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7期
土狗及其他
作者:汗 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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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土狗
树木密集狗叫嘹亮的地方肯定存在一座村庄,类似于摇滚乐、老柴、蓝调、飞机发动机噪音、私家车引擎轰鸣声汇聚的地方肯定存在一座城市。在一座村庄里,狗的数目与人口数目的比例大致在1:3左右。从村庄内外游走的狗群规模,大致可以看出这座村庄的兴衰。穿过南阳盆地,狗——黑狗,白狗,黄狗,花斑狗——对于一个异乡人的出现保持敏感。犹如城市门铃,狗叫,使村庄里的人们从劳动或休憩中抬起头来,打量你的面目和行囊。俗语流传:“叫得响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提醒你,必须注意周遭沉默无语漫不经心地在一定距离之外跟随着你的那只狗。你弯下腰来模拟出一种捡起石头或者土块的姿势,那只狗就会夸张地尖叫着转身逃离。你与狗之间仿佛在非常默契地持续一场古老游戏。当然,它们都是土狗,面目拙朴,形态粗放,毫无城市宠物市场里那些斑斓名犬们的精致、琐碎、傲慢、冷漠。成语“声色犬马”中的“犬”,大约指的就是这类名犬。而土狗,则是穷人家族中最矮的孩子……
史料记载,南阳人养狗之风自西汉盛行至今。狗,看护粮仓,慰藉心灵。盆地里的出土文物中,造型生动的陶狗作为陪葬冥品占了很大部分——祖先长眠,也企望有一只狗甚至一群狗来簇绕自己驱散阒寂。在地下,仍然存在一座座狗叫嘹亮的古旧村庄,成为盆地里一座座现实村庄的粗大根茎?从童年到少年,从外婆的平原到祖父的山区,我曾经有过短暂的养狗史——一只威猛黑狗,一只花斑小狗。它们陪伴着我上学、捉蟋蟀、追野兔、走亲戚、看电影、赶集、打群架。它们像我的兄长、妹妹。后来,一只被人用猎枪打死下酒,一只因病夭亡。从此我不再养狗,因为我不想再持久伤心。两只狗对乡村男孩的深情和眷恋,成为一个进入中年的男人日益粗砺坚硬的内心中依然温柔脆弱的部分……
“狗不嫌家贫”。一句俗语。在盆地,一个 乞丐身后只可能跟随一只瘦狗而不是猫、鸽 子、马、兔子、猴子。当乞丐索得馒头,狗常常 会扭过头去看远处飞过的麻雀。直到乞丐呼 唤狗的小名,它才会回过头来深情凝视主人 的双眼,走近分给它的那一半馒头。夜晚,他 们依偎在柴禾堆里或者废弃的房舍中,彼此 混同的体温一起抵御薄寒……在主人混合 着汗气烟草气的体味和泥土氤氲而出的安 详气息里,一只瘦狗沉沉睡去——狗的嗅觉 史,就是一部隐秘而抽象的乡村史。在青草、 槐树、苹果花、油莱、荷塘、小麦、玉米、橘子、 土豆、白露、霜、雪等等四季嬗变有序的古老 气息里,渐渐涌现并且加强着煤油、柴油、汽 油、农药、化肥、雪花膏、、香水、洗头膏、葡萄 酒、啤酒、三五香烟等等工业时代的气息。一 只狗耸动灵敏的鼻子,一边嗅闻,一边追忆, 穿过月异日新的盆地——
“狗眼看人低”。另一句俗语。据考证,狗 眼睛里的世界都是黑白的,周围风景都被一 只狗归结为深黑、浅黑、雪白、灰白……一只 永远在夜色里穿行的没有白昼的狗,它快 乐,还是忧伤?狗眼睛里的事物都是低矮的, 黑白的低矮——上述俗语,常被用来谩骂那 些傲慢自大的人。似乎在侮辱狗,但我却猜 测这句话恰恰泄露了狗们的一个隐秘愿望: 希望盆地里的人物、禽兽、山水、建筑……都低矮到一种童年状态,低矮到盆地的高度。它们以眼睛浓缩、概括周围景色,盆地就成为盆景了……倘能如此,我倒真想移植一双这样的狗眼——把周围男女看得低矮下去成为儿童,把周围鸟群看得低矮下去掠过亲人腰间如同一个散淡的手势,把日月看得低矮下去成为村庄里最大的油灯,把树林看得低矮下去如同风中草地——
驴在叫
马叫如笑,驴叫如哭:“喂——哇——喂——哇——”高亢苍凉回声四起的驴叫,是南阳盆地乡村动物中最为酣畅淋漓的嘶鸣,寒冷的嘶鸣,如同我们豫剧曲剧中黑头的叫板——南方,之所以盛行阴柔委婉的沪剧、昆曲、苏州评弹,大约与当地缺乏驴、缺乏驴叫有关。柳宗元说,贵州高原引进的第一头唐朝驴子虚张声势徒有其表,最后消失于老虎的躯体。那头驴的祖籍肯定不是南阳。而一头积极参与政治的美国驴子,即使高高飘扬在旗帜上去挑战一头大象,也不会引起我的乡村驴子们的艳羡。至于博尔赫斯所想象的三条腿、九张嘴巴、双耳的影子可以覆盖波斯的北部行省马桑德兰的巨型驴子,更是与我们的驴、风、马、牛不相及。
在盆地,一头驴知道自己的坚韧和软弱在哪里,知道自己的来路和前途在哪里。它惟一的嘴巴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绝对来源于内心深处的激情或者深情,而与恐吓、谋略或者自负无关。一头驴张开嘴巴,足可以打破方圆三里以内的寂静。所以,一座村庄内驴子的数目比牛、马、羊、狗、鸡、兔、鸭、鹅的规模要小许多,免得众多驴子如泣如诉的交响加重亲人们的莫名感伤。近年,手扶拖拉机、小型卡车、面粉厂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在盆地内广泛形成取代马车、牛车、驴车、磨房的趋势。但一座村庄不可能没有一头驴。没有一头灰蒙蒙如同一团晨雾般游移的驴,我们依靠什么来传达出乡土隐秘的欢乐或者疼痛?羊鸣,过于微弱;牛叫,过于沉郁;马啸,过于轻逸;猪吼,过于平淡——所以要有驴,要有驴叫,来推动盆地万籁生生不息……
但大多数时候驴子是沉默的。它埋首走 自己的路,让周围的流水、麻雀、昆虫、车轴、 半导体收音机、儿童、碾子、锣鼓、唢呐、笙、鞭 炮、钟、发动机、牛铃铛、耧等等事物歌唱去 吧。盆地里的驴与牛马相比,体型瘦,爆发力 弱,但充满韧性和耐力,胃小,对于饲料的要 求极低,麦秸、草、豆秧、棉花秆,都能使它胃 口大开心情愉快,是穷人们热爱的乡村动 物。驴知道自己做不了大事情,但又比鸡、鸭、 兔予、猪等等更矮小的动物有责任感。它的主 要劳作,一是拉动驴车,往田野里送去麦种、 化肥,朝集市上送去瓜果、粮食,车辕上坐着 花红柳绿的女人孩子,而心疼驴的男人则在 坎坷土路上追着驴车飞跑。二是在磨坊内狭 窄暗淡的磨道上循环往复游走,脸蒙面罩,满 身尘埃。它能闻出粮食被石磨粉碎之后散发 出来的清新芳香。它别有用心地打着响鼻予 以赞赏。
劳作结束,一头驴的最大享受是吃到主人捧到唇边的一把黄豆或者小麦,再躺到太阳晒得柔软灼烫的尘土里打几个滚。最好再看见有一头异性驴子含羞走过,那就高叫几声打个招呼,然后相约着去村外树阴里幽会。但一头驴子的爱情,往往受制于一截绑在树上或者门墩上的绳子。倘若主人善解驴意,解开绳子,驴子会温情脉脉地在薄暮时分回到家门前的灯光里,“咴咴”低叫,心满意足……一头驴不会私奔,那是马们的事情。但“驴”字却半含着“马”,也许隐喻了姿态谦谨的驴对于热情奔放的马们的羡慕之情。也许因此才有了公驴与母马之间的“跨文体写作”,作品——边缘化的骡子,整合了驴、马的精髓。
多年以后,与驴有过漫长交往经历的我,也模仿一个市民的体态、语调、发型、衣着,在没有驴子的若干城市晃来晃去。但我仍感觉 自己穿行在人海里如同一头驴穿行在马群 里,如同一滴泪水穿行在一片笑容里。我孤 单。我发现有一头驴隐居体内,淡淡影响着一 个盆地之子的心境和行为。我的自行车就有 着驴车的简单结构,且也常常负载着瓜果粮 食女人孩子,但我的善良在缓慢退潮——一 头驴子在土路上遇到一个陌生老人会自己停 下来,直到老人爬上驴车再迈动四蹄,而骑自 行车的我在街头对于乞丐的悲凉眼神往往视 而不见,并用“他们都是骗钱的人”来糊弄自 己的不安。我在写字楼里也时常戴着墨镜,像 磨坊里的驴子戴着面罩,来使自己单调平庸 的数字化生活虚拟出梦境般的幽深。我也会 别有用心地拍拍上司的马屁,以便赢得比一 把麦子或者黄豆更昂贵的“年终红包”。偶尔 到酒吧一醉方休狂舞高歌,则往往流露出一 头驴子打滚高叫溅土扬尘的影子,让周围马 一般优雅的人们侧目而视……
我爱驴。尽管我在缓慢蜕变、背弃盆地,但以土气的驴子为镜,我仍照出自身驴子般的秉性。从天真明快的童年小毛驴,到阳县硕大生殖力蓬勃的壮年公驴,再到沉浸于回忆和怀想的暮年老驴,它的一生与盆地男人的一生相似,与我相似。一个热爱诗篇和歌唱的书生,站在驴子旁边是合适的。也许因此,才有了著名俗语:“骑驴看唱本,走着瞧。”那些雄心勃勃的人大都骑在马上,看地图,举望远镜。马叫如笑,驴叫如哭。笑未必喜,哭未必悲。当我在城市马群般的人海中感觉心身疲惫,就会回到宁静的盆地乡村,听我亲爱的驴子在和大风一起无词地呼叫——
牛,伏牛
牛,南阳盆地里形态最大的动物,所以民间俗语“吹牛”也就有了根据。一个勤劳的拾粪者在清晨第一声鸡啼中起床上路,身背粪筐,手握铁铲。他能够从路上散落的动物粪便体积的大小,一眼判断出昨夜是否有羊、狗、驴、狐狸、兔子或者牛穿过这里。而一堆散落在树林深处被拾粪者所忽视的牛粪,则有可能使一朵野花异常惊艳。民间俗语“鲜花插在牛粪上”,指的是那些乡村美女嫁给了丑男——丑男如同牛粪,知道自己在滋养着一抹什么样的景色,所以他像牛粪一样幸福无比、全力以赴。牛群走动,蹄音杂沓。一旦迈上公路,牛耸动的臀部便被赶牛人系上粪兜加以约束,以免公路管理所和公路尽头的城市愤慨。在手扶拖拉机普遍代替牛来耕种、运输的今天,耕牛逐渐在田野消失,肉牛在围栏中增肥。身背粪筐手握铁铲的拾粪者,望着吃汽油的手扶拖拉机所排泄出的浓烟无计可施,只好转身走在通往化肥厂的路上。不久,就能看见他穿着用化肥包装袋剪裁漂染而成的裤子在田野里高唱豫剧埋头劳作,臀部隐约可以看出“含氮量百分之八十”的字样……
据说,动物们往往依靠自身气味来划分势力范围。八百里伏牛山,这头最大的公牛所散发出的腥膻气息在盆地里四季洋溢——而民间俗语中的“牛气”一般指的是那些成就感强烈、引人仰视的男人。他们没有伏牛山、牛们隐忍、深情的品质。在盆地,牛,尤其是与伏牛山肤色相同的黄牛,健美英俊,淳朴天真。我曾经仔细观察过黄牛们没有一丝杂质的大眼睛,像是保存着两潭秋季的泉水和天空。当你试图与其对视的时候,牛会将目光缓缓移向旁边的树木或者流水,像一个羞涩的孩子或者少女。假若你在狭窄的乡村小路上与一头牛相遇,它会侧身让你先走。而我曾经在宽阔大路上被迎面而来的一头母牛固执地拦住——它用嘴巴引导、催促身后饥渴的小牛来饮用几口我瓦罐中盛着的泉水。假如你有过在马灯高悬的乡村牛屋中长期过夜的经历,还将会目睹到小牛犊刚刚降生时被母牛用舌头细细舔舐黏液的情景,你将再次惊奇于一头母牛对待牛犊与一个母亲对待幼子如此相似……
现代化养牛场开始大量出现。尤其是在各级官员外国商人下车参观比较方便的公路旁边的村庄里。流水线上吞咽精致饲料的牛,面对新闻记者摄像机的闪烁表情茫然。“南阳黄牛,肉质鲜美,名动四方,誉满海内”的广告,在电视、报纸、乡村墙壁、街头橱窗夺目绚烂!牛,黄牛,最终将乘坐牢笼一般的敞篷卡车奔向南阳市肉联厂。它们一生中惟一的长途旅行将蓦然终止于巨大电棍的袭击,然后变成“伏牛山牌”牛肉制品畅销全球。至于那些小规模地沿着公路由步行或骑自行车的人带往肉联厂的牛群,则是被有眼光的牛贩子从农户或者小镇市场上一头一头搜集而来——一个牛贩子、一个养牛人沉默寡言地用手指借助于衣服的遮掩比比画画讨价还价的幽默风光,在盆地屡见不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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