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10期
去不回门(短篇小说)
作者:林斤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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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门
——去不回门之一
道观老了。
山门上的牌匾风化成白板,字迹好像飞鸟的身影。
山门里边是长方院子,当年两廊长长的厢房,显得庄严。现在东边倒塌,将就残墙支棚子堆柴草,凑合断壁搭架子烧开水。庄严坍塌,香火仍在,气数看来未尽。
剩下孤独的西厢房,一溜分不清间数。封门闭窗,房架子依旧高爽,只是这边那边或钉上板条或糊纸,也有挂起枕巾花布的,好像浑身打了补丁。道姑斋娘们都不叫它做房间,按本地方言叫声“窠巢”倒也风味。
单单正殿维修了,油漆了,粉刷了。像模像样绣伞黄幡,铜罄木鱼。地上三行蒲团蓬蓬松松,好像发着酵哩你信吧!图样、针黹、配色在散发着女人的居心,信徒的虔心。
其实道观里出家人只有师徒两个,师父是老道婆也是观主。前两年已经山门不迈,这两年连殿门也懒得出了。只在殿里敲木负,带领斋娘们做功课,在蒲团上发酵。世界上养生之道分两路。一路尚动,最响亮的格言是“生命在于运动”。一路习静,或盘腿或面壁,或坐关或辟谷……
徒弟小道姑出身道土世家。道士如同佛门居士,是不出家的教徒。其中也有世代吃教饭的,填表格应填宗教职业。比如道场上的乐队,本地土话叫吹班。再如卖膏药草药也画符的郎中,叫巫医不好听,叫神医不够格。
小道姑一出世,父母就上道观烧香、点蜡烛、写黄纸名字,刚会走路就在正殿高门槛上滚进滚出,磕头拜老道婆做师娘。老道婆双手摩娑小脑袋,笑眯眯说了句丧气话:
“冤生孽结。”
做父母的听了好开心,原来这句话挂在老百姓嘴边,可以微笑说出来,也可以是诅咒,也可以惊呼着表表快意。这是语言中的百草膏万金油。
小道姑十几岁进观准备接班是自然而然的事。走路还带跳,讲话自会笑,笑不笑的脸上飞红,满院子只有这一张桃花脸。
再说进进出出的斋娘们,那是不出家的老人半老人,住在观里念经、修行、吃素、养老。多半自家有儿有孙有吃有穿,是把这里当作躲清净的地方了。不论是谁,全都来去自便,多时住十好几个,少也八九不离十。
斋娘们做完早课,边走边脱道袍,从正殿西角一步跨进西厢房。进房先是小小起坐间——忽然,任谁也吃惊,魔术似的,刷啦,眼前出现层层洞窟。原来间间“窠巢”都从中间打开,两边铺床。铺铺相对搭竹竿,挂道袍、晾毛巾,经卷符篆、土黄袋子、明黄帖子,仿佛一个套一个又仙又俗的月洞门。
月洞门,月洞门,洞洞飘渺,门门神秘。
随着众斋娘,跟进小道姑。有拎桶的,有提壶的,全都嗤嗤冒热气,今天是“搞卫生”的日子。
末后进来蓝斋娘,两手端托盘,端正在起坐间八仙桌上。顺手合十,两膝顺势跪上蒲团,闭目,低头。托盘里四样供果:粽红麻花、白面馒头——顶上一点胭脂红、黑白麻团、花边素饺。
小道姑问道:“不搞卫生?”没有回答。就问自己:“今天,什么日子?”
蓝裔娘回头,再睁眼,望着小道姑如望远山。
小道姑跟自己笑道:“冤生孽结。”
此时,小道姑远未得道,并不知道冤生何时?孽结何方?
想当年,蓝斋娘还是蓝蓝姑娘,春天,挎青竹篮子,拿月牙镰刀,随便懵走草地如画龙,随手打草如舞刀。牛尾巴晒太阳,牛角淋毛毛雨。“刘海”上挂串水珠,身上淡淡阳光。人的心口头,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空间。这里会得空空空跑出小鹿来,小鹿会跑到天边。这是人心。
油菜花遍地黄霜霜,嫩黄里映着幼绿,无穷无尽,黄绿到天边。空气嗡嗡嗡,泥土簌簌簌,春天从大地深处大地心口头冒上来了,嗡嗡簌簌,这是天籁。
有一个牛倌,骑牛背,唱“去不回”。野调无腔,童言无忌,小鸟一样有去无回。不可重复,不能再生。可以唱出人心,可能唱出天籁。若是瞄上舞刀的小姑娘,在草地上画龙,更好直勾勾地嚼舌根,嚼舌根……
小道姑听见谁取笑,谁们连声嚼舌根嚼舌根。
原来月洞门里哗啦哗啦水波荡漾起来,哦哈哦哈搞卫生的斋娘们,变做水妖,快活:快叫。水帘洞,月洞门,魔窟里热腾腾。小道姑回身招呼蓝斋娘,啊,认不得了!蓝斋娘原本合十跪着,闭目低头,不知何时何刻,竟扬脸,竟幽灵一样飞起两颧桃红!
蓝蓝姑娘怀抱里定了亲,长到花季,大家打花轿来抬走,吹唢呐,敲锣鼓,放花炮。牛倌钻到小店里喝闷酒。猛然,心口头空空空小鹿起跑。牛倌由不得起步,跑出了村庄,唱起了“去不回”。人心,天籁,无穷无尽,唱到天边去了。方圆想念“去不回”,叫牛倌做牛背上的梅兰芳。
“去不回”小鸟一样飞去不回来,青春一样一去不复返。大地旱自旱,涝自涝。一年,大旱之后下了场透丽,老百姓老实,才透了口气就要回愿,做道场,放焰口,恭请方圆顶呱呱的演义法师光临。
道场上家家点蜡烛,插香,上供。供品不外米麦丝麻酱醋茶,也严严地摆了一地。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一把太师椅。三更半夜,红烛高烧,香烟缭绕,丝竹合奏,锣鼓齐鸣。
演义法师白领青袍,外披宝蓝斗篷,前胸金丝太极,后背银绣八卦。
人众喝彩,法师升座,上八仙桌,坐太师椅。一掌当胸,两目流转。
蓝蓝新媳妇眼尖,法师道头上那压臀的玉环,竟和自己压腕的玉镯仿佛,啊,这玉镯,原是牛背上的梅兰芳,唱着“去不回”,从天尽头拾回来的……
法师诵经如唱,嗓音清澈如水。蓝蓝新媳妇失声叫道:梅兰芳。道场上的梅兰芳。
蓝蓝的老公叫道:怎么又一个梅兰芳。
蓝蓝赌气:两个是一个。
老公气堵:一个是两个。
一个两个,两个一个,从此在两口子中间,做下了争争吵吵。不论什么零东碎西,都是你左我右。好比扫地,这个朝里扫,那个就要朝外。各扫各的也没事,偏偏还要说嘴。这个说朝里聚宝纳财,那个说朝外清除垃圾。说说本不过打湿嘴皮,谁知内里有火,虚火闹心,动手开打。人众看不下去,请出老人来压阵,偏偏老人是儒释道三教不分的,不耐烦朝里朝外,当头来句儒家的“以和为贵”。“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接着是佛家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跟着来道家书空画符,大喝:“呸,噪!冤生孽结!”老公吃惊失手,老婆手镯落地,跌作两段。——气非凡,投奔道观,从此拿捏起斋娘身份。
此刻月洞门里水里雾里,一支支胳臂自生生,小腿光溜溜,众斋娘全是水妖,全都滚圆、幼嫩,爱娇,笑声散花散落,无不肉弹。
蓝斋娘跪在蒲团上着实发酵了,两眼潮红,两颊飞桃,双手托盘,朝月洞门里走。
托盘上四样供果全部生动了:麻花蹦筋。馒头鼓胀。麻团渗油。素饺流汤。
小道姑奠名其妙,却也不同俗人,能够说出妙语:冤生孽结。扭头走到院子里,哦哈,透了口气。那孤独的西厢房,清高架子,浑身补丁。只是破烂窠巢,没有半点魔力。
靠山门有棵枣树,剩下一个枣子叫小道姑看见了,退后两步,掖道袍,助跑,起跳,伸手,欢叫,散落一脸枣花。
不 门
——去不回门之二
小道姑木鱼笃笃,老道婆铜罄昂昂。众斋娘随声随和,断句断落,太平经“自有自有”:
自天有地,自日有月,自阴有阳,自春有秋,自夏有冬,自昼有夜,自左有右,自表有里,自白有黑,自明有冥,自刚有柔,自男有女,自前有后,自上有下,自君有臣,自甲有乙,自子有丑,自五有六,自水有草,自牝有牡,自雄有雌,自山有阜。,此道之根柄也,阴阳之枢机,神灵之不变万变、万变不变也。
经音未落地,众斋娘已起身,边脱道袍边外走。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个竟不回西厢房,由着脚头走过院子,直奔山门。嘴上也不说什么,好像脑子空白,单凭性子行动……小道姑连忙喝道:
“冤生孽结,人众听着。莫小山门,莫要嘴多。菠斋娘和老公一跌两段,—家两起,老公千世也不来一趟,今天光临道门,万变不离—个变字。蓝斋娘,咦,蓝斋娘呢蓝斋娘……”
山门外边,遍地绿苔。约二十步远,横—条沟。沟旁荆棘丛生,杂花烂漫,掩盖着叮叮水声,流过山门粉墙。到西角落那里,平铺青石小桥,桥上堆砌凉亭如轿,苔藓斑驳如青铜浇铸,好——幅古刹外景。
轿亭上,凿有隶书对联。上联是“大道生生生万物”,下联曰“真人法法法不变”。眉批奇古认不得,据说是符篆道书,也叫做天书的一个变字。
沟外闪现平板三轮。那是当年新兴的交通工具,可坐人赶场,可载货上市,蹬三轮也是时式行当。此刻猴在车上的,竟是蓝斋娘,半脱半掖袍袖,暴露两条肉棒槌。因细嫩有比做藕的,也有形容做水晶糕,那是白净的意思了。也有叫声“肉弹”,弹不定是炮弹,多半指的弹跳之弹,因此可以写做“肉蹈”,只要生动活跃就是了。
蓝斋娘一拧车把,踩住前轮,道地巾帼打手的刹车模样。跳下车来,放下袍袖,拉平苫布,理顺麻绳,明显换了个人,是一位中年妇道人家了。人众心想:是不是故意放慢拍子,存心做出样子,特地摆个架子。人众暗地捏一把汗,莫非有得好戏看了?蓝斋娘只管从车上带下竹枝扫帚,打扫落叶。迈出方步,车转腰身,带动腿脚,又全是老婆婆的身段了。
眨眼工夫变了三变。
人众不知该认真还是只当表演,一齐望着小道姑。小道姑指指凉亭,亭里朦胧,一位老人家端正坐着,不出声,不起身,不朝前迎,不往后闪,又把人众诧异住了,自律脚步,不出山门门槛。
蓝斋娘朝里扫扫,朝外扫扫,紧扫两下,慢扫两下,不觉开了口:什么朝里聚宝,朝外破财,胳臂肘朝里拐,八字脚朝外撇。说着说着说反了,站到对面立场,帮着仇家说起来。这也不管,只管说话,竹筒倒豆子只要倒不完就好。什么朝里朝外,你根本不放在心上。你心里有一枚苦胆,偏偏吐不出来,你只能满嘴里跑舌头……咦,你的舌头呢2张张嘴,看看,总不会一根也没有了。
哟,红光满面,气色比当初还实质,你没有变老,你怎么一点也不变!
不,你变了,变多了,你满嘴的舌头变哪里去了,你怎么变木头变石头了!
是不是哑巴了?嗓子有毛病?
老人回答:“没有毛病。”
再说一遍。
再说我好好听听。
暴听深沉,细听起来平平淡淡。怎么暴听和细听不得一样,究竟是深沉还是平平淡淡、不招不惹、没着没落?
——莫非是撞着了生老病死,那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眨眼万变。
说话有没有障碍?
老人回答:“没有障碍。”
再说一遍。
再说我好好听听。
怎么听不清是不冷不热,还是没心没肺?是不悲不喜,还是无情无理?是升天升华,还是麻木麻痹?
——除非是合上了生老病死,那可是夭长地久、有生就有死。天经地义,生死永不变。
你坐着,你不要走。你就不说走哪里去,起码也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来许愿还是还愿?来报喜还是报忧?报恩还是报仇?
蓝斋娘看看留不住,眼角里,仿佛青石栏杆上,老人端正坐着的地方,留下个手巾包。赶紧抢进凉亭,抖开天蓝缎子手巾,一只完整的翡翠玉镯。粘结完好不用辨认。
这是遥远如梦幻的牛背上的梅兰芳,从天边拾来,压腕的玉镯。这是现实如欠债的道场上的梅兰芳,午夜升座,压髻的玉环。这是两口子借口朝里朝外一个两个争吵不休,吵成两段还是吐不出来的一个两个苦胆。
小道姑看见蓝斋娘手举玉环,玉光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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