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我困了,我醒了
作者:映 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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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帕萨特代理公司越来越近,我呵欠连天,嘴巴开始发涩,口里的东西越嚼越慢,眼皮子止不住地往下盖。怎么这么困呢?我虽然是个好睡的人,可从来没有这么犯困。我手在大腿上掐了几把,疼痛也盖不住困,我实在是太想睡上一觉了。卢
兰一看到了目的地,没等车子停稳,打开安全带就往外跑,看我没跟上来,回过身来推我。我顺势斜斜软软倒在椅子上。卢兰一开始认为我只是打个盹,看我的模样觉得不对了,我歪倒在椅子上,嘴角边挂着黑乎乎的巧克力汁,手里抓着的功克力豆滚落到大腿上、座位上,这副无力软瘫的模样可不像一般的打盹。卢兰用力晃我的脖子,捶我的肩,我索性一头栽进她的怀里。卢兰把买车的事吓忘了,抱着我狂喊,那阵势像是我死了,哭天抢地的也没想起送我上医院。还是的士司机老到,在一旁提醒,要不要送医院?卢兰连连点头,舌头打结,快,快,快,上医院。
几位大专家经过三天的会诊讨论之后,得出结论:冬眠症。这是一个留洋博士提出的观点,称这类病人处于一种沉睡状态,可以不吃不喝,依靠自己身体里的能量储备来维持身体正常运转。又称这很有可能是一种返祖现象。例如,有些地方的少数民族用青蛙作为图腾,说明人类与青蛙是有关联的,青蛙就是一种冬眠动物。
卢兰听不懂医生的理论,她关心的是我会睡上多久。主治医生告诉她,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病人,但估计病人能量耗尽了会自己醒过来。卢兰不相信有冬眠的人,傻傻地坐在我床边哭,偶尔伸手摇摇我,用手指划划我的眼皮子,希望我奇迹般地睁开眼睛醒来。医生顾不上卢兰的情绪,将两个治疗方案提出来,一是留我在医院里观察,一是接回家里自行照顾观察。卢兰对医生说,当然是留在医院里观察。医生对卢兰说,治疗方案是要家属签字的,如果你们已经结婚,你可以签字,如果你们只是男女朋友关系,要把病人的亲属找来。卢兰说,他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就我一个。医生说,如果病人没有亲属,他单位的领导也可以签字。医生显然信不过卢兰的话。这年头一个人要没有几个亲属还说不过去。这问题摆在卢兰的面前她更伤心了,她发现她在这个重大问题上不能做决定,尽管我们俩的关系已经超出一般的友谊。
卢兰不情愿却不得不到我们公司去找我的领导签字。人事处的负责人把我的档案翻出来,告诉卢兰,这事情你应该找张钉的父亲张聚德。我的人事档案亲属关系一栏里清楚地写着:“父亲张聚德,大华毛巾厂干部。母亲花红,大华毛巾厂职工。已过世。”白纸黑字卢兰不得不相信,她对我有一个在本市工作的父亲感到非常吃惊,因为我告诉过她,我的父母早已过世。
卢兰找到毛巾厂。大门边的收发室里有一个老头正在用电热杯煮面条。卢兰等他把一只鸡蛋打进面条里,站在门边大声问,大伯,请问你们厂里有一个叫张聚德的吗?
老头手中的筷子在面条里搅了搅,慢吞吞地回过头来看了卢兰一眼,又回过头去搅他的面,一边搅一边问,找他有什么事?卢兰说,他儿子得了急病住院了,我来通知他一声。老头啪地把筷子扔到桌子上,电热杯的插头胡乱一拔,跑到门边冲着卢兰招手说,快带我去,哪个医院?什么急病?卢兰还有点发蒙。老头说,你还站着干什么,我就是张聚德,张钉的老子。张聚德在大华毛巾厂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后因身体不错自告奋勇给厂里看大门兼收发。卢兰一下无法将眼前这个衣着寒酸的老头和我联系起来,但仔细看那脸和我如同一个模子打出来的,赶快三两步跟了上去。
张聚德跟医生了解我的病情之后,把卢兰找来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调查询问。张聚德问了如下几个问题,张钉最近有没有碰上什么大事?
卢兰说,大事?没什么大事,快到年终了,他好像要做明年的预算。他们公司里竞争挺激烈的,他的上司同时让几个人一起做预算,听说做得好的有奖励,还有可能升职。
张聚德嘬嘬嘴说,还有其他事吗y
卢兰说,我们订了一辆车子,他睡过去的时候我们就在取车的路上。
张聚德的眼睛亮光一闪说,买车,张钉要买车,多少钱的车子?
卢兰说,十八万多。
张聚德的嘴里发出哦的一声,这一声拖着很长的尾巴,稍稍一拉就能牵扯出一大串的东西。张聚德说,我带张钉回家,过一阵子他一定会醒过来的。我担保他没什么事。
卢兰心里想医生都不敢打包票,你凭什么说这话,于是说,张钉还是留在医院里稳妥,有什么情况医生能及时处理。
张聚德说,张钉是在睡觉,只不过睡的时间可能要比别人长。睡觉为什么要在医院睡呢?睡觉应该在家里睡。医院里的护士也不会比我照顾得好,我是他爸。
卢兰还是不同意,她认为我一定是快要死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病因。张聚德在这事上根本没打算和卢兰多商量,自个去结账让我出院。张聚德跟收费的抱怨我只在医院住一两天就花费了几千元的检查费,让跟在后面的卢兰逮个正着。卢兰从张聚德的手里抢过报账单说,如果你付不起张钉的住院费,我来出。这句话把张聚德伤到了,张聚德的注意力一下从检查费回到面前昂首挺立的卢兰身上。张聚德说,姑娘,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怕家丑外扬了,张钉订的车子,你去查过了吗?卢兰说,没有。张聚德说,还是去看一看吧,查过以后你再过来跟我理论。我的儿子我能不了解吗?我的儿子我能害他吗?我说他是睡觉就是睡觉。我要把他接回家里去,等你们结了婚这摊子事你再来管吧。
4我从床上爬起来,肚子就一直不客气地叫唤,一点不给我留面子。张聚蹈把我扶到饭桌旁,给我找碗盛粥。我偷偷打量屋子,这屋子和我离开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只有墙上的挂历是新的。挂历上写着二OO四年二月二十三日,我已经有九年没有跨进这个门了。
九年前我和张聚德打了一场官司,父子关系从此破裂。官司是由八亩菜地引发的。我母亲在我二十岁那年得了癌症,她在临死前把属于她的八亩菜地转到我的名下。这八亩地是外公留给母亲的,外公是城市的边缘人——菜农,长期在城市的边缘种菜卖莱。母亲原来跟外公一块种地,后来招工进了毛巾厂。母亲亲口告诉我,她不怕得罪张聚德把菜地留给我的原因有二:一是她死后张聚德迟早是要再结婚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二,菜地留给我,她的孙子会有新鲜的果菜吃,更不怕没有饭吃。
那时候八亩菜地还没有看出价值,后来,随着城市向周边扩张,八亩地成了宝。我还是一个在校的大学生时,张聚德擅自做主把地卖了,尽管张聚德说他这么做是因为我太年轻,和生意人打交道容易吃亏,我还是运用法律的武器夺得自主权。在法庭上,法官宣布最后判决的时候,张聚德的脸转向我,我看到了一张破败的脸,那种脸色和母亲弥留之际的脸色一模一样。当天,我拿了八亩地的地契,仓皇离开家,再也没有回来。
张聚德的稀饭端上来了。我问,有谁来过吗?我问的是卢兰。她早该知道我没订车子的事,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失望。无论是哪一种情绪,我都别指望她原谅我了。我这么一睡,倒是一了百了。
果然,张聚德没有提起卢兰的名字。他说,年前几天你们单位有人来过,送了水果还有你的年终奖。张聚德进了里屋,手上拿着一只信封出来。他将信封递到我手上。
我掂了掂信封,重量没有想象的那样,我睡的不是时候,在年关的坎上,公司肯定会在年终奖上克扣斤两。信封口子是封住的,我刷地撕开,一叠新崭崭的人民币露出头来。我刚想点一点,突然想到张聚德就站在旁边看着,就胡乱把信封一折塞进裤兜里。
喝了两碗白稀饭,倒空几十天的胃像一只大米桶投进两把米,越发感觉空空落落。我还要再添。张聚德上前来把我手中的碗摁住说,打住了,肚子空了这么长时间,要慢慢适应。就好比一个人一辈子没吃过肉,你突然让他一顿消灭一盆扣肉,他的肚子肯定吃不消;像我,一辈子没见过几张票子,你要用钱来砸我,我准会疯……
我啪地把碗搁下了,我不爱听这种唠叨,张聚德话中提到的一个钱字,特别刺激我的耳朵,这不是暗示我要给他钱吗?他迟早会往这上面扯的,我早该料到了。这间屋子我没法多呆。在五斗橱上头找了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纸,给张聚德写欠条:张聚德照顾我二十七天,按一天三十元的酬劳支付,我共欠张聚德八百一十元,将于三十日内付清,特立此据。
我兜里有钱,本可以立即兑现,可我想让它们在我身上多呆一会,同时照顾张聚德的面子,直接把钱递给他,让他太难堪了。
三十元一天张聚德该偷偷乐了,我不吃不喝也不拉,太容易照看了。这比他守毛巾厂的大门,每天一大堆芝麻蒜皮的事就几百块钱强多了。我把欠条递给张聚德。张聚德接过来看了,嘴角立即露出我最讨厌看到的似笑非笑的怪模样,他说,老子照顾儿子天经地义,不用收钱。张聚德的话中有话,他是在借机讽刺我,讽刺我从来没有照看过他,不孝顺。我不接招,说我走了,公司里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呢。
举步跨出门槛,我脚上碰到一个东西,那东西骨碌碌地滚到屋角,我眼角瞥见是只木陀螺,暗红色的木陀螺。我俯身拾起来,正是那只陀螺,我小时候惟一的一件玩具,柄子上刻着我的小名——钉子。张聚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说,我前些天从橱柜里翻出来的,等你有了孩子还可以派上用场。我现在老了,没有这手艺了。这只陀螺是张聚德帮我做的,用的是上好的铁木。年青时他常到越南边境上去销售厂里的货,一次他从当地带回来一块木头,沉得像铁。大概花了一个月时间他用这块木头把陀螺刻出来了。为了让陀螺转得久,稳,据张聚德自己说,他多次潜进文工团去看舞蹈演员跳舞,开启灵感。张聚德设计出来的陀螺确实和别人设计的有些不同,陀螺头与柄的接洽处多了两根细小的支撑,转起来像一个人的两只手搭长腿上。不知是不是这两根东西起作用,我的陀螺只要轻轻一打绳就转个不停,成为方圆百里有名的陀螺王,也使我在学校里赢得了在学习上赢不到的威信。
我把陀螺撂地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走到路边打了一辆的士。车来车往的,喇叭声,飞扬的尘土,人流,人流中的美女,这才是我的生活,我怎么会在床上躺了二十几天呢?浪费,浪费生命。
5当天我就回公司上班了,一进办公室的门我吃惊地看到在我的风水宝座上坐着一个漂亮的女孩,这女孩剪了一头短发,脸蛋子耳垂子清晰明丽不加遮掩充分地显露着。我的桌子正靠着窗户,光线充足,空气新鲜,这个位置是部门主管原来的位置,他提拔后位置就空出来了。别人都说这是个风水宝地,坐上去的人准能往上提。
尽管女孩长得漂亮我还是不爽,她坐在我的位置上,难道顶了我的缺?我走过去站在桌边,一声不吭,用沉默抗议。她抬起头看我笑了笑,继续手中的活,在电脑的键盘上敲敲打打。她的笑容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我想是因为她的嘴角边有一粒小黑痣的缘故。我理了理思路,决定先发制人了。我以主人的身份说,你有什么事吗?她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说,你好,张钉,你身体复原了吗?我叫王双双,你的新同事,我想暂时用你的电脑做账,可怎么也进不了内部系统。我心里有些暗喜,这个叫王双双的竟然一眼认出了我。我故作惊讶地说,你认得我?她指了指电脑屏幕说,我每天打开电脑首先就看到你的照片,早看熟了。原来如此,我有点失望,我希望她是通过其他渠道而不是我设成主页的照片认识我,尽管那是一张我自认为最潇洒的照片。
王双双说,张钉,中午能给我一个机会吗?我请你吃饭。我说,为什么要请我吃饭?王双双说,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你要多多关照,饭不是白吃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