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0期

去不回门(短篇小说)

作者:林斤澜

字体: 【

闪。蓝斋娘自己双眼直直勾勾,直什么?勾什么?小道姑跨出山门,两步过去抱住蓝斋娘,顿时觉得怀里枯萎、干痞、空虚、飘忽。觉得心酸,又觉得自然,因为觉得拥抱了生老病死……
  众斋娘也都随着围住凉亭,听见小道姑一声断喝:冤生孽结。
  蓝斋娘应了一声,挣脱怀抱,抖落袍袖,谁也料不到,又看见肉滚滚两条胳臂,抄起水竹扫把。只好说肉弹还是肉蹈也就是肉感,不好意思出口,变着法儿形容做藕形容做水晶糕。
  小道姑又一声冤生孽结,蓝斋娘应声道穿上袍子,捋下袖子,扫扫落叶,人众眼前明明是一位半老的妇道人家了。
  小道姑再一声冤生孽结,蓝斋娘迈出方步,车转腰身,带动腿脚,人众都觉得自身的筋骨也生硬起来,蓝斋娘的身段,十足是老婆婆了。
  三声断喝,三变身影。人众倒吸冷气,望着道姑,张大瞳孔。不知是道不是道,只见断喝断变。
  小道姑领着人众,回到正殿。
  木鱼笃笃,铜罄昂昂。人众随声随和,断句断落,太平经“自有自有”。此道之根柄也,阴阳之枢机,神灵之不变万变、万变不变也。大道生生生万物,真人法法法不变。
  道姑一声断喝:冤生孽结。
  
  回 门
   ——去不回门之三
  
  老道婆蒲团坐静,日久坐化了。仿佛发酵蒸发,世称升天了。
  小道姑当然升座观主。本来生性快活,脸带桃花,笑随银铃。真是个吉人自有天相,赶上“开放改革”,好运道不是一步步踱过来,是翻跟斗那样翻到眼前,那声势挡也挡不住,想躲也躲不逮。
   许愿还愿,放生放焰口,做“会”做道场,昨天还叫做吃迷信饭,吃进吃出,吃惊吃吓。今天搞迷信要排队,初一排上十五算是运道。公开叫做“业务项目”,记账记事,公事公办,衙门一般的派头。
  蓝斋娘趁热闹“改革”斋饭,煎出五香豆腐鲞,煮来雷竹油焖笋。小道姑随时随地夸口,好吃好吃,先是斋堂屋里叫卖,跟着外卖打包带走。贴上招牌纸,走出轧轧品牌档子第一步。昨天卖个鸡蛋还要割你的资本主义尾巴,今天全国做生意,全民生意经。昨天过年馋饺子,今天吃腻了,改改素食爽口。道观里有快活快笑性格,有肉弹肉蹈实力,初一还在摆摊,十五就开店了。前店盾作坊,摇身一变加工厂。硬包装硬码,软包装闯荡江湖。从此说话也要新潮。
  比如:道观完成了资金原始积累。
  比如:出家人兼任企业法人代表。
  脚踏三轮早已靠边,买了部烧油的“面”包”。不由分说,蓝斋娘脱袍捋袖,把白生生胳臂藕一般、玉一般、水晶糕一般搭在方向盘上。配合马达的颤抖,不消说形容做“肉弹”和“肉踏”。还勾出土话中“肉涨”、“肉烂”、“肉大”(读如陀)、“肉痒”,都是一语双关多关,普通话里难找替身。
  这天,方向盘旁边还坐着演义法师,法师现在功成名就,也和演艺界的明星一样,拿拿出场费,经头经尾都由徒子徒孙们做了。只在午夜灯光灿烂时,梅兰芳那样压轴升座,善男信女也和追星族一般喝彩。彩声中有点曲子“去不回”“去不回”,有呼叫艺名“道场梅兰芳”、“梅兰芳”。
  这天,蓝斋娘转动方向盘,和法师说着闲话,忽然从反光镜里看见“面包”后边,紧跟着一辆马达单车。转一个弯,跟上来。急转一个弯,尾巴一样甩不掉。端详骑车人,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可怪这个男子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仿佛用眼睛勾住前边车辆。这个男子怎么看也认不得,可是这直勾勾眼睛也许大有来头,这么个直勾勾叫人想起了少年牛倌。牛倌一走几十年,他的样子早就模糊了,记得起来的只是“去不回”。也不知道现在的长相,其实是忘记了,只因来了道场上的梅兰芳,才把牛背上的梅兰芳也挂在嘴边,他们都能把“去不回”唱得花一般红水一般清。原原本本是两个人,偏偏说做一个,那是跟老公闹脾气。老公说两个,老婆说一个。朝里朝外,夺扫把,摔玉环,老公做了孤老,老婆当了斋娘。住道观图个清净,清净为了自由做梦……
  明黄水绿,直到天尽头。泥土丝丝丝,空气嗡嗡嗡,直到地心头。小姑娘舞着刀,画着龙。小牛倌牛角毛毛雨,牛尾晒晒暖,抬起身子,唱起“去不回”。把小姑娘唱进去了,那双眼睛直勾勾,直勾沟……
  蓝斋娘叫声法师,唱两句解闷怎样?
  唱什么呢?
  “去不回。”
  演义法师想了想,那就唱两句“身影”口巴。
  什么是“身影”?
  “身影”是“去不回”的现代版,是调和了山歌、蓝调、摇滚、前卫的“去不回”。
  小鸟飞走了
  半天空留下扇翅膀的身影
  翅膀扇走了
  半天空留下青春的身影
  青春飞走了
  半天空留下扇翅膀的身影
  翅膀扇走了
  半天空留下小鸟的身影
  句句回还往复,却唱出了一去不回来。原来这个一去不回来,是回还往复才去去的。
  蓝斋娘顺着野调无腔,轻轻唱出她的歌词。
  一个飞走了
  半天空留下又一个身影
  两个飞走了
  半天空留下一个的身影
  跟闹着玩似的,反光镜里,飞起了骑单车的男子。表演节目似的,单车掉下,男子砸在地上。驾车的蓝斋娘一震、一肉、一弹,也开心一般飞起来。演义法师也起飞也蹦高,撞着玻璃。一眨眼间,在诗歌、曲调、梦幻、玩笑中,三条生命自行蒸发,和集体白焚也差不多。
  世界上,有森林定期自燃的纪录。森林衰老了,拥挤了,自己燃烧,中国叫天火。过后在灰烬里冒新芽,抽新枝,子孙看见森林复活。
  对一棵树来说,天火烧过来时,也许一眨眼工夫就焦完了。若以为怎么说也是生命的终结,必须交代清楚。那要既描摹全景,又续够细节。一眨眼工夫,就是眼皮一张一合,分做张时与合时两部分,比较分明。
  张时:
  蓝斋娘肉弹一般紧急刹车,斜里飞身,撞开车门,外落道旁草地。,
  前轱辘冲进路边,撞翻护路石块。
  车上一只备用轮盘,震落,飞向青草。
  演义法师弹起,前倾,撞窗玻璃。
  后边的男子差点儿钻进“面包”车底,刹车带蹦跳,飞离单车,落在路边,站在地上。
  法师有道行,落下时紧急如闪电,还能够闪现微笑,那是笑给世人看的,眼前不会有世人,可是给世人看是法师习惯。
  不认识的男子站定脚跟刹那,还跟直勾勾着的“面包”车,递了个有惊无险的眼色。
  蓝斋娘飞落道边草地,脸贴温柔青草,嘬嘴做了个亲吻:啊,生活多美好!
  这是眼皮张时的写真。百分之一秒,眼皮合下来了。
  合时:
  蓝斋娘飞身在车外,演义法师落下,前胸猛硌方向盘,口吐鲜血,直喷窗玻璃。
  后边的男子身板结实,动作灵活,表演杂技那样千难万难中站住了脚。不料车』:备用轮盘,震飞过来,重击后背,向前扑倒,再也没有动弹。
  蓝斋娘落在路边草地上,青草柔软如丝绸。恰好路边撞翻的石块滚过来,两相合力,脑门开瓢,面目破坏。
  只是百分之一秒里眼皮合下时,全局改观。
  众斋娘齐集正殿,小道姑领头做道场。现在已经权威,喝道:冤生孽结。
  想当年小道姑刚会走路,拜老道婆做亲娘。老道婆双手摩娑她的小脑袋,笑眯眯说,冤生孽结。众斋娘这时心情沉重,虽没看见谁的眯眯笑容,却听出来小道姑权威声音透着轻松、清爽,好像雨后天晴,褪下湿棉袄,扳开旧绳索。
  木鱼笃笃敲响,铜罄昂昂高鸣。小道姑朗诵如道观里的月洞魔力,山门外的小桥流水: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生意兴隆,财源茂盛。一本万利,万紫千红。成立新公司,取名去不回。推出品牌菜,打出功臣牌。斋娘豆腐鲞,法师油焖笋。牛倌素,兰劳斋,素鸡、素鸭、素鱼、素肉,肉弹、肉涨、肉烂、肉痒。如今和为贵,互补又双赢。自阴到阳,自生到死。天人互动,道法自然。此道之根本也,阴阳之枢机,神灵之至意也。
  [责任编辑 那 辛]

[1]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