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我困了,我醒了
作者:映 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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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是怎样一锅稀饭啊,九分火候,水清米糯,汩汩吞吐小泡,一层软软的白皮浮在上头。虚弱无比的肚子再也经不起哪怕是一粒米的诱惑,泄气之时发出空谷回旋的长啸,像在庄重宣告,宣告我醒了。
我确实是被肚子力拔山兮的呼啸声撼醒的,首先感觉身子底下压的是硬硬的木板床。木板床提醒我,我不是睡在自己的房里,不是躺在那张软得让人腰痛的席梦思上。我急于知道身处何地,可眼睛睁不开,眼屎好像累积了一千年,严严实实地将眼皮子封住了。我伸手助眼皮一臂之力,睫毛纷纷扯断,两只眼睛挣脱出来,它们立时被光线烫出泪水。其实屋里的光线很暗,门窗紧闭,光线的来源仅是屋顶上的一块透光瓦,正是这一块补丁似的透光瓦让我知道身在何处,我竟然躺在张聚德的床上。我整个人猛地像被谁踢了一脚蹦弹起来,随即又倒下。床板嘭咚一声,十分不满。
身体和四肢并不听我的指挥,刚才那猛地一起身,它们懒洋洋,硬邦邦,一点不配合。这情形说明它们疏于管教。我好像躺很久了。我慢慢伸缩手脚,扭动脖子,在脑子里搜索睡前记忆。外面传来啪啪的拖鞋响,想是刚才床板的响声招来了注意。门吱呀咧开一条缝,一个瘦干、微驼的灰影子斜身挤进门。我暗暗嘘出一口气,不用看清楚来人的脸我就知道这人是谁,我甚至已经闻到他嘴里那股经年不散的烟草味。他走到床边掀开我的蚊帐,脑袋紧凑到我的脸上,认真地检查。张聚德又老了不少,他的眉毛稀稀拉拉,每一根都长而白,很硬气的白,像毛笔头。奇怪的是,他嘴里的烟草味没有了,张聚德变成了一个没有味道的人,这让我有一丝失落。我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看,张聚德还不相信我是醒着的,将一只手搭到我的额头上叫道,钉子,钉子?他的手又粗又硬,我别开头去,让他的手落空。我说,我怎么到你家里来了?张聚德的手停在半空中,嘎嘎地咧开嘴笑说,真是醒了,祖宗保佑。
天啊,我从张聚德咧开的大嘴发现他的牙齿做过矫正,过去龇露在外头的两颗门牙乖乖地呆在家里了。几年不见,张聚德已经不是我熟悉的张聚德了。
我两手撑着床板挣扎着要坐起来,张聚德说,慢,慢点,你得慢慢来,先活动活动手脚再起身。
张聚德的话让我心生疑惑,看来我不仅仅躺了一天两天。我的手在两腿上狠捏了一把说,我喝醉了还是被车撞了?
张聚德又嘿嘿笑了两声说,你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扎扎实实、雷打不动地睡了差不多一个月。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说,到今天下午两点三十分,你整整睡了二十七天。老子总是失眠,你小子倒好,一睡几十天……
2二十七天前的下午两点钟左右我应该是和卢兰在一起的。
我们那天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要去办——取车,取一辆我在三个月前订购的帕萨特。我和卢兰叫了一辆的士往代理商那里去。因为是周末,街上的车子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卢兰的脸贴在车窗上,滴溜溜转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辆迎面过来的车子。她对车子的见识远远超过我。我只认得满街乱跑的桑塔纳。
这辆尼桑得三十多万,不过这牌子的发动机不是很好。瞧瞧,那一家三口弄一辆小奥拓,自得其乐还挺美的。哟,不就是辆破凌志,凭什么超我们的车,显摆呀……卢兰两片小嘴张张合合,牙齿白得晃眼。这不是因为她的牙变白了,而是因为她的皮肤比以前大大地黑了,这么一白一黑的,反差就出来了。她的腮帮子附近还冒出几块浅褐色的汗斑,让人觉得脸没洗干净。卢兰知道自己长得不是很漂亮,但皮肤不错,所以对皮肤是特别呵护有加,大白天出门除了涂抹各种度数的防晒霜,头顶上一定还有一把伞,每个星期还要到美容院做什么自然美白。能让一个女人把自己保爱的东西弃之不顾,那一定是有了更爱的东西。卢兰现今执着地爱车子。她说她爱车买车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
卢兰是图书馆管理员,摊上这份职业还想着买车得具备些勇气。卢兰没指望我给她掏这笔钱,不过她认为我们迟早是会结婚的,既然迟早要在一起过就应该凑钱买车,可我迟迟不表态,她只能继续攒钱。车子虽然一时半会儿买不回来,但学会开车却是必须的。卢兰花了三千三百元到驾校报了名以后,每个星期总有几天要到老远的郊外去练车。驾校的车子破破烂烂,一没空调,二没防晒玻璃,几天下来她的脸就黑了。鼻尖上脱皮,手上脱皮。因为戴着墨镜练车,两只眼圈反倒是白的,看样子像变了种的熊猫,得白化病那种。每当看到卢兰这张脸,我心里总会软一软,软的时候就差点脱口说,车,我给你买。
钱我有,比卢兰知道的要多得多,但我不想花这笔钱。车子买回来,户主写谁的名呢?写我的,卢兰肯定有看法,甚至不高兴,写她的名字我心里也不乐意,说实在话,我还没拿定主意是不是要娶她。
人总有软弱的时候,有一天我的心软到了极点,还是把那话说出来了。我对卢兰说,车子我给你买。那天我和公司的同事在外面喝酒,喝到半夜,错过了最后一班到知了山庄的巴士。我一个人站在午夜的街头,身子像一截旺旺燃烧的炭,不把它烧尽我是无法入睡的。我摸到卢兰宿舍门口,手指像啄木鸟急切地在门板上扣,快要把门啄出洞来卢兰才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来开门,她的脸蛋子黑红黑红,头发松松蓬蓬地披着。我闻到一股闺房温暖的气息,带肉香味的,心思一动,脚下打滑,做出摇摇欲坠的样子。卢兰慌忙把我架住,扶进屋里。她从热水瓶里倒了热水,温了一条毛巾替我擦脸。毛巾上卢兰的味道随着水汽在我脸上乱窜,我的心思跟它们一样活跃。和卢兰断断续续交往一年多,我们没干别人也以为我们干了的我们一样也没干。卢兰是一个特别认真的人。我们刚一谈恋爱她就对我说,如果我们之间哪一天有了那种关系我们一定要结婚,哪怕是结了再离。她的观念说白了就是没有婚姻关系有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她的话不一定吓得了别人,但特能吓住我,因为我最怕担责任,觉得为一时之快搭上一辈子太不划算。但我这会儿邪劲已经上来了,口里哇哇乱喊,我头晕,我想吐。卢兰为难了,瞅来瞅去,她九平方的房间也只有床能让我躺着。我又哀哀地叫了两声。卢兰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把我扶到床上,替我脱了鞋,盖上薄被。
人一躺到床上,我就知道我的目标已经实现了大半。果然往下的事情一切按照我的预想挺进。趁卢兰俯身照顾我,我拽住她的手,撕开她的睡衣,我们之间大概进行了三分钟的无声搏斗,最后她缴械投降。事后,卢兰起身为我冲了一杯热牛奶,我心满意足就着她的手喝,这温馨的情形让我想起了我妈。小时候,外公家的邻居养了一只奶牛,我妈每天一大早上人家家里去买上一口盅,回到家里给我煮得热乎乎的。有时我刚爬起床,热奶子就递到我的口边。那年头没几家人能喝上牛奶,更不用说鲜奶了。我在家族中鹤立鸡群的一百八十公分的大个子多半得益于此。
一杯热奶子下肚,我打了个嗝把空杯子递给卢兰。空气的味道因为我的嗝稍稍有了改变。卢兰皱了皱小眉头,蚊子叫般地哼哼,如果你没醉就好了。那语气里充满了湿漉漉的愁怨,分明怨恨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一时冲动,没有真情实意。我喜欢这种埋怨,一瞬间胸肌厚了几公分,男性的骄傲和豪迈在这小女子的幽怨中高涨,乘风破浪。我一把将卢兰搂过来说,兰子,赶紧把车学好,车子我给你买。卢兰的脑袋从我怀里挣脱出来说,喝多了净吹牛,你给我买一只车轮子就好了。我把她的头重新摁下去说,宝贝,别小瞧了你男人,我要给你买一辆四只轮子骨碌转的小车,男人给女人买东西天经地义……
我在豪情中呼呼睡去,没有看见卢兰在黑暗中发光的脸庞,也没听到她一夜幸福的呢喃。我不是那种酒后糊涂的人。第二天早上我一睁开眼睛就记起昨晚上说过的话和干过的事,心里悔得隐隐揪痛。卢兰还在熟睡,我轻轻将她的脑袋从我的胸口上移开。窗外的阳光好灿烂,卢兰的头发悄悄变幻颜色,散出栗子的红光,我拨弄柔软的它们。这个女人值不值得我为她买一辆车?
和卢兰好上,绝对不是看她的长相,我头一个女朋友李芳菲比她漂亮多了。我看上卢兰是因为她没心眼,基本上心里想的什么嘴上就会说出来,我说什么她信什么。我和李芳菲斗智斗勇三年,着实累坏了,觉得卢兰的品质可贵至极。就拿买车这件事来说,我不出钱,她也没什么意见,自己省吃俭用地攒钱买。这样的女人不多吧?当然她也是有缺点的,这一缺点经常性地破坏我们的感情。前一阵子我们就闹过一次不快,那是由一部极其低劣的古装武侠电视剧引起的。电视里,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为情人挡了敌人致命一剑。她的情人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这个傻女人临死前梨花带雨苦口婆心劝说情人归善。
要不是外面下着大雨,我哪也去不了,我才不陪卢兰看这种烂片。卢兰一个劲地抹泪,沾湿鼻涕眼泪的面纸一团团扔进我们面前的废纸篓。纸篓神速地吃饱溢出来了。我心痛那一整屉面纸,说行了,行了,别哭了,这都是演戏,值得吗?
卢兰突然圆睁两只红兔子眼一字一字地问我,你会像这个女人那样为爱人去死吗?
我扑哧一笑说,你不觉得这个女人脑子有问题吗?
你认为她是傻子,意思是说你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对吗y卢兰眉毛竖起来,声音尖尖细细扎得我耳朵疼。
我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骗卢兰,不把她打醒我后患无穷。我说,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去干这事的。当然了,如果有人为我这么去死,我没准一感动也会为她去死的。
卢兰不依不饶,你意思是我必须先为你挡那一剑,你才有可能会为我而死,你自私得让人恶心。
天啊,卢兰真把自己当成电视里的主人公了。有时候我真痛恨那些电视剧导演,赚观众的眼泪也就罢了,还培养一批傻子,一个个以为自己是情圣。对付卢兰这样的女孩子千万不能打马虎眼,因为她们会当真的。我庄庄重重地冲卢兰点点头,算是默认她的指责,然后换了频道,从冰箱里找出一盒冰淇淋,一大勺一大勺地舀进嘴里。
卢兰的脸腾地红了,上排牙齿咬住下嘴唇,她站起来拿了自己的外套往门外冲。门砰地关上。一分钟不到门又砰地开了,卢兰一阵风旋进来,她的主意没有改变得这么快,她指着我说,这房间是我的。
卢兰暗示我该滚蛋了。我看她气得嘴唇发白,实在是认真得有些可爱。我说,可以让我吃完这个冰淇淋吗?卢兰把头别到一边。我心里是好笑和无奈,不得不耗了一盒冰淇淋的工夫把她哄好了。不过,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对这事有疙瘩。
3卢兰的话实在是太多了,她对周围车辆的评价甚至有点影响司机。司机依照她的现场直播前前后后地打量车子,心思远离开车。我不得不叫卢兰闭上嘴。我说卢兰,你能不能帮我削一只苹果?
其实我这张嘴巴张合的频率和卢兰差不多,只不过我是在吃东西。我的手上有一大盒巧克力豆,腿上还搁着一只大塑料袋,里面有包子、板栗、花生、核桃、橘子……我上班的时间吃,坐在公交车上吃,躺在床上吃,甚至上厕所的时间我也不忘带上包瓜子去嗑。在厕所里嗑瓜子能勾起我美好的童年记忆。我们小时候一帮伙伴都喜欢带着瓜子到厕所里去嗑,因为听说这样做能够捡到钱。
我在一个多月里疯长了近二十斤肉。卢兰发现异常后想方设法制止我,一开始是从我手里把吃的夺去扔了,她抢去了我再买。卢兰看行不通后就和我抢着吃,是想帮我吃掉一部分,让我少吃些。当她的体重也快速增加几斤后不得不放弃了,而且她实在也忙不过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两人都很忙,她忙着练车,我忙着吃东西。
我的眼睛偷空从手里的巧克力豆转移到窗外,车子已经过了邕江大桥,直往廊东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