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怕羞的木头
作者:孙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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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穗依计而行,将那篇小说转发到了巫雨虹的电子信箱里去。巫雨虹什么都没说,但一定是看了,看过后的最突出最直接的外在表现形式,便是又配了一部手机,而且这部手机的号码她没告诉任何人,真正体现了地下工作者般单线联系。有时,那部手机的和弦铃声叮叮咚咚唱起来,巫雨虹只说一声“你等一会儿”,便抓起手机跑出去,好半天才回来。
赵小穗心里竟又生出一些不忍。雨虹是钻进了卫生间呢,还是跑到了校园?如果卫生间又有人闯进去了呢?夜深的校园也并不平静,遇到歹徒可怎么好?可能巫雨虹也确是遭遇到了这样的问题,跑出去打了几次电话,便又不走了,我心依旧,仍是立马横枪如人无人之境,仍是把赵小穗当成了一块木头。
赵小穗还为巫雨虹新配手机的额外支出心生痛惜。寝室里现成的电话,接手机不如接电话,那是要双向付费的呀。巫雨虹的父母虽说在城市里,但都是普通职员,靠工薪支撑柴米油盐和她的学费,比自己强些也有限。但很快,赵小穗便为这一点痛惜释然了,甚至很觉可笑,那位“大郎”既有钱带她去策马驰骋过贵族样的生活,还会在乎打打手机的鸡毛蒜皮吗?况且听说,将通信费用列入课题经费支出,早已是合情合理堂而皇之的理由了。
5 赵小穗突觉地之将倾山峦即崩大事不好分外惊恐了。
师母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往寝室打电话,每次都是找巫雨虹,有时一天就要打来七八次。师母肯定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要兴师问罪了。这种事,师母开辟的第一战场必是家里,那么,夏青山又是怎样应对呢?是打横兵对垒真刀实枪的阵地战,还是迂回曲折避实就虚的游击战?师母是不是确实抓住了什么把柄,能够置敌手于死地呢?比如,像山里人,既将獾子追堵在了洞穴里,就得用水灌,或用烟熏,总得想些办法用些力气,才能把那狡猾的东西逼到地面上来吧。
到了研三的后半学期,导师讲授的课程明显少了许多,研究生们主要是撰写毕业论文,每天钻进图书馆,或在网上查找资料。赵小穗想从夏青山脸上找找战后遗迹,都没有那么多机会了,她甚至有些怕再见到夏老师,自己心里既已知道为人师者那种龉龊的事,还能坦然面对吗?当事者面如城垣,旁观者却脸比纸薄,这种巨大的心理反差,在人生舞台上,不知会产生一种怎样的戏剧效果呢?
师母的电话倒还客气,她说你是小穗吧?巫雨虹在吗?她去哪里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她的手机号是多少?她为什么总不开机?她是不是还另有手机……这样一遍一遍的,除了回答“你是小穗吧”用肯定式,赵小穗只好统统用否定式作答——“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也许她在忙”,“她什么都没跟我说”。没过十几分钟,电话又来了,当然,有时也别样地问,比如她天天都什么时候回来?回来都做什么?你们寝室的电话为什么总是那么忙?赵小穗实在是怕接电话了,便说,师母,等雨虹回来,我让她给您回电话,一定让她回,好吗?
赵小穗不想直接跟巫雨虹说,也不好意思说。她写了张纸条,放在巫雨虹的写字桌上:“师母已几次来电话找你,务请回话,她在家等。”好不容易把人等回来了,赵小穗还不忘提醒一句,“有张纸条在你桌上。”巫雨虹拿起纸条看了,看过便撕了,还对赵小穗说,她再来电话,你别管我在不在,都回答不在。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接电话呢?赵小穗心里有气,说师母找了你好几次,我都不知怎么回话了。巫雨虹说,我知道她找我什么事,我不想跟她说。赵小穗心里越发恨上来,也气堵堵地说,可我不会撒谎。巫雨虹说,这叫撒谎吗?这叫策略。你不想那么说也行,那就别接电话。赵小穗说,一声一声地叫,我又不是聋子,烦不烦人?巫雨虹便将墙上的电话线插销拔下来,说这回清静了吧?真是!
可她怎么就不想想,要是别人打来的电话呢?比如卢昌泉,就只能让我接手机吗?话费谁出?太自私了吧?还有,电话总没人接,师母会怎样想?这叫迁怒于人!这叫转嫁危机!这是豁出邻家的地瓜地让野猪拱!这是推别人家的孩子出去喂狼!太不道德了吧!
当然,这些话,赵小穗只是在心里骂,她不愿意将三个人的寝室弄得剑拔弩张硝烟四起,用老家乡下人的话说,就是狗咬吵吵四邻不安。还有几个月就各奔前程了,何必呢,忍着吧。
不大常回来的李韵也接到过师母打来的电话。李韵的回答要比赵小穗委婉策略得多,她问,师母是不是有什么事可以让我转达?或者说,她昨晚回来了,但挺晚,她怕影响师母休息,就没有给您回电话。
这话答得不能不让赵小穗心里叹服,起码将两层意思传达过去了:一是我们已经把你来电话的事跟巫雨虹说了,责任一推六二五,推得干干净净;二是巫雨虹不想给你回电话,理由却是出于敬重,就是巫雨虹问起来,也怪不了别人。两个意思归于一点,就是冤有头,债有主,你愿恨谁恨谁去,讨酒钱你别问我们,我们手里提的是醋瓶子。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不服不行啊!
李韵放下电话,趁屋里没别人,问:“哎小穗,你猜师母找她什么事?”
你这么鬼精鬼灵的一个人,什么躲得过你X光般的一双眼?别人的心肝肺都让你看透了去,还问我什么呢?
赵小穗摇头说:
“我可不知道。”
李韵笑,笑得如山窝窝里雾霭弥漫,又如峰巅上的阳光灿烂。她说:
“你就装憨吧,你是大观园里的薛宝钗,宁荣两府里的那些破烂事,什么你不是清清爽爽?”
赵小穗说:“我听不出你是在骂我呀,还是在夸我?那你是大观园里的谁呀,”
李韵说:“我嘛,充其量是林黛玉吧,凡事小心翼翼,一张嘴巴却总是尖刻。中了,今天晚上我还得去陪我的那位老乡,拜拜了。”
李韵风风火火地来了,又风风火火地走了。赵小穗心里呸了一声,笑骂,还自比林黛玉呢,林黛玉质本洁来还洁去,顶多给贾宝玉写两首情诗,还藏头不霹尾的,有你脸皮那么厚吗?三锥子扎不出一滴血,敢把男朋友往床上带!我看你是王熙凤还差不多,女孩子家太工于心计,小心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受卢昌泉的影响,赵小穗也很认真地读过几本古典名著,所以,时不时的,也好引经据典了,所谓近朱近墨吧。
6 赵小穗万没料到,师母会玩起守株待兔的笨法子,直接到寝室来等巫雨虹了。
那天,天空淋着细细的雨丝,赵小穗从图书馆出来,因没带伞,便一路小跑。到了宿舍前的拐弯处,见有人撑伞迎过来,没想竟是师母。师母说是等巫雨虹,又问看没看到她。赵小穗摇头,看师母被雨淋湿的肩头,心里很是不落忍,问她为什么不进楼里等?师母笑说,看门的一妇当关,万妇难开,你们不回寝,不让进啊。赵小穗说,那您提夏老师呀,说是我们的师母,这点面子她们总是能给的。师母说,那又何必,我可不好意思提老夏,他是什么名人呀?
赵小穗陪师母回了寝室,心里却一直紧紧的,为师母的“不好意思提老夏”。那句话看似玩笑,也许深埋着不想言表的内容。师母不避风雨地守到寝室来了,可见要见巫雨虹的决心有多么大,今晚,不定要有什么样的故事发生呢。如果两人在寝室吵起来闹起来,那自己可该怎么好?师母心怀怨恨,有备也有目的而来,那巫雨虹心冷嘴硬,又自恃没什么把柄落在谁的手里,肯定也不会是盏省油的灯。两人针尖对麦芒,一场恶战怕是难免了。
这种时候,赵小穗就特别想卢昌泉了,他一定会有好办法的,临烦乱而自若,箭横飞而保身。可眼下别说见到他,连打个电话都不可能,她要沏茶斟水陪着师母说话。就是拿手机出去打,也不方便,辛苦一天的同学们都归巢了,这时候洗漱间卫生间人正多,再说,怎好将师母一人丢在寝室里呢,她还是第一次来,虽说不是奔着自己,但起码不能失礼吧。赵小穗又想到李韵,她若在,自己也可大大省心了,她嘴上会说,还不缺随机应变的本事,就是一时场面失控,她也会冲挡到前面去。可都这时候了,外面又下着雨,想也白想,李韵是绝不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