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努力忘记的日落时分

作者:晓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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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最大的一扇窗子在卧室,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常常能看到灿烂无比的夕阳。
  这是一片孤零零的小区,我住在小区最边缘的一幢楼房里。几米之外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之外就是一大片已经荒芜的良田。由于种种原因,墙外预计中的楼盘并没有建立起来,因此每到傍晚,我的卧室都意外地处于辉煌的落日余晖之中。
  正是因为目睹了这一意外,米兰才突发奇想,她强烈要求把卧室的窗子改为落地窗,并把卧室尽量设计成一个打开的怀抱,以迎接每个傍晚的到来。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想法,它使房间中通常最隐秘的一个部分成为最为开放的空间。好在实施上并不难,因为我们都是学建筑设计的,修改一扇窗子并不比信手涂鸦复杂多少。不过修改时我还是有一种担心,那就是如果某一天良田真的变为楼盘,那时在傍晚迎接我们的将不会是夕阳而是对面人们笑意盈盈的目光了。我十分熟悉人们的目光,它们虽远比夕阳温和,却无时无刻不充满了深意。
  我和米兰是在供职一个共同的建筑设计事务所时认识的。刚开始她在我的印象中只是一个有点心不在焉的女孩,她那个聪明的脑子好像一直在想什么其他事,直到有一次共同出差使我们迅速地彼此相熟,她才在我的生活中明媚起来。
  与米兰同居几个月以后,我发现了她的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凝视夕阳。
  我们常常相拥着站在窗前,她轻轻地把头靠在我的怀中,陶醉地注视着窗外。我在背后抱住她柔顺温软的身体,把嘴唇放在她洁白的耳垂旁边。我们可以默默地呆上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让夕阳沐浴着我们的身体以及整个房间。每当这种时刻,米兰都会说出意想不到的话,比如:枯藤、老树、昏鸦。可我并不会想到马致远,我的脑中总是古怪地闪现出夕阳下非洲的稀树草原景象。
  不过,即使到了今天,米兰都已经离开,围墙之外依然荒芜一片。
  不知何时,我们这拨儿散兵游勇又重新聚集起来。这个小团伙一共有三人:丁力,某医院的妇科大夫,志大才疏,但却勤奋努力;老刁,职业旅行家,简称“驴”族,实际上是个长期失业者;剩下的就是我,我依然在那个事务所供职,可我的职业特点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闲起来时间大把,忙起来时间不够用。我们三个曾是大学时代的好友,毕业后,因为生活原因各奔东西,可过了一段儿,在不约而同遭受了生活打击之后,又重新聚首。其实这个头儿是丁力挑的,他的工作是拯救妇女的身体,但在繁忙工作的同时,他深深感到有肘拯救一个人的灵魂比拯救一个人的身体更重要。于是,他在业余时间开办了一个心理诊所,男女兼收,由于人手不够,我和老刁都被迫受邀加盟了。不过我和老刁的心理学知识极其有限,所以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揽活儿,而丁力才是主治医师,挣到钱后大家按比例分成。
  我们揽活儿的地点和方式各有千秋。丁力是在医院,他在给患者看病时,就把事情办了。老刁是在路上,在路上他除了处心积虑挣路费,就是和不同的人搭讪,和人们沟通,并尽力引导人们日后去认识睿智的丁医生。我则是在一个叫“咖啡共和”的地方守株待兔,这个咖啡馆我和米兰原来常来。在这个咖啡馆门口的一个大桌子上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喝咖啡的人某一天的心情、感受什么的。有趣的是我常常能发现一些留言,或者合同。有要找人的,有要租房的,还有一类——不多但绝不少,是要求谈谈的。这一类正是我要寻找的,我于是给他们留下E-mail、QQ之类的联系方式,让他们回信儿。本来我对这种双方都漫不经心的方式并不看好,我这么干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地试试,行也好,不行也好,我都无所谓。但令人惊奇的是,经过一段时间,回信儿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后来,几乎每两天就有一个落网的。直至这时,我才明白,人们原来是多么需要谈谈,尤其和陌生人敞开心扉,直抒胸臆,那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其实,再想想,我何尝不是如此。我来“咖啡共和”就是充满怀念的意味,我也很想有机会把这种怀念倾诉出来,而我这般有计划地抚慰别人不正是在治疗自己充满孤寂的生活吗?
  星期六中午十二点,我正在床上盘桓,琢磨着是不是起床。这时电话响了,一接是丁力。
  “程宇,起了吧?”丁力问。
  “正在起。”我懒懒地说。
  “过来吧,我们共进午餐,然后交给你一个任务。”丁力说。
  依丁大夫嘱。我起床洗漱,然后直接驱车去找他。午饭后我们一起去了心理诊所。这个诊所设在一个小区里,丁力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简单装修一下,布置得非常干净整洁,一进门就给人一种信任感。
  落座之后,丁力拿出一个卷宗,他把薄薄的几页资料递给了我。映人眼帘的首先是一张大照片——这很奇怪,一般卷里面是没有照片的。我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又顺手翻起后面的咨询记录来。
  “怎么样?还不错吧?”丁力问。
  “嗯,挺年轻,挺性感的,怎么会有照片呢?”我问。
  “她送的。怪吧?”丁力说。
  “是啊,哪个来访者会送咨询医生照片呢?”我说,“那么,她到底有什么特别吗?”
  “她表面似乎没什么,只是有一点与年龄不相符的狠劲儿,可能还有一点妄想。”丁力说。
  “哦。愿闻其详。”我说。
  丁力接着告诉我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这个女孩叫喻青青,原来是他的病人。刚住进医院的时候他并没怎么注意她,只是知道她要做一个普通手术,他恰好是她的主刀大夫。有一天在住院区的门口,丁力被一个外地来的农民缠住;这个农民的老婆得了重病,一定要住院开刀;但是住院押金至少要八千元,而这个农民手里只有两千元,于是这个农民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苦苦哀求丁力,但丁力冷漠地拒绝了。作为医生,他看到的这种事儿太多了,他个人无能为力,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没钱就不能治病,这是规矩,况且往往是把没钱的病人治好之后,病人会迅速地逃之天天。
  恰好,喻青青正在等电梯。她看到这一幕之后,终于忍不住,有些愤怒地走了过来。丁力下意识地往后退退,这个时代医生遭受患者的攻击简直是家常便饭,他已经暗暗把挨骂的态度准备好了。可这时喻青青忽然开腔对农民说:老乡,你们那儿娶一个老婆要花多少钱?
  五百。农民老实地回答道。
  可看你老婆这种病不花个万儿八千的不行,所以广你不如熬着,等你老婆死了,你再娶一个不就完了,那多省钱,怎么那么死脑筋?喻青青大声地说。
  农民听完之后,立刻不哭了。他木讷地停顿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一溜烟地顺着楼梯跑了下去。喻青青这才喘了一口气,不满地瞟了一眼丁力说,这都搞不定,真是笨死了。
  丁力讲完,我们两个人都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我才问:“因此你就开始注意这个女孩了?”
  “是。无疑她说得很对,但我也因此觉得她有问题,所以我得帮帮她。”丁力那种宏伟的救世心愿又显现出来。
  “那你就帮啊,怎么又交给我呢?”我说。
  “是挺不巧的,医院振我去澳洲进修半年,老刁不久也会上路,所以现在我们这个团伙中只剩下你了。”丁力说。
  “原来是这样,看来任务还挺重的。”我说着又拿起照片看了看广我可没你那么专业,我要是接手,就只能用自己的业余方法。”
  “随便吧。”丁力说,“也许你的业余方法刚好对她合适。”
  
  按照丁力的安排,不久我去和喻青青见面。那天晚上,我驱车一直往这个城市的东部开,八点多钟到了一片新的开发区。在悠闲地逛了一圈繁华夜景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叫做“樊亭37度”的酒吧。这个酒吧的位置比较偏僻,与人声鼎沸的街道相距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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