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你看见了什么
作者:萨 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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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她克制不住这个念头。她拿着手电筒和一把水果刀走出家门。在她的脚步声中,走廊的照明灯一层层亮了,她一层层走下去。没碰到喝醉的男人,没碰到串门或打麻将的女人,没碰到,她真幸运。否则,他们会说,她又下楼了。
徐淑敏站在道口,这里曾经放过黑色的旅行包。她重新看见那个失踪的旅行包,它被一个男人拎着,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拎着包走得很轻松。然后他倒下,好像被绊了一下,但是再也没起来。他的妻子在等他,还有孩子。他的家不知道离他倒下的地方有多远。
后面传来脚步声,徐淑敏的肩膀落下一只手,男人的。另一只手从她看不见的地方伸出来。她没时间害怕了,一把刀深深插进了她后背,他松开了手,那把刀失去压力变轻了。他接着在裤子上擦擦手,上面沾着她的血、她的呼吸。她用力转过身,吃惊地望着他。那个男人不怀好意地问:多少钱一夜?到你那儿还是到我那儿?他的手坚硬地捂住她的肩膀,她动弹不得。他重复地又问一遍,把脸凑近她,一点点地看。她没时间害怕,她一下子把他推远,她让他滚开,她开始奔跑。那个男人在后面紧追不舍,与她讨价还价:你不乐意做y好哇,我加价,陪我玩玩吧。
又一个人影闪出来,从对面飞快地跑过来。徐淑敏没时间害怕,她想那个被杀的人也没时间害怕,子弹的速度让他来不及害怕。她蹲了一下,干呕起来,她还是吓坏了,对面的男人从她身边跑过去,和后面的男人厮打起来。那个男人很快落荒而逃,逃得真快。陆警官来到她面前,他压着气说:晚上你乱跑什么?他生气,他被激怒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警官。她低声说:我后背插着一把刀。她又干呕起来,现在她真的害怕了。陆警官又有些生气,压住声调告诉她:你好好的,后背没有刀,那个男人是找小姐的。
徐淑敏在地上找到手电筒和水果刀,慢慢直起腰,开始往楼里走。陆警官跟在后面很不放心地说:我送你回家吧。她抬头盯住楼房透出光亮的窗户,沮丧地叹口气:我真害怕黑洞洞的楼道。我的邻居明天会告诉所有的人,我一直在楼梯上走来走去。陆警官没有说话,只是坚决地挽住她的胳膊往回走。这个无辜的女人现在连楼都不敢上了,随时会瘫在地上。他挽着她,一层一层上了楼。走到一个楼梯拐弯处,她好像长出点力气,不好意思地抽出手臂。她说她后背不疼了,走得上去。她没从楼梯上摔下来,也没敲错门,而且顺利地打开门锁。尽管她掏出钥匙费了点时间,把钥匙对准锁孔手有些颤抖。陆警官从后面进了屋,坐在客厅沙发上。他吩咐她:你睡吧,好好睡一觉。她有些吃惊:你不走吗y他说我不走。他说得很平静。他知道她不会误解他。
徐淑敏走进卧室躺到床上。她困得睁不开眼睛。现在安全了,陆警官坐在另外一个屋。这个屋里有写字台,有她平时写的东西。它们堆放在桌子上,她的一切都在里面。即使到了一百岁,她仍然是有梦想的女人。她把梦想放进纸堆里。他在那个屋子里,她很安全。她睡得很沉。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醒了,又要回到黑暗的不眠之夜。她睁开眼睛,朦胧地看见陆警官站在床前,很忧郁。他说:你喊了。他俯下身摸摸她的头。她又睡过去,额头上留着他的手温。
早晨,徐淑敏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醒了,她不想睁开眼睛。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走了,他在她醒来之前就走了。
徐淑敏随下班的人流往家走。日子总会过去的,她上班、下班,和别人一样,天黑的时候往家走。走到拐弯处,便可以看见她住的楼房。很方便的,不管愿意不愿意,楼房就耸立在她视线内。她已经习惯了,走到拐弯处就朝阳台望去,次次如此。她越来越感到阳台很像她,像她的体重和年龄。一个沉重而老气的离婚女人。每天傍晚时分,只有这个阳台远远地迎接她。
有什么不对劲儿。徐淑敏站住了。行人绕过她,她站的不是地方,有人撞了她。有什么不对劲儿。她凝视阳台,她的屋子里居然亮着灯。她没看错,屋子里的确灯火通明。
有人推徐淑敏,因为她挡住人家的路,因为人家要回家。旁边的人都在走动,只有她站着。她总在不该站住的时候站着,在该行走的时候站着。她望着屋内的灯光,耳朵里突然嗡嗡作响。尽管她夜间写那些没出头之日的东西,尽管她每天晚上服剂量吓人的安眠药,尽管越来越多的人说她神经病,可是她发誓,她没开灯,大白天不需要开灯。有人开灯。有人进过她的屋子,开过她的灯。
徐淑敏又站在自己家门前。她的心咚咚乱跳。她怕推开门,怕门后面藏匿的东西。谁都会心跳,除非死人不心跳,但跳法不一样。没人关心她的心咚咚乱跳。她的右眼皮也跳起来,一下,两下,没完没了。她母亲早说过,别老站在阳台上。
钥匙在锁孔里慢慢地旋转着。门开了,门终于打开了。灯光下面空空荡荡,应该空空荡荡,连同过去的一切。徐淑敏看见自己,她趴在地上,或者趴在沙发上,任何一个地方。她丈夫刚打完她,他几下子就让她灵魂出窍,就让她想爬起来,杀掉他。这个想法激励她一直想买一把匕首,锋利的匕首。她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害怕了,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他把她抱到床上,用毛巾为她擦脸、擦手。但伤痕是擦不掉的。他跑得很及时,那把匕首没来得及要他的命。他跳起来开始做饭。他做的菜真好吃。她必须吃,为了和解她必须吃。她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是她一直惦记买一把匕首,真正的匕首。他真蠢,也很聪明。下一次回来,他带了许多吃的。他边吃饭边讲他单位的烂事,还有别人的烂事。他都感兴趣,都讲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她被食物和烂事扰乱了方向,忘掉了她青肿的眼睛、青肿的脸、青肿的四肢。她努力地忘掉这一切,其实是忘不掉的。日子开始好起来。然后,他又揍她,周而复始,他的手总要伸出来的。就这样。
徐淑敏站在沙发前。沙发垫上出现一条明显的划痕。新的划痕,很深。她把手放在上面,试图捂住它。有人进过屋子,那个人,那个长着小眼睛的男人,那个藏在黑暗中的男人。他打开门。他拿出匕首。他碰碰沙发。他用匕首在沙发上轻轻一划,闹着玩似的。他告诫她,识相点。把嘴巴闭严。把那个夜晚,不对,把那个凌晨不该看到的真相埋在肚子里。跟谁都不准提。他打开门。开灯。在沙发上划一刀。开着灯走出去。用不着费劲,只一划就会让她闭住嘴巴。
那一刀划在徐淑敏肚子上。她听见它划动的声音。她的肚子塌下去,该孕育生命的地方留下一个空洞。产妇都睡了,只有她醒着,疼痛地醒着。她整晚地疼痛,因为生命没有了。她疼痛。她叫喊。即使谁也没听见,她疼痛和叫喊过。以后,她再也不曾那样地疼痛。她再也没叫喊过。没有。
徐淑敏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很冷静,她什么也没干。她站到阳台上,回到卧室里,进了卫生间。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决定是否打电话,决定第一句话怎么说。等她拨通 电话时,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天色黑了,路上 的行人少了,橙红的路灯又亮了。她拨了一 串号码,那边接得真快。她刚拨完号码,那边 响起他的声音。陆警官的。喂,你是谁?请说 话。陆警官问,严肃得让她忘掉了他的年 龄。那边有人说话,还有人走路。我是徐淑 敏。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有事情。他加 强了语调:你说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有 点生气。电话里的声音静下去,有人咳嗽一 下。她开始说起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他 一直听,很有耐心。最后他说:我们马上过 去,你等着吧。
他们来得很快。一辆警车停在马路对面,陆警官和另外两个人下了车,徒步走过来。他们进屋后,边听徐淑敏叙述边检查防盗门、灯具开关、沙发。一位年轻的警察怀疑地说:沙发上的划痕是新的,但不排除外力挤压的可能。
另外一位老警官仔细观察划痕后,问徐淑敏:今天中午你回来过吧,在沙发上休息过吗?沙发也好像有年头了。
徐淑敏听出老警官认同年轻警察的推测,她求救似的看着陆警官说:中午我是睡了一觉,就在沙发上。她不敢说吃过午饭,凶猛的困意一下子把她推到沙发上,她连拖鞋都来不及脱掉就睡过去。最近,她在单位也精神欠佳,同事们都司空见惯了。
陆警官说:你别多想,我们需要了解详情,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他有些生气,他生气得令人莫名其妙。
徐淑敏重新回忆起来。她在回忆中显得举棋不定,模棱两可。她没开灯,大白天不需要开灯,但她也许下意识地把手按到了开关上。沙发上的划痕是刀痕,不过或许是她躺下时裤腰带上的铁钩划坏的。她睡过一觉后去了卫生间,坐在马桶上又打了个盹。那么短的时间,她居然又打了个盹。她梦见一头黄牛快疯了,四个人骑着它,压着它,它想疯都疯不成,它和人僵持在梦里。她越说越迷糊。她的梦总和现实纠缠不休,让她分辨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陆警官阴沉着脸听着,突然说了一句:要想躲避伤害就做梦吧。他用摄像机拍下沙发上的划痕,又从阳台窗户探出身,拍摄路面和周围的镜头。
老警官奇怪地问:他哪来这么大火气?
年轻的警察附在老警官耳朵边说:他正办离婚手续呢,他老婆早不是东西了。他说得很轻,徐淑敏还是听见了。
徐淑敏从医院妇科门诊室走出来。医生给她检查过,她还能怀孕。女医生脱下橡皮手套,怜悯地说:你和丈夫好好配合,还会有孩子的。她没有丈夫,但她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怀孕。女医生很和善,开了一堆药,让她回去补气补血,让她经常到医院检查,让她房事后静躺。
徐淑敏慢慢红了脸。女医生低头写病历,开药方,看不见她的脸。还有患者在门外,都是女人,都有女人的麻烦。女人总是麻烦的。下一个,女医生抬头吩咐身边的护士,她的话真短。护士走出门叫另外一个患者的名字,女医生没时间看她脸红,但她说:生个孩子吧,女人不能没孩子。
徐淑敏慢慢走出医院,返回单位。她在上楼梯时碰见了科长。科长的目光盯在她手里拎的药袋上,又盯住她的眼睛:你上医院了?他总是盯住她的脸、手,还有别的地方。他明知故问,没话找话。他总愿意逗弄人,不是逗弄这个人,就是逗弄那个人;她去医院前跟他请过假,他把目光盯在她身上一个地方,说:去吧去吧。他,向很爽快,只要她说去医院,他甚至想拍拍她的肩膀,好像她要去天堂。有了前面一句话,他就会问第二句:身体出了什么毛病?科里有人说你精神欠佳。他站在那儿不打算走了。旁边过去一个人跟他打招呼,他哼了一声,打发掉那个人,又对她说:女人要关心自己。他用关心女人 的口气说话。她在他的口气里萎缩起来,心 脏怦怦乱跳。等一会儿你上我办公室一趟, 我有事。他边说边走。他笔直地走下楼梯。 他前面长着眼睛。他后面也长着眼睛。他身 上到处都长着眼睛。他的眼睛无孔不入。
办公室里总在喧闹。徐淑敏每天被别人 的喧闹包围,她很孤独。她坐着多余,站着多 余,来回走动也很多余。徐淑敏走进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她身后的电视画面纷繁。他 们在集体学习,却把声音调至最低音量,任 凭画面上的人徒然张大嘴巴。有人拿过遥控 器放大了音量,她吓了一跳。屏幕上出现了 本地电视台的主持人,她凝视着她的后背, 板着脸告诉市民:四名辍学的初中生谋财害 命,杀掉一名出租司机;医院抢救两名自杀 的病人,其中一名男子是被有外遇的老婆痛 打后服毒的。徐淑敏在哄堂大笑中转过身 体。电视里的人也在微笑,又换了频道。还是 讲话,总有讲不完的话,说不完的事。又换了 频道,怎么总是换频道。大概这一次不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