心来跟你分手往回走了。
  魏来泉说话的时候,姚船端起原先放在两人中间的那扎鲜啤喝将起来,魏来泉说完姚船 也喝完了。姚船打个响嗝问,你那天晚上搜我身说明什么呢。魏来泉回答说,事情明摆着, 你把那一大笔钱确实送给市长了。姚船说,这不就得了。魏来泉说,可是,你只说到送钱的 环节,那下面一个环节呢。姚船继续打嗝说,对呀,要出错也就在下一个环节了。魏来泉急 问说,你说,下一个环节会不会出错,市长他会不会收了钱不办事呢。
  说到这儿魏来泉把话断住,他瞅见姚船端起第三扎鲜啤喝起来,姚船还是先前的样子, 把脸仰得老高,把杯子也仰得老高,那股金黄色的鲜啤一晃一荡直往喉咙里去。姚船喝完了 最后这扎,一边喘气一边打嗝,接着抹嘴巴。这次他是拿袖子抹嘴巴的,魏来泉最熟悉的还 有这个动作,姚船一拿袖子抹嘴巴就说明喝晕了,到这种时候,你有话就得抓紧说再迟一步 说了也等于白说。他赶紧声明说,哎,要是市长收了钱不办事,我可就照你说的做啦。姚船 说,好吧。魏来泉提高声腔重申说,上次你是这样对我说的,你说,要是市长收了钱不办事 ,就杀了他。要是这样,我真就照你说的做,动手杀死他啦。姚船迷迷盹盹地把手一挥,说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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