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4期
怕羞的木头
作者:孙春平
字体: 【大 中 小】
赵小穗心里忐忑着,既盼巫雨虹,又怕她回来,但巫雨虹还是如期而归了。让赵小穗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巫雨虹进了门,稍一怔,转眼就跟师母作亲热状,鸟儿张翅一样地扑上去。两人就抱在了一起,师母竟也堆了一脸的笑意。
巫雨虹说,真没想到师母您还亲自跑来一趟,这几天我正忙着写毕业论文,只盼着稍闲一闲,就去您那里呢。
师母说,夏老师把那个小伙子的情况都跟你说了吧?我看真不错,学问、长相、工作、家庭,都没的说,就首当其冲想到了你。眼下社会,大小伙子可比你们大姑娘家吃香,男近三十一朵花,女近三十豆腐渣,听说给他介绍女朋友的都排上队了。我这心里呀,就是一个急,只怕你错过了这班车。我说一句不怕你们不爱听的话,眼下越是像你们这样有高学历的女孩子,处朋友搞对象越容易成为老大难。我知道你们快毕业了,正忙,但咋忙,也不能忙得连终身大事都耽误了。雨虹,师母说的这个意思你不会不理解吧?
巫雨虹坐在椅上,不住地点着头,手里却默默地掏出那个新买的手机,按了关机键。赵小穗注意了这个细节。那个手机是只给夏青山准备的,夜深了,候鸟似的夏青山又该炒电话煲了,他极可能还不知道他的正册太太正坐在副册金钗的对面。
师母追问:“雨虹,这个事,慎重不错,但也要积极,你一定要有个态度。”
巫雨虹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张椅上的赵小穗,低声说:
“师母,我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您真比我亲妈还关心我呢。只是……我一直没给您去电话,是因为怕伤害了您的心。我跟您说实话吧,其实,我已经有了男朋友,各方面也都挺谈得来,只是还没公开,连小穗她们都还不知道。我总不好一脚踏了两只船,再去随您去见那个男孩子。我看,这个事,您就别费心了,多谢了。”
师母瞪大了眼睛,问:“你真处男朋友了?”
巫雨虹重重地点头:“真的,我对您,怎敢不说实话?”
师母想了想,说:“那也好。这样吧,这周六,我正好休息在家,你带你的男朋友到我家去坐一坐,我一定要亲眼看一看。要确是不错呢,我祝你们幸福美满白头到老,也赶快给那边回话,别让人家再空悬着一颗心。要是我不满意呢,也劝你还是要好好想一想,婚姻大事,千万马虎将就不得。好在你们也是刚刚认识不久,该下决心一定要下决心。你自己下不了决心,我当长辈的也要替你下决心。我好歹也比你和小穗多吃了几十年盐,媒妁之言不可信,但长辈人的经验,还是不能完全不理不顾的。”
师母说完,起身就走,临出门时又果断地回身叮嘱:
“那就说定了,本周六,我全天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等。你要不去,我还到这里来找你。”
师母离去,巫雨虹跟在后面送行,赵小穗犹豫了一下,也急抓了雨伞跟在后面。师母对她说,小穗,有雨虹呢,你别送了,我再跟她说说话。赵小穗便停下来,呆呆地望着她们在雨夜的深处消失。
这是一次口蜜腹剑、暗藏杀机的交锋。赵小穗虽说在世事上欠练达,为人也憨朴,但再不识数,掰了手指头多算几遍,这笔小账儿也还是算得明白的。师母果然非等闲之辈,有着风霜雨雪的阅历,也不乏深谋远虑的智谋。她肯定已有察觉,却苦于无凭无证,又想守护家庭的稳固,便想出这么一个招法,既是试探,又是防范,还有着想借另一年轻男子监视看管好巫雨虹的长远考虑。你巫雨虹若说有男友,那好,务请带来一见;若没有,我给你介绍。有此一人和没此一人就大不一样了,能拴住你小女子的心。天下太平,固然都好,但你如果再胆敢偷油窃醋图谋不轨,只要被那男子察觉,那好,遭受什么样的报复惩治,惹来多少人的唾骂谴责,那可就是你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了!
隔了很长时间,巫雨虹才回来,一定是又躲在哪里给夏青山打手机了。夏青山常是夜里很晚才回家,有时就住在外面。他在学校里还有一间办公室,里面备着电脑,还备着床,那是学校给他治学问的地方。研导嘛,天生此才学识广博,与之匹配的,办公条件也理应闹中取静,曲径通幽。
旋回寝室来的巫雨虹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歇斯底里,又是摔门,又是踢椅,恶狠狠地骂:
“这个人,不可理喻!简直是更年期综合症,疯婆子,老泼妇!”
一遍又一遍,坐在电脑桌前的赵小穗有些忍不住,温和地抗议道:
“不要这样说好不好,师母也是一片好心好意。”
“哼,好心好意,我不领!一肚子弯弯肠子,里面不定藏着一把怎样的刀呢!”
赵小穗不冷不热地说:“铺桥筑路,牵线联姻,自古以来就是善举。你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摇头,她又没逼你什么。”
“还没逼我什么?”巫雨虹气凶凶地叫,“你是看不出呀还是听不出?我本来就没有男朋友,可她非得让我周六把男朋友带到她家去,她不是变态是什么?”
赵小穗说:“不是你自己承认有男朋友的吗?”
巫雨虹说:“我不过是想堵住她的嘴,不让她管我的事。可我立根竿,她就像个猴子似的往上爬呀?”
赵小穗心里冷笑。一面墙大的纸,只画了个鼻子,这得是张多大的脸!你真好意思说。难道真把我当成木头啦?天天夜里叽叽咕咕又哭又笑何等样的情话你没说出口?搅得别人脸红心跳睡不好觉,你却转过身不认账,那不是你的“男友”还是鬼呀?
这些恨话,赵小穗当然没有说出口,她忍着,坚韧不拔地忍着,跟这种恬不知耻的人,还费唾沫干什么呢?
赵小穗的沉默,让巫雨虹感觉到了尴尬,她口气软了些,自找台阶地嘟哝:
“我就是有男朋友又怎么样?还非得带去让她审查批准啊?她以为她是谁?就是我亲娘亲老子也没用,都什么年月了,父母也包办不了我!”
赵小穗仍不接话,把键盘敲得哒哒地响。巫雨虹自觉没趣,攀上床去,将布帘哗地一扯,也不知是睡觉还是又算计什么去了。
7 研三的后半学期。其实大家都在忙着两件事,一件是明的,另一件则是怀抱琵琶的。明的是毕业论文,答辩通不过,一切都是扯淡。可话又说过来,学生们并不为毕业论文担多大心。如果不是马尾拴豆腐,实在提不起来,参加评判的老师们怎么会不让你通过呢?顶多让你再准备准备,重来一次。在这期间,你找高手,按老师的要求,将论文修改一番,尤为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去老师们家里走动走动,铭记师恩,略有表示,那就算摆平啦。现在各大学都在喊扩招,落到导师头上的研究生名额,每年都比国家的经济指标增长得快几倍,萝卜快了不洗泥,谁还会计较你的论文质量达不达标?连防洪大坝都敢搞豆腐渣工程呢。师傅带进门,修行看个人,不信谁的论文档次低一些,还能闹出决堤崩口水漫金山的人命来。
所以更多的人是把功夫用在那怀抱琵琶处——毕业后的求职去向。双向选择嘛,你还没展露出未来的国际大师之相,你不主动去找用人单位争取选择,还想等人家三顾茅庐呀?人生这一步的重要性,可是怎么评估都不会过分的,走出校门外,年薪十万八万的是它,一月几百元还要长期拖欠的也是它;三五年后,有人当了科长处长部门经理,也有人下岗放假,连档案都去了人才中心等待再分配。三分天注定,七分人打拼,这七分打拼就是西天取经擒妖斩魔以求正果的过程。有所不同的,只是这过程基本都是鬼子进村,悄悄地干活,说团结协作只是官面上的语言,潜在的竞争与防范才是事情的本质。所以,求朋友,求同学,找老师,再加上父母千方百计,去调动一切可利用的社会关系资源。即使已胸有成竹,表面上也要装出一切茫然万般无望的样子,不然,一旦消息泄露,便不定会从哪里杀出一个冷面杀手程咬金来,让你万事皆休,悔之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