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找啊找
作者:王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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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听说是找自己问话,顾名义回了一下头,说:嫂子你来了,你就不怕滑倒?顾名义停了一下手里的牌,也只是停了一下,然后又发了牌,他们正玩在兴头上,不愿有人打搅他们。因为是过年,他们都带了赌,打一圈儿下来一百,所以全神贯注都在牌上。顾名义让王淑民坐下吃瓜子。
王淑民现在是一站就累,坐下更难受,所以她就靠在一进门的墙上了,靠在那里看顾名义发牌,又看另外几个人发牌,看灯下那一堆烂票子。其实她什么也看不到心上,但那几个打牌的又顾不上理她,人们根本不会理会她为什么出现。
嫂子你吃瓜子。顾名义又回过头来对王淑民说,又甩了一下,大王!
王淑民慢慢把手套摘了,她觉得自己来一趟真是不容易,虽然都在一个村子里,但王淑民现在一走路就累,她觉得自己应该问一下,就问一下,也不会妨碍他们打牌,五天了,她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她一定要问一问,一定要问一问,他们打他们的,她说她的,就这么办,谁让顾小波失踪了呢。
名义。王淑民又把红头巾摘了,试试探探地说话了,她说得很慢,打牌的这些人爱听不爱听的,王淑民的话他们早听烦了,又没什么新鲜的,总是说顾小波找不见的事,这个顾小波也是,无论到了什么地方,也总该给家里说一声才对,把个大肚子王淑民撂家里容易不容易。这个顾小波,他想做什么?名义,王淑民把声音又稍微提高了一点点。
名义,我跟你说。王淑民接着就说起她年前又去了一趟石墨窑,这都去了有多少回了,路可是真不好走,她这回不但去了矿上,还顺便去了一趟玉兰村。王淑民停了一下,她想让名义听她说话,便咳嗽了一声,声音却又放低了。在这个村子里,人们要是说到重要的事情时总是习惯把声音放低一些,声音虽然低,效果却大得多。
名义,听玉兰村的人说,去年天气暖和的时候,石墨窑那边悄悄埋了一个人,我想问问有没有这回事?王淑民说,看着顾名义。
顾名义手里的牌一下子散了,好像有谁猛地打了一下他的手。
你说啥?死人?啥死人?顾名义说。
有没有这回事?王淑民说。
顾名义的心思马上就不在牌上了,他看着王淑民:嫂子你说什么?埋死人,谁看见了?
玉兰村的女人说的,天暖和那阵,石墨窑那边悄悄埋了个死人。王淑民又说。
顾名义好像是不会说话了:埋死人,你说玉兰矿那边埋了个死人?
你说,有没有这回事?王淑民说。
那女人没说看见是谁埋的?顾名义说。
说是石墨窑那边悄悄埋的。王淑民说。
她看见了?顾名义说。
她也是说听人说的。王淑民说。
她说埋在什么地方?顾名义说。
就石墨窑那边。王淑民说。
炕上的人们都不打牌了,都看着王淑民,都马上说不可能是顾小波吧,怎么能是小波呢?要是小波名义会不知道?还有咱们村里的另外几个人,王淑民你瞎想什么呢,这种事大过年的快别往小波身上想,真是不吉利。炕上的人玩儿牌玩儿累了,都站起来,松松腰,伸伸胳膊,只有顾名义没有站起来,仰着脸,盘着腿,看定了王淑民。白晃晃的灯泡子下,顾名义的下嘴唇分外突出,顾名义和顾小波同岁,都才二十多。
想想,有过这事没有y王淑民看着顾名义。
那个女人说埋在哪儿了?顾名义想问清楚这件事,他说矿上还没听过这件事,不过哪里没埋死人的事?这没什么稀罕,嫂子你放心吧,也许过几天小波就会回来,也许走得太远了,听说有人到巴市沟那边淘金呢,也许小波是去金矿了,人要是口袋里挣钱挣多了,脑袋就顾不上想家了,脑子里想的都是金子,想多挣也是正理,嫂子你别急,埋死人有什么稀奇,哪有不死人的地方?人死了就得埋,埋死人又不稀奇。
王淑民小声说:那个女人说是卷了被子埋的,那还能是正经埋死人?
顾名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舒展过腰的那几个人又坐下来,他们也觉得是有事了,都看着王淑民,但他们说再有事也只是别人的事,嫂子你也不想想,小波和名义他们天天在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下窑一起拉屎一起撒尿,如果是小波他们能不知道?小波肯定是去别的矿了,要是真在金矿干,挣钱肯定不会少,你就在家里等小波往回大口袋大口袋背钱吧。
是啊。顾名义转过脑子来了,说:看看看,嫂子你真是吓我一跳,我怎么就也忘了小波是去了别的地方,嫂子你想想,这种事能不能瞒了我们,还有张取胜、顾权和顾国梁,我们四个和小波一个屋住,要是出了事,哪能瞒得住?名义伸出手,把炕上的牌慢慢收拢了,抬腿下炕,说不玩了,说屋里太热了,说谁要喝水自己喝,要不就吃花生还有瓜子。他自己转过身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眼睛却一眨一眨瞅着暗处。
王淑民心安了,她觉得自己真是急糊涂了,名义说的也是,那个人要是小波,名义他们能不知道?能不告诉自己?她放心了,要回去了,她把红头巾又慢慢慢慢围上,又把手套慢慢慢慢戴上,因为怀孕,她现在做什么都很慢。她对炕上的那些人说你们继续玩吧,我不打搅了。因为王淑民的出现搅散了炕上的牌局,顾名义的父亲已经不高兴了,他最高兴的就是炕上坐得人满满的,就像当年开会一样。他站起来,对炕上的人挥着两手说:再玩再玩,过年呢,好好玩牌吧,我给你们倒茶水,离天亮早着呢。又转回身对王淑民说:你也真是,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人不死人,你看看你弄得人们都不玩了。
王淑民表示了歉意,从顾名义家出来了,挺着个大肚子,双手拽了红头巾的两角儿慢慢顺村道往回家走。顾小波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呢?这真是让人恨,连个信儿也不给。王淑民心里空落落的,这空落落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嫂子,嫂子。顾名义从屋里追了出来,说嫂子你怎么连个手电也不打,小心滑倒了。顾名义要给王淑民打打手电。说小波的事实际上也不能怨你,小波他应该给你写个信,他能走多远?我刚才寻思,他总不会是也去了四川?石墨窑上春天的时候有几个人就去了四川,说不定他也去了四川。
去四川?王淑民停下来,她还从来没听过这种事,他去四川做什么?
去四川贩橘子呀。顾名义说他想起来了,矿上有几个四川人带了一帮人去四川贩橘子,那边橘子太便宜了,一斤听说才两毛多钱,好多人都靠橘子发了,但没听小波说要去四川,我现在寻思,也许怕我们知道了告诉你你不让他去,所以他才悄悄走了?
顾名义给王淑民打着手电,在暗里看着王淑民的脸,手电白白地在地上一跳一跳又一跳。照见了谁家院子里的树,又一跳;照见了谁家的烟囱,那烟囱正在冒烟呢;又一跳,照见了顾名义脚上的皮鞋,顾名义跺了跺脚。过年的时候,顾名义打扮得像个城里人,身上是西服,脚下是皮鞋。
嫂子你放心吧,没事。顾名义又把手电一下照在王淑民的脸上。
王淑民用手遮了手电的光你回
我给嫂子照着,看着嫂子进院子,嫂子你小心滑倒。顾名义说。
王淑民到家了,她推开院门,慢慢抬起腿,慢慢迈过门坎儿,她现在走路太艰难了,她觉得自己快要生了。走过鸡窝的时候,她听见了鸡在窝里“咕咕咕咕”地叫,像是在说梦话。她又看见了院子外名义手电白白的光,一个光柱子,照在自己家的树上,树上还有两个没给打下来的干瘪的冻果子。
顾名义还没走,还在外边站着,用手电乱晃。
名义你回吧,那些人等着你呢。王淑民对外边的名义说。
嫂子放心吧,没那回事,小波命大福大造化大。顾名义在外边说。
回吧回吧;王淑民很怕家里的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王淑民进了自己的屋,慢慢上了炕,跪着,把被子铺了,偌大的一张炕,现在就王淑民一个人睡。铺好了被子,屋子里一下子像是亮堂了,那床大花被子上是满幅的大红牡丹,真是好看,是王淑民和顾小波结婚时用的,就在这床被子的下边,王淑民把自己的处女之身给了顾小波。那天晚上,顾小波简直是干劲冲天,把被子蹬开再盖上,盖上再蹬开,热烈得简直了不得。王淑民呆呆地看着这床被子,长长叹了口气。
王淑民下了地,她不想睡也睡不着,她过到婆婆那边屋里去看电视,婆婆那边也挤了一屋的人,炕上也有人打扑克,也是一地一炕的瓜子皮和花生皮。王淑民跨在漆成了大红颜色的炕沿儿上才看了一会儿,外头有人进来了,扑通扑通的脚步声,清亮清亮的说话声和咳嗽声,听声音是顾名义,还跟着另外几个人。
王淑民忙迎了出来,随着顾名义从外边进来的是张取胜、顾国梁还有顾权,都是和顾小波一起下石墨窑的,现在他们都穿得有模有样。他们是来问那个埋死人的事,顾名义刚才把石墨窑那边埋死人的事对他们说了。
王淑民怕公公他们知道埋死人的事,忙把顾名义他们让到自己的屋里,把炕上的大花被子往里推了,取了花生和瓜子盘子,又去倒茶水。王淑民让他们坐,顾名义他们却都不坐,都站在那里,每人点了一支烟,都说坐就不坐了,他们只是想听听埋死人是怎么回事。顾权也是顾小波的亲戚,他说他在石墨窑上怎么就没听见过这种事,他问王淑民听没听玉兰村的那个女人说是埋在什么地方了?是什么样的人埋的?几个人?
王淑民怎么能够说得清,她挺着肚子坐在那里。
既然和顾小波无关就不要说了吧。王淑民说。
我们怎么就没听过石墨窑上埋死人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权说。
顾小波八成是跑到四川那边贩橘子去了,他和那几个四川人关系最好。顾国梁说。
顾小波和那几个四川人最谈得来。张取胜也在一边说了话,张取胜从小就大大咧咧,说话从来就没有遮拦,他也说顾小波去四川的可能性最大,许多人在那边贩橘子都发了,发财发得都不想回家,我就怕小波这家伙发了财再在那边找一个四川妹子……
王淑民有些发愣,她不知道四川在什么地方,有多远,虽然看过地图。村小学的墙上有一张很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苍蝇屎。
顾名义和顾权他们都看着王淑民,四个人,站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盯着王淑民,说着有关四川和橘子的话。
他去四川?王淑民说顾小波他去四川怎么也不对我说一声?他贩橘子?他贩什么橘子?王淑民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事,乱糟糟的,顾小波怎么会忽然又去了四川?
他就是去了天边也应该给我个音信。王淑民委屈地说。
他就是去了天边我也要把他给找回来!王淑民忍不住哭了起来,抬起一只手把眼泪一左一右地抹,我就是找到天边也要把顾小波给找回来。四
闹过了花灯吃过了元宵,很快就过了十五,日子过得真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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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都过去了,顾小波还是音信全无,就像是一阵风,真没了,失踪了。顾小波的家里人也都急了,也都认为可能是出了什么事,要不,顾小波怎么会不露面?这种事真是让人六神无主,要想找人,连个找的地方都没有。过了正月,顾小波的父亲和哥哥连着去了几次矿上,矿上那边的答复是顾小波早就不在他们矿上千了,腿在顾小波身上长着,谁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矿上一次次这么答复,弄得顾小波的父亲和哥哥都没了主意,他们没了主意,就想让王淑民拿个主意,谁让王淑民是个教员,教员的主意总是要比别人多。王淑民也没别的主意,她能有什么主意?她还是那个老主意,她还是要去石墨窑,她想好了,这一次去,她不再去找那个王旷长了,她想要找找那几个四川人,看看那几个该死的四川人是不是已经回来,王淑民甚至都打定了主意,如果有必要,或者就坐火车去一趟四川。这么一想,王淑民甚至都有几分生气,她觉得顾小波是不是真是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