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火炉上的湖泊

作者:于 坚

字体: 【

不是世界名牌,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兵留下来的,其实这个世纪中国从来就没有放下过背包,我们习惯背包胜过习惯床铺。在《达摩流浪者》一书中,加里·斯奈德就是那个叫做贾菲·赖德的主人公,他是王维的崇拜者。马车夫把我们甩在悬崖上,说是第三天的中午来接我们,就走掉了。要从那高崖下到湖边可不容易,我背着一个大包,非常大,是一个伞兵的空降包,虽然旧些,但非常能装东西。我面对悬崖,空降包悬在我背上,使我无法转身,走到后来,我必须背靠悬崖才可以继续走。我倾斜着身子试走了几步,我想既背着包,又可以走过悬崖,什么都不放过,但我立即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我要么把包甩掉,要么和它一道滚下去。我当机立断,把手臂从背带里退出来,把包一放,它立即扑腾着滚下去了。李曙后来对我的这个行为非常赞赏,说我是可以做大事情的人,舍得丢包袱,无官一身轻,那么大一包就不要了,滚到海里还不是滚进去。那个包没有滚到海里面去,而是滚到沙滩上,正是我们要搭帐篷的地方。我很不喜欢这个大包袱,抚仙湖就是一切,还需要带什么?这是我的逻辑。水么,直接把湖捧来喝就行。我们在湖边上找些树枝条、稻草什么的堆在一起,又找了几个石头架起一个简易的灶。老方当过知青,在村子里面呆过多年,野炊很在行,蹲下去搞了一阵,沙滩上已经火焰熊熊,热锅滚滚了。我很喜欢搭帐篷这件事情,找些棍子,把塑料布的四个脚捆上去,然后悬空固定在沙滩上,一个家就建成了。几个人立即钻进去,躺着不想出来,吃的吃,发呆的发呆。沙滩一直延伸到海水里四五米,在抚仙湖这种地方不多,二般都是走几步就是悬崖深水。我们就在那片沙滩上全裸游戏,张开长腿奔跑。李曙大叫一声,似乎灵魂已经出窍,眼镜接着就掉到水里面去了,一个个白屁股翻起来,潜到深水去给他摸眼镜。后来我们坐在沙滩上唱歌,把古往今来的歌都唱了一遍。星星从海中央从里向天上爬去,它们的后腿上都长着金色的绒毛。“人生如梦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明白我们是不是另一些人的人生之梦。”我说。我们在后半夜才钻进帐篷去睡觉,我们这些人不是乞丐,却都是那种在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睡觉的人,我甚至就是在飞速前进的火车的钢地板上都可以睡着。我们直接睡在沙上,睡到半夜的时候,来了一个军的蚊子,把我们叮得抱头鼠窜,恨不得变成鸵鸟,钻进沙里面去。天快亮的时候,下了一场雨,雨水把塑料布压得很低,紧贴着脸,雨点的声音直接灌进耳朵,幸好塑料布绑扎得非常结实,没有散掉。我从小就有许多野营的经验,在这方面我不会太马虎。所以到天亮的时候,湖和陆地都湿透了,我们睡觉的这一块却是干岛。天一亮,大家就纷纷起来,都睡不着了,互相看看,都叮成了大肿脸,哈哈大笑呢。雨已经停了,就去找些柴来生火,蓬头垢面,逃犯似的在沙滩上奔走。李曙在地里面刨出来几个土豆,就放到火下面去烤着,那股味道持续了十多年,我现在还闻得到呢。太阳出来的时候,大家继续游泳。大朱不敢裸游,但看着其他人都光着屁股甩来甩去地走,就把裤子脱了一半,套着两个裤腿在那里蹲着烤土豆。他的意思是如果有人来,他可以立即把裤子套起来,把我们笑得要死。我们在那里呆了三天,没有看见一个外人,不认识的生灵都是鱼啦鸟啦虫虫啦,还有一只乌鸦,它在附近的一棵老柳树上呆了一个上午,干什么我就管不着了。
  这都是洪水时代以前的事了。或者说是楚国的事情了,眼看着秦的势力越来越大,屈原投了汨罗江。我没有屈原那种勇气,滇池灭,我继续活着,逃到了抚仙湖。抚仙湖灭,我可以逃到阳宗海,阳宗海灭,再说吧。我最后一次去抚仙湖是今年夏天。我说最后一次去,是因为我觉得我不大会再去了,我不想彻底消灭我那些洪水时代之前的记忆。当时我和马云等人乘了一辆快车,这个中巴车的司机为了多跑几趟,把车子开得飞快,我们的生命没有他即将到手的钱重要,算起来,也不过就是四五百元吧,他把我们当作两袋土豆,飞快地拉着跑。我印象里抚仙湖非常遥远,因为我去那里的历史基本上是步行的历史,最快也就是马车。所以当司机停车,伸手要车钱的时候,我感觉他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天外掉下来的飞行器面前,一群高高矮矮的水泥蘑菇,金属和塑料闪着光,小矮人探头探脑。我其实也知道最近二十年发生的事情,但有些情况我还是没有料到。我们被挡在一个夫门外面,说是里面那个单位就是抚仙湖,进去要买门票,每个人交了十块钱才放进去了。大门附近有一个楼的门口挂着牌子,叫做“抚仙湖管理处”,我才知道它已经被管制了起来。穿过许多建筑、旅馆、饭店、网吧、邮电局、度假中心什么的,忽然看见了湖水,灰蒙蒙地摇荡着,许多快艇在上面划来划去。我忽然陷入到加里·斯奈德式的厌倦和反抗里面,恨不得马上跳上开往西部的列车逃走,但我能逃到哪里去?我离开昆明,就是要逃到这里来,抚仙湖就是我的西部。一个老女人招呼我们住旅馆,说是又干净又便宜,还悄悄地附着马云的耳朵说几句什么。这个老女人显然是本村的人,当年在月光下荡桨出海的渔家女之一,现在却讲着难听的普通话,并且学会了红灯区的惯用语。我忽然想起住在另一个湖——阳宗海的管理局副主任老叶说的那句话,他的湖上漂满了避孕套。我们找了一间可以看见湖的房间住下来,我推开窗子,看见水泥房子的尽头有一片灰色的水域,像是一个篮球场,就算它是抚仙湖吧。我们收拾好,下楼吃饭,满街都是小馆子,决定不了在哪一家吃,到处瞎逛,看见每个馆子门口都用玻璃缸养着几条鱼,问是什么鱼,老板说是鲸浪鱼。怎么这么少?老板说,这种鱼太金贵了,吃了可以壮阳大补。他把那味叫做十全大补的中药的漂亮包装上写的说明文字给我背了一遍。我问,多少钱一斤?他一喜,我们是论条卖,你要称斤也可以,最低价两千五一斤。在昆明我早就听说这个价钱,现在相信了。我们向湖边走去,经过许多馆子,经过一个大厕所、一个停车场,经过几个卖游泳裤救生圈的摊子,又经过一群围着我们,要求我们用他们的气枪玩游戏的人,打中一个气球奖励一个小熊猫,好像我们都是傻B弱智或者熊猫似的,我知道肯定打不中,因为他们把气枪的准星搞歪了。经过这些只想赚钱,并且用最弱智的方法来赚的人,我心情很不好,好像自己正在发臭,所以才被那么多人嗡着。小镇的尾部出现了沙滩,这些人真有本事,他们经过多年的设计、施工,终于把抚仙湖搞成了一个跟在旅游区后面的东西,一个后院。前厅的什么都比抚仙湖干净,到处有人打扫卫生,旅馆房间、浴缸、抽水马桶、餐厅、街道,都干干净净、散发着讨好的光泽,随处可以看见表扬卫生先进的小红旗、小奖状贴在显眼的位置。抚仙湖在一切的最后,没有人打扫,没有人把这个抽水马桶稍微擦洗一下。我感觉那沙滩有些不对,立刻发现,这是一个人工的沙滩,这里本来没有沙滩,他们从别处拉沙来,做了一块,人真是有本事,我相信他们有一天可以做一个抚仙湖。沙池的诗。
  我曾以为吟风弄月的诗歌可以永远写下去,我有的是时间,张若虚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自信地说“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但关于滇池的赞美诗我才写了两首,第三首已经是叫哀歌了,我的哀歌写于一九九六年,与屈原的不同,他写的是《哀埕》
  抚仙湖令我思想活跃,头脑清醒,这个冰凉的母亲抚摩着我,她的手指光滑柔软,我在湖岸附近像鱼一样逡巡,把头闷到水里看,水还清,还可以看见两米以下的情况,但与我二十年前见到的湖底不一样了。这是一个战后的废墟——废弃的酒瓶,长满暗黄的毛,像是浸在防腐液里的胎儿;沉沦的塑料袋,沉船;沉没的电视机、那些大红大紫的节目无影无踪,它怎么会沉在此处?正在解体的皮鞋,包裹了什么凶杀案件的麻布,远离图纸的砖头;锈铁,已经看不出曾经是什么,犁头、镰刀?罐头盒、铁丝、灌满水的可口可乐橘、破鱼网、苔藓,很多都是新东西,这古老的湖床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水底不是墨绿色的,而是棕黄色的,没有一条鱼,什么都不动,喝醉了似的。我在水里闷着游了一阵,越来越害怕,就逃到表面来了。过去我也非常害怕湖的内部,恐惧但好奇,这种恐惧是柔软的,是从安全里产生的,我信任这水就像信任母亲一样,它决不可能谋害我,没有毒性,它就是我的生命的起源。我不信任它我信任什么呢?危险和恐惧来自我自己,我自己的能力和生命力。就像深入一只神秘莫测的海胆,曾经看见过的色彩都被记忆着,一个可以触及、体验的记忆,浑浊的,漆黑的,灰暗的,深蓝的,冰凉的,温热的……其间有许多过去时光的飘带,被鱼群佩带着,一闪一闪,有一张绿色的脸刚刚泛出笑容,又缓缓地暗下去了,成为苍白色。我曾经用安徒生童话来描述这个地方,根本不够,因为语言无法面面俱到。就是汉语这种可以镜花水月的文字,也没有办法描述。现在,陌生的东西都跑到湖的内部来了,就像患了胆结石的病人,正在变形成为达利的大脑。我不喜欢这个家伙的作品,什么都被他想象完毕,在达利的世界里我没有丝毫的想象力。湖面上,快艇像刀片在湖的青色下巴上刮来刮去,肚子上拖着黑色的鼻涕,那是汽油燃烧后留下的,游泳的人内心恐惧,害怕这些刀片会把他们像胡子那样刮掉。忽然破浪而来,掀起一个高潮,把游泳的人抛起来,穿着红色救生衣,紧紧抱着舵手的男女青年尖声大叫,巨大的汽油味弥漫在湖面,代替了海腥气,我很难受。快艇过去,它带来的浪潮把许多漂浮物带过来,一个水上垃圾场就要把我包围掉,我逃命般地向岸边游去。
  在湖边餐馆吃饭的时候,看见昨天的报纸,在第一版登着一个消息,抚仙湖的水质已经下降为二类。过了两个月,我又看见报纸上说,洱海危在旦夕。三十年前,我的《救救糠浪鱼》一文,就登在这家报纸上,哦,这个铅字车间倒是比滇池长久啊。我忽然想到“春秋”的新写法:公元二十一世纪某年,青蛙灭。某年,蝴蝶灭。某年,糠浪鱼灭于澄。某年,滇池灭,于坚去澄。某年,于坚去洱。公元某年,洱灭。公元某年,湖灭于云南内。春秋战国时代,灭六国的是谁?很清楚,秦。所以荆轲刺秦王是对的,只要把秦始皇刺了,事情就结束了。但灭滇池的是谁?我倒是很愿意去当一个荆轲,但我不知道我要去向谁行刺?那些下水道y我自己家里就有一根。
  我做了一个梦,秦大军压境,刀枪兵马忽然变成了火海,钻入地下不见了,屈原对我说,统一是难免了,楚国灭了,六国也差不多了,你逃命去吧。我说,你不能死,我带你去滇池避难。我拉着屈原赶紧向一个亮着绿色字母EXIT的门跑,电梯飞速下降,我发现我们是在“九·一一”的大楼里,旁边都是银行白领和伊拉克人。屈原大叫着:去终古之所居兮,哀吾生之须臾!我们向着火海坠落,巨大的爆炸声。我看见大海在远方,变成了黑浪滚滚的石油。
  夜里,我被巨大的响声惊醒,窗外雷声隆隆,闪电把天空照亮,抚仙湖上在下蓝色的暴雨。我隐约看见有人在天空里披头散发地奔走呼号,我确信那是诗人屈原的幽灵。
  

[1]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