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9期

第一枪(短篇小说)

作者:耕 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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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摸那些西瓜,仿佛就像真的伤了它们一样……也就是在这时,他才隐约明白,当年他爹对他说的“瓜园不是玩枪动刀的地方”那句话是个什么道理。“不打了,”他在心里说,“随它獾狗子怎么闹腾,明儿还是买几个大雷子吓吓它们吧!”
   王家暄吸弄吸弄鼻子站起身,提着枪懒懒地走回瓜庵子,把枪掖在身边,打算趁天不明睡一会儿。可谁知就是睡不着。熬了几夜,獾没打着,那瓜白让它们糟蹋了不说,还在梦里让他爹剋了一顿,不值!他翻个身,想想,又翻个身,不光睡不着,反觉肚子有点不舒服。兴许是白天贪吃暄婶炒的青辣椒,让他不得不起身,拿件小褂披在肩上,钻出庵子,趿拉着鞋,沿了河堤里边挑水的小路,向堤下一丛茂密的蔗籽棵走去。那是他天天必去一趟的天然茅厕。因为不是跑肚拉稀,他的步子不快,一趋一趋的,一边走还一边漫不经心地向河心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得不打紧——把他的睡意赶得干干净净,他几乎惊呆了——
  他看见河心里有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像个人一样立在水边。他连忙蹲下来,搔搔头,揉揉眼,再一次仔细地向河心看去。这回他看清了,那不是人,是一只大鸟,一只雪白雪白、半人多高的大鸟立在水边,他的心立刻兴奋起来,因为他活了五十多岁,从没有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么大的鸟,它的身子比家养的鹅还要大很多,怕是有几十斤重;可它的腿却是那么的细,脖子也那么的长,向上一扬头“啊——”的一声,响亮快捷的叫声立刻刺破了夜空的宁静。它好像站累了,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在水边缓缓地走着,每走一步,都会踏破映着月光的水面,漾出一圈圈细密柔软的涟漪来。它低下头呷呷水,仰起脖子咽下,又缓缓走回原来的地方,就在家睻老汉汲水的那块石头旁边停下来,一会儿把头扬起,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呷水……家暄老汉一片惶然,只觉得心慌、眼花、耳朵嗡嗡响。“这是只什么鸟呢?它怎么落在这里了呢?它不会是专门给我送来的吧,要不怎么让我看见呢?我这多少年都没动过枪,怎么今天我刚刚把枪装上药,它就来了呢?这是老天看我没等到獾狗子,才专门给我送来个大鸟,让我发财的吧?”
  家暄老汉想到这,立刻长了精神,忍不住活动了一下快要蹲麻的腿脚,提上鞋,弓着腰,快步地跑回瓜庵子里,提了那长筒子火枪,又顺着堤内那条斜斜的小路,回到刚才的那片蔗籽棵底下。他觉得离那大鸟好像远了点,不知能不能打得到,便又慢慢地向前挪动了几步,在离水边最近的一丛蔗籽棵下隐藏下来。再也不能往前走了,前面没有遮挡了。他轻轻地拉开了枪机,把火炮安在了火帽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止不住地有点发抖,他并不是吓的,他那是急的。他真怕那只鸟会突然间飞走,可是它却并没有走的意思,还是静静地站在水边。王家暄老汉激动了,把枪稳稳地架在蔗籽棵的枝权上,对准大鸟,心一狠,眼一闭——猛地扣动了扳机!——他以为得有震天动地的一声响,随着响声那只大鸟在水边扑啦着倒下死去。可是很遗憾,他听到的只是眼前的枪机轻轻的“叭”的一声敲在火帽上,就像平时烟袋锅子敲磕在砖头上一样,枪并没有响。他睁开眼朝前一看,一切和刚才一样,那只大鸟依然站在水边,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他这里要做的一切。他感觉到的只是自己的心“扑腾扑腾”地跳。“坏了,难道是火炮子掉了吗?”他在心里猜思着,赶紧拉开枪栓打开机头,用大拇手指头肚摸摸火帽,炮子在上面,可能是有点潮的缘故,让机头刚才那一下砸得有点扁。再试一下。他运了一口气,拉开枪栓张开机头,瞄准大鸟咬紧牙关,第二次扣动了扳机——“叭”——依然像刚才一样,枪还是没有响!“坏了,肯定是火炮潮了!娘的,露水太大了……”他恨恨地骂着,又连着试了几次,枪还是不响,鸟也还是不飞,他泄气了,刚才那颗紧张的心开始松弛下来。隐隐觉得有个小虫子从脖子里往下爬动,用手一摸,竟是一手凉汗! “你真没用!”他在心里笑骂了自己一句,但是他并没有回瓜庵子的意思。他觉得他要是回去把枪捣鼓好,那只大鸟可能早就飞了。他不想离开,想好好看看那只大鸟,并且在一忽儿问不想打那只鸟了。他觉得好像是老天爷有意不让他打,他爹也不让他打,要不,好好的枪咋就是打不响呢!
  王家暄轻轻地从蔗籽棵后边站了起来,真真亮亮地看着那只大鸟:那是多大的一只鸟啊!一只大雁还卖好几块钱呢,这只大鸟怎么也得值个十几块吧!还有它身上的羽绒,肯定也值不少钱!他猜思着,不忍放弃,但又毫无办法。“算你命大,赶紧飞走吧,飞得高高的,走得远远的,老子不打你了。”他心里对那只大鸟说着,并缓缓地、大胆地朝它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近,那只大鸟好像没有发现他,依然在那块石头边踱步、呷水,还不时地用长长的嘴巴梳理几下羽毛。直到家暄老汉走得离它很近,甚至不敢再往前走,想着停下脚步吓唬它一声,赶它飞走的时候,它才发现这个从漫漶的月光下向它走来的老汉。也许它并不畏惧老汉,只是转过它的脖子,发出“哦——”的一声短叫,像是和他打招呼似的。但就是这一声短叫,吓得家喧老汉猛地一下把拖着的枪端了起来,这一动作让它警醒了!也许鸟和人是友好的,但枪却永远不会和它们友好。只见它立刻叉开细长的双腿在水边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张开了翅膀,发出“呼——呼——”的声音,斜刺里击水而起,像一片云彩一样打家喧老汉眼前向上飘起,使得家暄老汉下意识地把枪对着那片灰色的云彩,并且不由自主地扣动了扳机……但就是这一扣,他手里的枪“咚”的一声炸响开来,一溜火光直向大鸟喷去——“扑啦啦——”刚刚起飞的大鸟立刻滑落回水面,但它并没有倒下,只是在水里挣扎了一下,接着就沿着水边向前奔跑。
  “打中了!”惊呆了的家暄老汉此时突然醒过来,立刻扔下枪,拔腿向水边的大鸟追去,追啊追啊,鞋跑掉了,光着脚,沿河边踏着水一直追了半里地,大鸟终于跑不动了,它脖子上受了伤,披散开翅膀在水边倒下来。家暄老汉也跑不动了,一下扑上去,把大鸟紧紧抱在怀里……
  王家暄名响了!
  “白板一枪打到了一只大鸟……”“邪门!这个老白板,大半辈子连个兔子也没见他打着过,可一打他就打个大的……”至于那只大鸟卖了多少钱,说法更多。有说他用小独轮车把那只大鸟推到沛城明月楼饭店,卖了十几块钱;有的反驳说不是的,是卖给了董家大药房,得了二十多块;还有的说不对不对,他根本就没卖,他用那只大鸟在城里的皮货行里换了件新羊皮袄……
  人们只知道漫天价胡吹海唠,但他们忽略了一个细节,就是在整整一个冬天里,几乎没人见过王家睻。只是有人说,半夜里听见过他在他爹的坟上哭,哭得呜呜的响。
  等到第二年开春人们看见王家睻时,都不认识他了,因为他不光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而且总是立楞着个膀子走路,右胳膊也抬不起来了。人们问他咋的啦,他躲躲闪闪,惨然一笑:“不咋,不咋。”可过后人们还是知道了,那杆老枪打向大鸟的同时,把后边的火帽蹬开,将他的半边膀子给蹬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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