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找啊找
作者:王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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隈多钱,真是又在那边找了个四川女人过起小日子来了?这让她又气又恨,她想好了,再去石墨窑上找找,不行的话,就去四川!以前池是去找自己的男人,现在她是去给儿子找爸爸,年后王淑民挺着大肚子去医院做了B阻,肚子里是个小子,她连儿子的名字都已经给想好了,就叫“顾翔宇”,让儿子在宇宙上高高飞翔,像一架喷气飞机。 王淑民现在走路总是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后腰,另一只手在前边护着肚子,好像不这么就不会走路了。王淑民挺着个大肚子又去了矿上,坐了去矿上的小中巴,上车,下车,她都十分吃力,慢慢慢慢把腿先迈上去一条,不,是用手把这条腿扶到车上,然后再用手撑了车门把身子慢慢慢慢安顿进车里。王淑民在路上颠簸着,然后又慢慢慢慢下了车,前边就是玉兰坪石墨窑了。
石墨窑周围的地面都是黑的,都是石墨粉,从地里钻出来的草是黑的。春天毕竟快来了,地里到处是侍弄土地的人,道边的小草已经返青了。有一只布谷鸟,不知在什么地方叫得真是耐烦,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不停不歇。布谷鸟叫的时候,-庄户人的心里就都会有一分不安。这种鸟,不但白天叫,夜里也叫,农民其实在心里都喜欢这种鸟,这种鸟让他们不会把节气给忘怀了。当然王淑民更不会忘怀,她男人顾小波就是在布谷鸟的叫声中去的石墨窑。走那天,婆婆就很不开心,给王淑民脸色看。王淑民的这个婆婆有点太娇惯儿子了,不希望顾小波离开自己一步,哪怕是天天在村子里打牌晃悠她也乐意。这就好了,你男人准是背着银行走不动留在半道了,你去接接他吧。王淑民的婆婆嘴真是厉害,儿子不回来,她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王淑民的身上,挖苦起人来让人真是难受。我不要银行,我只要我男人,我要把他找回来。王淑民不愿和婆婆斗气,但她也不能不说话。
王淑民这回去的是工棚,她想到工棚那边问问那些下窑的人,那几个四川人回来没有。她觉得那几个四川人也真是不够意思,你们是回老家,顾小波可是丢下一家人在外边,连年也没和家人一起过。王淑民对石墨窑上的工棚很熟悉,就在坡下靠窑口不远的地方,还种了一排杨树,杨树与杨树之间拉了铁丝,可以在上边晾晾矿工们的脏被子,还有一小片菜地,也不知是什么人种的。这是个小石墨窑,也就那么一大溜工棚;工棚后边坡上是两间红砖砌的厕所,像个炮楼。其实谁也不去那个厕所,人们一上窑就累得要趴下,谁还有力气为了撒泡尿上那个坡。坡的东边是个澡堂,也就是一个大水池子,池子里的水热是够热,总是冒着腾腾的热气,但就是黑,黑汤黑水。
顾名义和顾权他们已经下窑去了,他们上白班,工棚里是下夜班回来睡觉的农民工,黑头黑脑正睡得香,黑脚丫子也在外边伸着。有不睡觉的就在外边打牌。工棚里没太阳,他们就坐在院子里。春天的太阳很好,到处一片鲜亮,远处的山蓝蓝的,像是有蓝蓝的烟从远山那边慢慢升起来,那就是春天的气息。
王淑良站在坡上朝下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慢慢侧着身子从坡上下来了,一点,一点,她每往坡下走一步都很困难,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下挪,终于挪下来了。那么大的肚子,真是让人担心。为了打问顾小波的消息,王淑民还买了一盒好烟放在身上。
那几个在工棚外打牌的农民工看见了王淑民,都兴奋地眯了眼朝那边看,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是谁。还不到开工资的日子,那种女人是不会来的,但这个女人肯定不是那种女人。这个女人的肚子真大,他们不知道这个大肚子女人从坡上下来要做什么。他们为王淑民担了一分心,张着嘴,远远看着,看着王淑民慢慢慢慢挪下了坡,一手撑着腰一手护着肚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王淑民用手撑着自己过来了,等到她一走过来,一说话,一递烟,那几个农民工才知道这女人是他们石墨窑农民工的媳妇,是来找她男人的。抽着王淑民递过来的烟,那几个从口音不难听出是河南老乡的农民工都想不起有个名叫顾小波的人。窑上的农民工经常轮换,所以他们根本就不认识王淑民。王淑民把烟散完了,一手遮着头上的太阳,一手撑着后腰,她出汗了,满脑门的汗,怀孩子以来她瘦多了。
我男人叫顾小波,这么高,这种脸,也在这个矿上。停了停,王淑民又把话说了一遍,她要这几个农民工再好好儿想一想。王淑民现在是一说到顾小波就收不住了,这种话她不知道重复了有几百遍了,现在又开始了,又是说又是比划。
这几个下窑的农民工又都摇头,都说不认识这个叫顾小波的,他们没见过,石墨窑上的农民工换得也太勤了,再说人们一上窑就累趴下了,谁也不可能把石墨窑上的人都认识到。
王淑民对这几个下窑的农民工说她男人至少已经有六七个月没回来了,听说是跟着石墨窑上的四川人去四川贩橘子,听说四川那边的橘子很便宜,听说好多人都到四川贩橘子去了。
那几个四川人回来没?王淑民又问。
四川人?这几个农民工马上说他们石墨窑就没有四川人,从来就没来过四川人。
没四川人?王淑民大吃了一惊,身子禁不住连连往后退了退。
没有。那几个农民工很肯定地说。
是现在没有还是去年也没有?是不是现在都走了?王淑民问。
就没见过四川人,这个石墨窑就没有四川人。这几个下窑的农民工看着王淑民。
这就怪了,顾名义和顾权他们说有,而这几个人居然说没有。王淑民觉得头晕,她看了看远处,让自己站稳。王淑民毕竟是教员,乡村教员也是教员,毕竟有脑子,她马上就明白顾名义他们是在骗她了。是善意的,这么说,顾小波也许真是出事了?根本就不是去了四川,她马上又想起了玉兰村那个女人说的埋死人的话,但又觉得这不太可能,如果真是出了那种事,顾名义和顾权能不告诉自己?这种事不可能有,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顾小波在什么地方?该死的顾小波。
那几个下窑的农民工也不再打扑克,仰着脸,眯着眼看王淑民,安慰她,说你别急,你男人也许去了别的石墨窑,这是常有的事,又不是正式工,大家想去哪就去哪,只要能多挣到钱,四海为家。
你们这里真没四川人?王淑民又问一句。
这里是山西,要找四川人你得去四川。一个农民工笑嘻嘻地说。
不是说那些四川人嫌下石墨窑挣钱少,带人回四川贩橘子挣大钱去了?王淑民又说。
没的事。那几个农民工说别说这个石墨窑,附近石墨窑也没四川人。
王淑民手按着胸脯,心里怦怦怦怦、怦怦怦怦乱跳起来,像是要从自己的胸口里一下子跳出来。王淑民又说话了,有点结巴,她问这几个人知道不知道去年,就你们石墨窑跟前,曾经埋过一个死人,是用被子卷了埋的。就在你们石墨窑附近。王淑民还朝那边指了一下,其实她是瞎指,她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埋死人?这几个下窑的农民工都好像给吓了一跳,都一脸茫然,都摇头说没听过,说窑下这几年很少出人命事,要是出了安全事故方面的事,石墨窑早就会给停了。上边管得很严,出了人命就得停产,王大头矿长最怕出人命了。不但公家会找麻烦,家属也不好对付。人命比天大,一出人命,石墨窑上就要停几天,上边也要派人下来,又是吃又是喝,还要罚款,再说还有记者,一来一大堆,麻烦的很,石墨窑上不敢惹这个麻烦。
“没听说过。”那几个下窑的农民工说。
那几个打牌的农民工再说什么,王淑民都没听进去。
王淑民挺着大肚子摇摇晃晃离开了工棚,往下走,往东走,身子摇着,步子是乱的,深一脚浅一脚,心里也全乱了,路边到处是一树树快要开花的玉兰树,她穿过了玉兰树,前边就是村子了。王淑民失魂落魄地望着那边,她明白自己最起码是不应该再相信顾名义他们了,他们是合伙欺骗她,为什么?石墨窑上没有四川人,他们偏偏说有,他们说这个谎做什么?王淑民觉得自己这回一定要好好问问顾名义,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顾小波真出了什么事?能出什么事呢?是不是真被埋在地底下了?要不怎么会失踪?会不见人影?
王淑民扶着自己的腿慢慢慢慢爬上那个坡了,上了坡,人就一屁股坐到路边了,路边的地里,有女人们蹲在那里在挑马兰头。一群羊,比冬天白多了,在远处吃刚刚冒出头的草。王淑民挺着个大肚子坐在路边,头上出汗了,王淑民安定了很久的心又乱了,她现在简直是痛恨顾名义他们,他们应该有什么就说什么,顾小波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不愿想死的事,她想顾小波是不是给公安关起来了?偷了电缆?还是干了别的什么事?反正是没好事了,反正是没好事了!王淑民此时此刻是恨死了顾小波,你顾小波就是出了再大的事,也要给家里一个信儿,她甚至在心里想,要是顾小波这回回来她就不让他再出去了,他种他的地,自己挣自己磨嘴皮子的钱。即使顾小波像婆婆说的那样能把全世界的银行都捆在一起给她背回来,她也不让他出去了。
王淑民呆呆地在路边坐了好长时间,望着石墨窑那边。
王淑民挺着大肚子再次去了顾名义家,她很不愿意去顾名义的家,很怕遇到顾名义的父亲。但她不能不去,为了找到失踪的顾小波,她只能到处瞎碰。顾名义他们这天正好歇班,为了好互相照应,顾名义和顾权他们总是上一个班,他们是上三天,休一天。顾名义的父亲正在院子里满头大汗地拾掇那些破烂农具,烂拖拉机的轱辘、锈了的水闸、播种斗子、整地垄的杆子,还有褪了色的小红旗、掉了底的筐子、没了轱辘的手推车。春天的到来让顾名义的父亲莫名其妙地兴奋,他毫无意义地把这些东西从这头倒到那头,他就是在这种倒腾中等待着过去的日子重新到来。他看见王淑民从外边挺着大肚子进来了,他停了一下手,问了一声王淑民:小波这小兔崽子回来没有?
小波可能去四川了。王淑民不想多和顾名义的父亲说话。
顾名义的父亲现在也是,一说起话来就收不住了,总是说过去的事,过去什么都好。
名义,名义。王淑民朝屋里喊。
顾名义和顾权他们在屋里玩牌,正玩在兴头上,顾名义的脸上贴了一些纸条子,顾权的耳朵上挂着两个吹了几口气在里边的避孕套子。
名义。王淑民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然后才慢慢慢慢进了屋,她先迈一条腿,进去,扶住门框,再迈一条腿,人就进了屋。王淑民挺着,撑着,站在那里,一看见顾名义和顾权他们,王淑民就忽然有些生气,她对顾名义说她已经去石墨窑那边问过了,就在昨天。
名义,你说句实话,他们说没四川人,你们说有四川人,到底有没有四川人?王淑民说。
你问谁了?顾名义把手里的牌收拢了,眯着眼看着王淑民。
问那几个河南人。王淑民说那几个河南人都说石墨窑上从来都没有过四川人。
他们知道个屁!顾名义看看顾权,说那几个河南人才来几天。
名义你告诉我,顾小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王淑民说。
我敢肯定他是去四川了。顾名义很肯定地说,把脸上的纸条子一条一条揪了。
这就怪了,他们说没有四川人,你们非说有四川人。王淑民眼圈发红了,把身子靠在墙上了,看着顾名义和顾权他们几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告诉我,小波出事了?让公安局给抓起来了?或者是,王淑民停了停,也许连你们也不知道石墨窑那边埋的是什么人。这话一说出口,王淑民忽然就哭了起来,她实在是再也忍不住了。
也许连你们也不知道,也许真是小波出事了,也许小波就是地下埋的那个人。王淑民不敢说下去了,她抬着手,一左一右地把眼泪抹开,一张脸给抹得烂烂的。
顾名义和顾权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嫂子你怎么又想到死人身上了,根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