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第一枪(短篇小说)

作者:耕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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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娘看他眼泪汪汪的,害了一冬天的牙疼病。等到第二年开春,人家送信来请他去种瓜,他犹豫着不想去。“西瓜王”不允,打发走来人后,将一双昏花的老眼望定他儿王家暄说:“全家老小都指望着你呢,你却吓得门都不敢出了!”王家暄袖手蹲在墙角一边,恨不得把头埋到裤裆里。王家暄的媳妇暄嫂是个心直口快的娘们儿,见此情景不由得上前插话道:“爹你别生气,既然你应了人家,我就再劝劝他。”
  “劝就管用么?过来扶我一把。”老态龙钟的“西瓜王”在暄嫂的搀扶下,突踏突踏地挪动着走到里间屋的床前,撩开床席,“哧啦”拽出一杆长筒子火枪来。
  “俺娘哎——”跟在他身后的暄嫂,最先看见那枪,惊得一声叫!王家暄也被她这一声叫惊得站了起来,望着他爹手里的火枪,两眼瞪得像铃铛。
  “你不是打小做梦都梦见它么?拿去吧!”“西瓜王”转身把枪搡到王家喧怀里。
  这是一杆崭新的火枪,足足有一人高。枪筒子又黑又长,用铁页子和穿心钉紧紧地箍在槐木枪托子上,枪托上的花纹很是好看,真是和他八岁那年做梦梦见的那棵枪一模一样!王家暄心里惶惶地把枪接过来,一拉枪栓,机头立刻就像个带信子蛇头向后一仰紧张起来,再扣扳机,“叭”的一声脆响,机头正好砸在火帽上,丝毫不差。王家暄埋怨说:“你咋不早给我置办这枪,要是早有了它——”
  他爹立刻打断他的话说:“早有它咋的,你还用它打人不成?”
  “我是说……”
  “你啥也甭说!”“西瓜王”缓缓转过身来,两掌撑着双膝在床边坐定,气喘吁吁地好一阵把气调匀了,才又说:“去年秋里你在瓜园出了事,你娘吃不下睡不着,找人给你算了一卦。先生说,你天生一个种瓜的命,一辈子啥也别想,就老老实实种瓜。先生还说,你属兔,胆小,命里该有个硬物件壮胆。你娘对先生说你八岁那年梦见过枪。先生说那就是它了!所以说,我就听先生的,给你置办了它。可你记住,瓜园不是玩枪动刀的地方。有它也就是壮壮胆,千万别开枪伤害生灵!”
  王家暄将手里的火枪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又看,心里着实喜欢,就应道:“知道,我是属兔的。可秋天河滩里有鸟……”
  你娘立刻嗔他:“看你说啥!鸟不是生灵啊?”
  他媳妇暄嫂也赶忙说:“就是的,听咱爹的,别说鸟,咱连个蚊子也不打!不打!”
  王家暄不满地咕哝了一句:“那给我弄它干啥?”
  “混账!”他爹立刻发了火,“自己弱受人欺侮,等强一点就反过来欺侮别人——都照你这样,世道成啥了?再说了,枪是好玩的么?只要用它伤了人,就等于伤了自己!要是用它去发财,那财有多大,灾也就有多大!明白了?”
  王家暄连忙点头:“明白了。”
  “明白就好。真不明白,就慢慢地想,想长了,也就明白了。记住我的话,不要开枪!”“西瓜王”说着,又转身从床头柜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黑皮子口袋。王家喧知道那是装黑火药和铁沙子用的,但接过来打开一看,里边装的却是一把两头用麻绳紧紧扎着的白皮大雷子。他再次把疑问的目光投向他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爹已把黑皮口袋放在他手里,对他摆着手说,
  “走吧,我累了,要歇着了。”说罢转过身去面壁而卧,再也不说一句话。
  
  五
  
  王家暄算是个孝子。转眼他爹娘死了多年,他都五十好几,熬成个半截子老头了,硬是没违背过他爹的意愿,除了老老实实地给人种瓜,稳稳当当地过日子,别的啥也不想。他虽说力气不大,话语不多,但他不惊不乍、不狂不躁,为人忠厚、没有野性,所以大户人家都愿雇他种瓜。说来也怪,这三白大西瓜还只有他种,他说让哪棵瓜结几个就结几个,说让哪个瓜长多少斤就长多少斤。别的瓜匠再怎么下本钱,也比不过他。于是,一年又一年,当地就传开了一句话:
  想吃三白瓜,就找王白板。
  听人这么说,王家暄也暗自得意。他打心眼里感谢他爹。感谢他爹教他了一手种瓜的绝活,更感谢他爹给了他那杆长筒子火枪。他年年出门都背着它,白天朝瓜棚下一挂,晚上往身边一搂,就觉得他爹在身边一样,心里有胆。等到瓜地里的瓜长成模样要招惹人时,他冷不丁地哪天夜里在瓜园旁边沙土窝里放一个白皮大雷子,“咚——”震荡的周围几个庄子都有回音。被惊醒的人都说是王白板瓜园里的枪响了,不知是打兔子打獾还是打偷瓜贼的。都借机交代自己家的人,别到瓜园去惹是生非。说来也邪,一夏天一夏天地过去了,再没人敢哄抢他看的瓜园……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王家暄老死也不会相信,他爹能在九泉之下管他活在世上的事。
  但是,人类的子孙中总有一些人,他们对先人的教诲信奉久了就要起疑,甚至耿耿于怀!试探着有一天能突破先人们对他们的束缚。王家暄也是这样,他先是对他爹给他起的名不悦,接着就莫名其妙地妒忌他爹的名气。他觉得他爹太“那个”了,人都死了多年了,名声却一直罩着他。无论走到哪,一提起他,都说知道知道——不就是“西瓜王”的儿白板么!真难听,好像他没有大号。为这他心里憋了一口气,这口气一憋憋了多少年。
  有回下瓜,一个小青年守着几十个人扯着嗓子朝他喊:“白板大叔,车来了——白板大叔。”气得王家暄“哼嚓”一家伙把抱在怀里的西瓜摔得粉粉碎,铁青着脸吼道:“我有大号,我叫王家喧!王家暄——你知道么?!”吓得那小青年一怔,脸都白了,嗫嚅着说,“知道了暄叔,暄叔别生气,今后就喊你白板大叔,再也不喊你暄叔了!”
  “什么?!”王家暄跨前一步,一把抓起瓜刀——
  “不不不,”小青年扑通跪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像捣蒜似的,“是喊喧叔、暄叔,我的暄叔,我再也不喊你白板大叔了!”逗得一圈子人哄堂大笑,
  打那,人家真的就开始喊他暄叔,见他老伴喊暄婶。暄婶知道缘由后,揶揄他说:“没想到你还真有点本事啊?”他恨恨地、但却是不无得意地哼了一声说:“才知道啊?早呢!”暄婶看他那样子,立刻猜透他是为那火枪,因为他对暄婶说过:“我就不明白,他老人家为啥至死都交待我不能开枪,放一枪又怎么的?”
  是啊,放它一枪又怎么的?
  这个想法几乎成了他的一个心病,他无时无刻不想找机会、找理由试它一试。也别说,这机会还真让他找着了。
  
  六
  
  这一年,家暄老汉已经不再给东家种瓜了。世道变了,东家的地都给分了。王家暄也分了几亩地,不用外出就能在自己地里种瓜了。他的瓜园就在村西沙河的河边上,那是一块漫坡的沙土地,离河近,能浇上水,十分适合种瓜。瓜园的三面是庄稼地,棒子、高粱,还有一片是谷子。临西边便是河堤,河很浅,河堤也不高,常年累月,早被南里北里走亲戚的赶集上店的人踩成了一条路。暄叔的瓜庵子就搭在河堤路边上,庵子外边是一架爬满葫芦秧的瓜棚,棚下是一个矮脚案板,摆一把瓜刀、几个西瓜和一堆甜瓜,静静地等着过路的客人。
  那杆长筒子火枪,就斜挂在瓜棚柱子上。
  因为多年的磕磕碰碰,那杆枪已经遮掩不住苍老,不仅枪托子布满伤痕,枪筒子也蚀出了许许多多细小的麻坑。光看它饱经风霜的样子,不知它立过多少战功!其实呢,除了怕它生锈,偶尔放个空枪涮涮枪筒子之外,它连个荤腥也没尝过。但不管怎样,它是一棵枪,而且是很吓人的一棵枪。
  这一年天特别旱。虽然自古有“旱瓜涝枣”一说,说是瓜越旱越甜,枣越涝越脆,可瓜的长势差远去了。为了保住瓜的收成,暄叔不得不比往年更加辛勤,常常是披着一件白汗衫,戴一顶席篾子编的草帽,打着赤脚蹲在瓜地里做活,一做就是半天。只有过路的人要吃瓜的时候,他才在瓜棚下歇歇晌。过路的人走远了,他还得用罐子到河里去担水浇瓜。
  这是一条原本有十几丈宽的沙河,河堤里面的斜坡上野生着一些蔗籽。黄蒿,地上长满爪爪秧、扁扁草,再往里便是平平坦坦的河床,因为缺雨,河水很细,只有丈把宽,在河心里像条闪闪发光的带子,缓缓地由南向北扯过去。河边上不时飞来一两只小鸟,啄上儿口水,“刺棱”又飞到河那边的林子里……王家暄原来放在河边用来踩在脚下的那块石头,现在已经一点一点挪到河心里去了,并且从河堤到河心让他踩出斜斜的一条路来了,老天还是不下雨。不下就不下呗,可恨的是又出现了一群獾狗子,在半夜里把一片熟透的黑面瓜糟践的一塌糊涂,还咬断了几棵西瓜秧子,气得王家暄直跺脚!
  “狗日的东西,看我不崩了你们!”
  家暄老汉手里拿着一块被獾啃去半个的面瓜,看着地上一片杂乱的獾狗子的爪子印,这么恨恨地骂着,自然就想到了枪。“是老天爷长眼,非逼我用它!是的,我就用它裂你们!裂死你们!我熬你们的油!补我的瓜钱!,,他自言自语地骂了一阵子,就真的来到瓜棚下拾掇他的那杆老枪。
  “你还动真的了?”暄婶穿着毛蓝褂子,顶着花条子手巾,扭动着一双半大小脚,一手提着茶罐,一手挎着装馍馍的柳条篮子,沿着谷地旁边的小道,蹒蹒跚跚来到瓜棚下。
  “咋?眼看狗日的败坏东西,难道就不管么?”王家暄头也不抬地擦着枪,他在生气,但同时也很兴奋。
  “能死你!能死你!爹临死前怎么交待你的?”暄婶知道劝不住,怨声怨气地咕哝着说,“可算是找个茬口,如你的意了!”
   “放心——”王家暄把手里的枪在太阳光下一晃,“天塌不下来!”
  
  七
  
  瓜园的夜,明月当空,如水的月光像给大地披了一层银霜,白天的暑气消失殆尽。整个旷野里没有一丝儿风,鸡不叫,狗不咬,就连一声草虫的低鸣也听不见,瓜园里静得出奇,潮湿的夜空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瓜香。
  家暄老汉困了。他披着蓑衣,身边放着那杆装足了火药的猎枪,趴在瓜地挨边的谷地里已经守了两夜,今天是第三夜了。露水把蓑衣打得潮乎乎的,他眼珠子都瞪酸了,也不见獾狗子的踪影。“莫非这东西有灵性,知道我在这等它不成?”他这么思忖着,觉得沮丧,打了两个哈欠,睡意便席卷而来。然而就在他似睡非睡的时候,一大一小、一肥一瘦的两个獾狗子出现在他眼前。这两个精灵一样的小獾崽子,皮毛光滑闪亮,顺着垄沟一前一后像一股水一样流到他眼前,一拐弯,就进了瓜地。它们的身条只有黄鼠狼一般大小,模样很精,小眼睛咔吧咔吧溜溜地转,走走停停,一直走到那个插了竹签打算留种的西瓜前,支起前爪四下里看看没人,胆子才大了起来。它们把前爪捧在胸前,挪动着两只后腿在那瓜前月下,像两个小人一样,你给我作揖,我给你打拱,蹦蹦跳跳地演起戏来了!家暄老汉看得目瞪口呆,竟忘了手里的火枪!直到它们玩累了,蹦够了,“咔嚓”一下咬断瓜蒂,撅着腚往外滚那大西瓜的时候,王家暄才想起手里的枪,急忙瞄准它们扣动扳机,就见火光一闪接着“咚——”的一声,黑火药推动着铁沙子对着獾狗子无情地飞出去,就听小獾崽子疼得“吱吱”乱叫……王家暄老汉连忙提着枪跑过去,可左找右找,怎么也看不见獾狗子,看到的只是一片扇面样、被黑火药烧得遍体鳞伤的瓜秧,还有一个个半生不熟的西瓜,被铁沙子穿得像筛子眼一样,在月光下汩汩地往外流着瓜汁,那瓜汁浓绿浓绿,流了满满一地,没脚脖子的深……
  “谁在瓜地里放枪!”正在他疑惑的时候,天空中猛然一声炸响,把家暄老汉吓得一个激灵醒过来。睁眼一看,方知刚才是南柯一梦!眼前瓜园里依然是月光如水,根本不见什么獾狗子,西瓜也没有受伤,更没有把瓜汁淌满一地。但他还是忍不住走进瓜地,蹲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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