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你看见了什么
作者:萨 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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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同事们都安静下来,没人表示反对。一辆 赛车正跟一架小型飞机赛跑,多么有趣,同 事们兴奋起来,纷纷猜测谁能取胜。是飞机, 是赛车,是天空飞的,是地面跑的。电视快爆 炸了,里面许多人在叫喊,连同飞机和赛车 的轰鸣。这场奢侈的比赛结果最终出来了, 天空战胜了大地。那架银灰色的小型飞机最 后显示出优势,率先飞至终点,然后在半空 划出漂亮的弧线。像女人跳舞。
科长走进屋,同事们又笑起来,他们愿意用笑声表示良好的关系。科长笑容可掬,科长在鼓励部下。你来一下,科长仍然微笑地对徐淑敏说。她没动弹,她看到了一片片的惊恐爬进她的身体。她的脚开始疼了,她的腰、胸部都疼起来,最后连头发丝也疼痛不已。看见她呆呆地坐着,同事们全笑了。有人说:科长,徐淑敏是少女,你别吓着她。他们笑,科长也笑。科长说:我会把她完好无损地还给你们。他们一起笑,因为一个新诞生的少女。
科长坐在自己的沙发上仍然笑容可掬,但他看见办公室门大敞四开就笑不起来了。跟在他身后进屋的徐淑敏故意不关门,给他小小的难堪和暗示。科长说:你把门关上。她坐在靠门的沙发上仿佛没听见,任凭来往的人探头往里面瞅。科长站起来自己关上门,他有办法对付这个自做聪明的女人。他重新落座,板着脸说:小徐,科里有人反映,你有神经病。现在正值精简人员,我不希望你出什么事。
事情迟早要发生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徐淑敏在许多夜晚睁大眼睛想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她躲不过去,而且她不想躲闪了。她很软弱,也很无能。大家都这么说,包括她的前夫、她的母亲、她的邻居,都这么说。现在她多出个神经病。还有什么说道接踵而来的,既然一切都变得糟糕透顶。她拍拍沙发椅子扶手,科长不明白她什么意思,瞪着眼睛瞅她,看她想干什么。她往旁边看,她说:你问问你妻子,女人怀孕的情绪总有点反常。她的话弄得他糊涂起来。你什么意思?他莫名其妙地问。她什么意思。怀孕是什么意思。她扯到哪儿去了。
医生说我怀孕了。徐淑敏被自己的话吓一跳。该死的,她说什么呢!有那么几秒钟,她要吓死了。我怀孕了,她又说一遍,她态度坚决起来。她为什么不能有丈夫,不能怀孕,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呢。陆警官说得对,她并不软弱可欺,她很勇敢,只不过这种勇敢很罕见,不是谁都可以看出来的。
科长神情很沮丧。他没想到她还会有男人,有男人的娘们惹不得,容易引火烧身。她变成了身后有背景的女人。她身后藏匿着力量,随时可以出其不意地把他打翻在地。好哇,科长说,大家该吃你的喜糖了。他打算为她保密,她当然会感谢他的。她挺聪明,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尽管有时看起来她神经兮兮的。
徐淑敏笑了。科长头一次看到她很自信 的微笑。还有一种笑容这么高贵,这么罕见, 他算开了眼界。他很会抓住时机,看看手腕 上的表,递给她一张表格。一张年度考核 表。她说:谢谢。
这个星期日的夜晚徐淑敏又来到阳台 上。尽管她耳朵边老响着母亲的告诫,她还是 喜欢站在阳台上看窗外的风景。最近她总算 搞明白了,她到底想看到什么。她想看别人都 看得见的东西,她也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 西。那东西常常跟在人们熟视无睹的事物后 面,那就是真相。从四楼望下去,橙红色的灯 光依然像水流一样恍惚不定。马路上人来车 往。人人都忙着告别黑暗,忙着回家,忙着找 一个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人行道上缓慢地 出现了一个怀孕的年轻女人,她旁边跟着同 样年轻的丈夫。他小心翼翼护着妻子,生怕行 人撞着她。女子走得很慢,但很有把握。她感 觉得到他们的未来,因为他们的一切都在她 腹中。等到孩子出世后,他们会忙得团团转。 他们会跟在孩子后面,一直到孩子长大,一直 到他们可以从容地出来散步。那时候他们老 了,脸上布满许多皱纹,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 懂的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慢慢地散步。
客厅里电话铃声响了,徐淑敏不知道谁 给她打电话。她的电话一直形同虚设,除非她 自己往外打。因为害怕,因为孤独,因为水管 或下水道漏水。她举起电话筒,是他打的,陆 警官。她一下子听出他的声音。你好吗?他 问。你好吗y她也问。他们都停顿一下,不知谁 该先答话。她想让他先说。他明白了她为什么 继续沉默,他解释似的说:我已经离婚了,她 在外面很乱。徐淑敏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说 才对劲儿。而今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却不应该 发生在他身上。看上去他年轻而有魅力,看上 去他那么阳光。她为他难过起来,但她不会安 慰人。她前夫早说过她是蠢货。
你别为我难过,陆警官在那端很和善地说,我已经挺过去了。徐淑敏感到喉头有些紧。她想问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她想问他在深夜里需不需要吃安眠药。她还想问他,他有没有孩子。她不敢问,只记住他那句很重要的话。他已经挺过来了。靠他自己。
陆警官开始问她最近有些什么情况。她迟疑地回答:还好,一切正常。一切都很正常,她上班、下班,没碰见特殊的事情,她还有什么可讲的。但她突然滔滔不绝地说:你们大概认为我神经不太正常吧。我不是神经病,真的不是。我看到的的确是真相,但却没人相信-我。因为他们什么也看不到,所以我成了笑话,成了可怜虫,成了需要同情的神经病患者。
陆警官打断她的话,很坚决,也很客气:我相信你,第一次看见你就相信。你是有更隐晦理性的女人,不要指望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点。原谅他们吧。她安静下来。他总是让她感到安静,因为他长着与众不同的眼睛,因为他明白她。他用心看人。她不想再说什么了,她把一生的话都说完了。其实人的一生没几句话可讲,重要的是,在该说的时候说出去。
徐淑敏放下电话后,慢慢踱到阳台上。她脸上浮着自己看不见的红晕,少女才有的红晕。她踱到阳台,深深吸口气。清冽的空气灌得她有些微醉。她该好好睡一觉了,这么舒适和安宁的夜晚。她决定不服用一粒安眠药,但愿不做一个噩梦。早晨,当太阳重新升起来时,她会认识它的。她会正常地起来,正常地上班、下班,正常地生活。她的视线投向窗外。在那条被橙红色的路灯照耀的马路上,她看见自己正缓慢地走着。她怀着孕,身旁跟着自己的丈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行人撞着她。他们慢慢地走远了。她感到浓浓的睡意袭上来,像久违的幸福逐渐包围着她。她张开嘴,打起哈欠,感到上下眼皮快合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