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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之门

作者:梁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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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文解宇(代序)
  
  
  
  1
  从殷商一大堆甲骨文里
  我们找到了“蜀”
  远在东汉的许慎说它是蚕
  这是一个奇怪的造型
  就像额头上横放了一条加长的眼眶
  蚕,从虫。但那弯曲的身子
  在甲骨文的书写中
  又与蛇、龙相似
  而虫让人想起出入山林的虎
  所以这蜀,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虫
  应该与蛇有关,与龙有关
  一章 叙事:古蜀的面纱
  
  
   2
  1929年的春天暖得有点意外
  比往年放肆和夸张
  鸭还在棚子睡觉
  燕家老小过冬的长棉袍和冬天一起
  提前褪下
  院子里那只打鸣的公鸡
  跳上屋檐啄食嫩黄的太阳
  月亮湾的柳枝绿了
  就在一夜之间
  那些不知名的野花,一朵一朵
  在田埂上疯跑
  这是川西的一幅民俗画
  水墨上的点染
  也许是清晨的雾,抓了一把
  燕家的祖孙三人定格在画面里
  也是意外
  那天阳光很好,心情很好
  燕家的锄头注定要碰上一块石头
  石头掀开,一堆玉石宝器
  沉睡在史前的梦里,光芒四射
  刺得燕家所有的眼睛痒痒
  可能是那些宝物太沉
  可能是门窗关得太严实了
  空旷的燕家院子有点透不过气来
  木板床叽叽嘎嘎折腾了一夜
  燕道诚实在是坐卧不宁
  起来一一清点了玉器
  留给自己的留下
  其余的分送亲朋好友
  燕道诚走出家门,长舒了口气
  古老的马桑树站在村头,历历在目
  
  
  3
  
  
  风走猫步,很轻
  而每一阵风过都留下痕迹
  驻扎在广汉的陶旅长一介武夫
  却也礼尚鸿儒
  从传教士董宜笃那里知道了这等雅事
  月夜亲临燕家,雅事雅做
  向燕道诚借几件玉器
  送到成都。40公里
  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距离
  尽管,陶旅长并不知道以后的事情
  在华西任教的美籍学者戴谦和
  被几件玉器弄得整夜未眠
  他指认这是商周之物
  他看见了这些玉器发出的光芒
  咄咄逼人,无与伦比
  之后,金石家龚熙台闻风而动
  在燕道诚那里买回几件
  惊呼“价值连城”
  一篇《古玉考》闹得沸沸扬扬
  成都古董市场掀起风暴
  月亮湾不再从前
  那种静谧和恬淡不再、平和不再
  随处都有贪婪的目光
  在这里挖地三尺
  好在陶旅长持枪抵挡
  月亮湾幸免于难,一湾原始
  成为考古学家葛维汉递交的课题
  这是1933年的冬天
  一道政府令小心翼冀刨开厚土
  又一批陶片现世,“古蜀”若隐若现
  
  
   4
  
  
  与月亮湾一河相隔的三星堆
  突兀在广汉平原上显得格外神秘
  面对月亮湾的一举一动
  却能静如处于
  这里三颗冷星伴一弯热月
  不一样的风景,一样楚楚动人
  直到冯汉骥站在1963年的月亮湾上
  遥指三星土堆:“遗址如此密集
  很可能是古代蜀国的中心都邑。”
  话落人走,缘于一场猩红色的暴雨
  十数年飞沙走石,再也无人问津
  但是,那句话落地生根
  那一句生根的话在1986年得到印证
  几个在三星堆取土烧砖的工人
  刨出大量陶片和玉器
  一支四十厘米长的玉璋被锄头砸碎了
  他们知道这是宝物,心里疼
  他们知道那些人在月亮湾就是冲着这些物什
  他们报告了政府
  经过七天七夜的考古发掘
  尘封数千年的绝世珍品相继出土
  金杖、象牙、面罩、青铜人头
  以及玉璋、玉戈四百多件
  无不光彩夺目、叹为观止
  仅仅两个祭祀坑的发掘
  二十平方公里区域五百平方米的点击
  叠压地层、打破关系的遗址
  以及出土文物的形制
  把宝物确定在殷墟晚期坐标上
  ——大约公元前十一世纪
  和埃及金字塔文明有相同的意义
  和美洲玛雅文明有相同的意义
  东方震惊了,世界震惊了
  人们注意到了英国首席考古家的评价
  “三星堆的发现
  比中国兵马俑更要非同凡。向!”
  二章 失落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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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翻检文献典籍里的中国历史
  三星堆文明,黄河文化里找不到记载
  长江文化里也找不到记载
  即使神话和传说
  也没留下蛛丝马迹
  如果中华文明必须与文字有关
  商周以前,检视我们所有的已知
  有没有留下空白和黑洞?
  而事实是,这里惊世骇俗的发掘
  因为没有任何
  可以破译的符号和文字
  陷入迷雾重重
  中国失落了一段历史
  甲骨文以前华夏先民的文明在哪里
  真的是茹毛饮血,穴居野处
  或者仅仅是一个传说?
  玉石在哭泣,青铜在哭泣
  因为民族记忆里的中原文明太深刻了
  深刻得我们不愿否定自己
  不敢证实可能存在的
  上古无文字历史的灿烂和辉煌
  甲骨文作为古代文明的标志之一
  但绝对不是惟一
  三星堆正是这段失落的历史
  泱泱华夏五千年一脉相承
  没有人可以断章
  遥看夏商周,尘埃散尽
  “两千年历史断代工程”的研究
  功不可没,揭开了上古
  一千多年的夏王朝的真实
  从口耳相传到一段废墟
   对于没有文字之前的那段历史
  却是惟一证词
  夏王朝止于殷商王朝甲骨文之前
  四川是开国君王大禹的故乡
  一切文明的发源,都有可能
  
  
  
  6
  
  
   一个民族文化发源地的指认
  局限在已知的范围内
  它对于任何一个重新认知的世界
  都显得可疑
  无论青铜三星堆
  还是玉石三星堆
  都没有刻记,连同那段非常的历史
  遗失在自己的家门口
  我不相信那是来自西方的文明
  我更不相信那是外星文明
  最坚硬的是时间。很久了
  我们已经认同“中华文明的发源地”
  在中原。那里曾经金戈铁马
  曾经青铜、甲骨文
  但三星堆颠覆了这个认同
  把上古无文字历史的文明摆在眼前
  规模独一无二
  形制独一无二
  那种辉煌中原不能比拟
  那种厚重世界不能轻视
  从青铜的形制上寻找失落的历史
  我们激动不已
  三星堆以其象形的青铜面具
  再现了上古帝王的“牛首虎鼻”
  这是先民心目中的伟岸之躯
  有牛之强壮、虎之威猛
  自伏羲至大禹
  凡同宗帝王无一例外
  这应该比文字记载更形象、生动
  或者,对文字是一种超越
  
  
  
  7
  
  如果中国,真的有一段历史失落了
  就必然有一个古国失落了
  就必然有一种文明
  和今天对接
  三星堆
  在我们眼前
  以一种独特的话语
  一种我们至今不能读懂的
  史前文明,缓缓陈述它的无比真实
  古代蜀国的羌人蚕丛王失位
  后人如散沙流走云南
  而蜀国坚如磐石
  即使柏灌、鱼凫、杜宇王权变更
  渐次隐退西山
  但是几千年以后
  我们在三星堆的古城遗址上
  依然看见东南西三面筑起的城墙
  而北面,湍急的鸭子河成天然屏障
  李白不知道,以为古代的蜀国
  “不与秦塞通人烟”。其实
  三星堆与夏王朝的交往
  早于四千年前
  难怪我们今天可以看见
  三足酒具和夏陶酒具的相似
  玉璋和夏玉璋的类同
  以及玉琮、玉锥
  与长江下游的良渚文化的侵淫
  这一切,没有遮蔽古蜀文明的光辉
  荣辱与成败,三星堆独树一帜
  最初以通商和战争强大的国家
  最终以战争结束,充满血腥
  那已经是公元前四世纪中期,蜀王访秦
  秦以美女和金牛相许
  得意忘形的蜀王为秦打通蜀道
  势如破竹的秦军一路凯歌
  蜀王人头落地,蜀隶秦为郡
  
  
   8
  
  
  
  从猿到人,从前人到后人,历史的失落或者重新翻捡
  比如泛滥一片汪洋、崛起一块陆地、演义一次文明
  我们可以为此激活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去一次次寻找证
  据
  
  但是证明和不证明对于时间都显得微不足道,如此而
  已
  所有的以前已经存在哪怕是昨天,我们可以认识但不
  能设计
  我们理解从猿到人只是磨破了几块石头,理解昨天
  也不过是因为今天还有一颗更新的太阳照耀在我们的
  头上
  即使昨天在我们的记忆里突然变得模糊、甚至消失
  昨天还在,可能和今天有关,可能和今天无关
  无非是有关的找一些有关的说法,无关的找一些无关
  的话题
  这一切都将成为刻痕,而我,将在时间的翻检中慢慢变
  老
  三章 王权的威仪
  
  
   9
  
  
  曾经有伟人以诗向世界发问
  ——“赤橙黄绿青蓝紫
  谁持彩练当空舞?”
  这是凡人所没有的气度
  也是凡人所没有的身份
  在三星堆绝世瑰宝中的那柄金杖
  如此灿烂炫目,呼呼生风
  那是一个国家的力量
  那里有冥冥中的神
  金杖所指,那派景象我们看不到了
  当我闭上了眼睛,却是
  万民俯首、山海屏息、草木寂静
  上古的一切,如此揪心撕魂
  这是中国考古史上的奇迹
  关于权杖的记载虽少,却非谜语
  庄子有“亲权者不能以人柄”
  权柄即权杖。只是在典籍里不及鼎、玺
  从权杖到鼎、到后来的玺
  古代政权的象征
  莫非真的有一个演变、更替?
  古代蜀国没有鼎的记录
  也没有鼎的发现
  惟独金杖
  细长如西亚、埃及权杖同出一个形制
  执杖的王者在这里至高无上
  我们没有理由怀疑
  以杖代表王朝出使外国,称为节杖
  使者手执的一柄青铜
  是王者和国家权利
  直到今天我们还沿袭称大使为使节
  有书为证,权杖与中原文明无关
  与夏商周的文明无关
  三星堆离我们更远,扑朔迷离
  我们在迷离中却看见,
  金杖上留下的图案很蜀国
  人头,以王者形象造型
  鱼和鸟,既是上天人海的通神之物
  又隐喻了蜀王鱼凫的名字
  它具有政权和神权的绝对威仪
  
  
   10
  
  青铜部落一代一代繁衍
  所有的人头雕像都是开宗明义
  只有古埃及法老佩比一世的全身造像
  以异样的青铜光芒,照耀我们
  古代蜀国是以怎样的方式与此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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