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毛毛雨飘在没有记忆的地方(短篇小说)

作者:须一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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镀厂嘛,经常恶臭。找你们、找环保投诉,几个月了都没人管。到了租期我也要搬走。
  我看我们单位也快拆了。现在当然没人爱管闲事。
  
  9
  
  一进屋,郑静就动了章利璇乳房一下。章利璇说,先吃饭。章利璇又说,你把菜都放进微波炉,热一下好吗?我冲一个澡。
  郑静欣快地照办了。客厅有块很大的新疆地毯,地毯边上是红木沙发,中间有个矮脚红木茶几。郑静和章利璇就在上面喝酒,只能喝酒吃菜,他们俩根本没有任何主食。郑静无意中发现,那只大狗熊、那只曾经被章利璇用绳子勒住脖颈的狗熊,脖子上依然套着那根苹果绿色细绳索。
  大半瓶金门高粱很快就下去了。借着酒劲,郑静指着大狗熊说,那是你的情人。章利璇脸上红艳艳的,她说,是啊,我就是爱他啊,你说过我什么,拆迁办?我遇上他就不拆迁了啊。章利璇随即发出小鸭子一样的声音,这是表示笑,也可能不是表示笑,是表示想起了小鸭子。她站了起来,用小鸭子的步态,憨态可掬地走到狗熊面前,一把将它抱了过来,让它坐在自己身边。
  郑静说,把它杀掉!
  章利璇说,给它喝酒。我们三个一起喝。
  郑静一杯喝光,放下杯子看到章利璇比他更快的速度喝光,又忙着给大狗熊劝酒。她非常温柔地说,喝吧,你要的金门高梁,这都是你爱吃的菜,是不是?老王冻鸭,我脖子都留给你了;红门家的卤鹅肠,哈,你说放了罂粟壳吗?可是,就是好吃嘛。喝!
  章利璇说着,把一杯酒倒到狗熊脸上。郑静站起来,把瓶子里剩下的小半瓶,全部淋到了狗熊头上。章利璇发了一下呆,说,不可以这样敬酒!
  郑静说,我喝了他没喝!
  章利璇有点苦恼地说,没有啦、没有啦,怎么没有酒啦!
  郑静说,还有一瓶!但是,不能喝了。
  章利璇说,能!他才刚刚喝,你就不喝了!你不喝你走好了,我陪他喝!
  咳,人家要那个跳钢管舞的女人啦。
  不对!章利璇说,他喜欢我,爱我!要不他今天怎么会来?对不对呵——开酒!你快开酒!
  第二瓶才喝了两杯,郑静就由坐变成了趴在地毯上。脸色红得发灰的章利璇爬到郑静身上,忽然像想起什么,到郑静腰上乱翻。
  郑静说,你要手铐。喏,这里还有指铐。
  你铐过我,现在我要铐你。指铐是铐手指的吗?
  对啊,很小啦,不过不可靠,有人宁愿撕掉指头,也要逃脱。逃啊。对啦,是这样用的。我是好人,你轻一点。
  我也是好人喔。章利璇非常兴奋。我还要铐你的脚,教我。
  郑静就教了她。郑静说,我不挣扎,它就不会变紧,你知道了吗?
  知道啦。铐在沙发脚上。你还想把我铐在铁栏杆上跳芭蕾舞呢。对了,脚不能动了喔。
  章利璇奇怪地扭了几下身子,黑色的丝质睡衣就滑到了地上。她里面什么也没有穿。翻过去,章利璇说,我还要把你的手背到背后铐着,行不行?
  那样我会不舒服。
  我舒服!我会把你翻回来。
  好吧。
  
  10
  
  警所的110值班警察接到章利璇电话的时候,就是所长想起找郑静又找不到郑静的当天傍晚。住城里的警察都回城里去了,包括所领导们。
  那个值班警察一手拿起电话,一手在玩掌上游戏机。章利璇说,快来啊,我真的杀了人啦!值班警察吓了一跳,侧耳一听,马上就笑了,你又把他杀掉了?好,我们马上就到。警察就扔了电话,回到两只手操作游戏机的状态。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章利璇又打了过来,哭腔哭调的:怎么还不来啊?他都快臭啦。
  警察用脖子夹着电话筒,眼睛死盯着游戏机,手上在快速地操作着。同时,他也哭腔哭调起来,这次你用什么工具啊?内脏掏了吗?
  肠子出来了。现在不烫啦。
  喔!怎么杀的?天哪!警察大叫一声,因为他差点就打过了第七关。他只好重新从第一关开始。然后呢?说经过吧,说清楚了,我就派人过去。
  我们喝酒,不想喝的时候,我就把他铐起来了,手,还有脚,都铐了。
  值班警察说,好好!继续。
  我把他衣服裤子都打开了。我躺在他身上。他说,我的手铐在背后压着太疼了。我说,那我以前也被你弄得很痛啊。对不对?
  值班警察说,对。对。继续。
  我躺在他身上,他很想把压在背后的手拿出来。我就是不让。我说你等等。我就把绳子松松地绑在他脖子上了。一头连着以前他用的杠铃,一头在我手里。我说,你现在相不相信我能杀掉你?
  值班警察盯着游戏机,飞快地说,能。能。能的。
  可是,他还是不相信。他的酒有点醒了,他说,我不是受虐狂,行了吗?我想吐了。我去吻他,我说,你吐我嘴里好吗?
  值班警察说,嗯。吐。
  可是,他不同意,要起来。我也不同意。我把他从台湾带来的虎骨伤湿膏拿出来,突然就贴在他的嘴上了。不许吐J我说。
  值班警察说,好,你说,我不说。
  他发出呜呜的声音,我不高兴,又给他贴了一张虎骨伤湿膏。他就不呜呜了。
  我把那个长方形的安德鲁森蛋糕从冰箱拿出来。放了两个月,有裂缝了,但是没坏。我插上蜡烛。我把蛋糕放在他肚子上。我说,你现在相信我能杀了你吗?他用力摇头。还不相信!好,我这就为你唱生日歌。他还在摇头。我说,你别动,越动手铐指铐就越紧,对不对?
  值班警察说,对。很对。
  彩色的小蜡烛油,一滴滴掉在他身上,他想哭了。我把蛋糕涂在他脸上,我说,我爱你呀,你知道吗?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你知道吗?你为什么就不爱我了呢?他还在摇头。你不相信我,你从来就不相信我能杀掉你。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他拼命摇头。我生气了。我把剩下的金门高粱全部倒在他身上,我说,高度酒啊,嘻嘻,我点着你是不是就成火人啦?
  我把打火机打着了。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那么重的杠铃被他脖子移动了。我不喜欢这样。我就把冻肉尖刀拿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我是从他肚子上最软的地方扎下去的。我说,这是你的肝吗?
  他更加剧烈地挣扎,我只好坐在他胸口上,我说,你现在相不相信我能杀了你?!我从来都没有骗你,对不对?
  他哭了。我看见有眼泪从他眼睛里流了出来。开始我还以为是酒,我摸来闻了一下,没有酒的味道,是眼泪呀。我去亲他,他用头撞我,不让我亲。他怎么能这么不在乎我绑在他脖子上的绳子呢?死到临头还不相信我。没办法,我只好勒紧了他脖子上的绳子。我用力用力地勒,我把我的手都勒得快出血了。哼,谁让他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就不相信我!现在呢!现在呢?!
  值班警察大叫一声,他妈的!最后一关!最后一关啊!
  章利璇也大叫一声:死啦!他真的死啦!
  章利璇放声大哭。值班警察皱起半边脸,好像耳朵被震得受不了。他说,好啦!你他妈的别喝啦!再闹我叫警车送你亿厝医院醒酒去。我操!就差最后一关!
  警察狠狠扔下电话。
  
  11
  
  郑静尸体被发现已经是一周后。房东偶然来视察房子,闻到异常臭味。当时二楼的住户趁机要求减免房租。他们说,电镀厂搞得这么臭,你要再不减房租,我们马上也搬走啦!
  房东平时不住这儿,对臭味感觉比较灵敏。他不理睬租住户,独自楼上楼下像狗一样地嗅着走着。在三楼,他忽然就高喊起来,报警!快报警!
  这是个不时飘着毛毛雨的潮湿而温热的季节,郑静身上开始有了米粒大的小蛆子。蛆子是从郑静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他肚子被划开了一个并不深的口子,但是出血很多,但致死伤显然是他脖子上那根苹果绿色的绳子。郑静的脸又肿又歪,上面涂着像蛋糕奶油一样的东西。
  出现场的几个警察,在现场捂着鼻子拼命狂倒高梁酒,想压掉浓烈的恶臭。他们一眼就看到郑静脚上戴着非常紧的手铐,翻过来的时候,他们更目瞪口呆地发现,他还戴着指铐,两只大拇指几乎都黑烂掉了。
  赤身裸体的章利璇就抱着大狗熊倒在电视矮柜的那一边。
  她死于切腕。法医发现,她的尸体比郑静新鲜两天。
  警车穿过开发区荒凉的土地,在迷迷蒙蒙的狗尾巴草原中一路颠簸着远去。毛毛细雨中,草群和天空一样辽阔而迷蒙,像狗尾巴的草穗子的细针上,都挑着细小的水珠子,慢慢慢慢它们会变大,然后倏地消失了,看不出是滴落的,好像是顺着毛毛雨中的秘密通道,忽然消失在红土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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