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冷眼

作者:马小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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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翻修的新桥已褪去了曾经的破旧和浪漫,这个他们曾经的住所,变成了所有人此岸到彼岸的设施。他们站在桥头回想曾经恣意的浪漫。终于,他们一起坠入水中,跟着一艘破旧的船,一起去大西洋。
  一次我和一个朋友说起对这结尾的不满。我希望电影能保持住那种心悸的速度,即使毁灭,也要热烈而痛快。她竟然要哭了一样地和我争执。她说,导演卡拉克斯和她一样相信爱和激情。我仔细想了想,终于有点明白。如果我是电影中的女人,我也会和那男人在一起。当你和一个人在一起,除了爱情什么都不用考虑,你可以撕掉所有的伪装,尽情地喊叫大笑,不必苦心经营,不必谨小慎微,他给你的爱充盈到你可以肆意挥霍,仿佛世界只有你们两个,即使在你最丑陋的时刻他依然天真坚决地爱你,你还想要求什么呢?
  为了这样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男人,难道不能放弃那个属于所有人的世界吗?
  
  冷眼
  
  很多人觉得我是个缺乏耐性的人,包括我自己。我很讨厌坚持、等待、忍耐一类的词。很多事在我脆弱的耐力下半途而废,主要就是因为厌烦那种冗长反复的过程。我承认我是个容易气急败坏的人。
  一般情况下,我也比较讨厌看节奏慢的电影。一个学导演的朋友说我根本不懂电影艺术,她就更乐于看那些缓慢的长镜头和难解的纠缠。我接受她的评价,因为我根本也没想懂电影艺术。我本就是一没品位、没文化的人,看电影就是为了消遣。对于那些调子太高的曲子,我甘愿做寡和者之一。当然,如果能自然地被感动或者震撼,我也是不排斥的。
  上初中的时候,不怎么喜欢好莱坞电影。关键是讨厌那些猜得到的结局,看得多了总觉得千篇一律,有被愚弄的感觉。但我也是坚决不崇拜所谓的欧洲文艺片的,慢节奏、长镜头和性爱都是我不喜欢的。所以那时候,我总看香港片,难免粗俗,但从不故作姿态。
  后来的一天,我看了《太保密码》,这实在是个气焰嚣张的电影。它的混乱、赤裸、恶狠狠、龇牙咧嘴让我耳目一新。那个猖狂极了的开头至今时常盘旋在我的脑海中央。
  简单地说是一帮暴力义气的匪徒和一个阴险狠毒的警察较量的故事。这是一部阳光一样的电影,晃眼,洋溢着视觉的刺激,有着太飞扬的想象力。在这里,善与恶纠缠在一起,长成一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联体姐妹,无法分离。我的心跟着那帮匪徒起伏,生怕他们哪里有闪失掉进那个恶棍警察手里。电影结束,我意犹未尽地盯着屏幕,仿佛一阵龙卷风过后,已不适应和风细雨的天气。过了一会儿,警醒地问自己,怎么就这样成了匪徒的支持者?
  我从小接受着传统的教育,总是带着点滑稽的嫉恶如仇,每每看电视都坚决地站在好人的阵营,雷锋般的爱憎分明。可这一回,竟如此轻易地被“坏人”收编。我能找到的理由是:那是些太有感染力、太有魅力的“坏人”,而那警察也的确死有余辜。或者,我可以更深刻点地说,好与坏,不是小时候想的那么简单,有着明晰的分野。也可以更庸俗地说,我喜欢那两个扮做“坏人”的主演。莫妮卡贝鲁奇和文森特·卡索,一对美得不简单,酷得有张力的夫妻。男人演慓悍睿智的匪首,女人演他毫不逊色的妻。她演的是个哑女,冷艳的外表和缄默的唇。因着生理的缺陷没有了一般女人的啰嗦,永远不会说废话,神秘利落,带着月亮的清冷和暴雨的狂野。这一对混合着兽性和诗性的情侣,欢快地践踏着道德、法律,谁的账都不买。可是,他们还并没有那个追捕他们的警察冷血。他们以及其他匪徒偶尔表露出的善良义气竟是让我感动的:抢银行时,女人示意职员伏下以免伤及无辜;那个绰号叫牛头犬的家伙开枪时还要遮住老太太的眼睛;异装癖男人桑尼过生日,男人懂得又体恤地送上华贵的女式项链。就是这样一伙人,欢乐地开着林宝坚尼跑车,残暴地用着超强的武器,在恶棍警察的无耻手段下踏入了天罗地网的埋伏。有死有伤,却最终还是弄死了那个警察。
  这是个全无教育意义的故事,没有精神感召也没有灵魂的渗透,甚至颠倒混淆了太多事情,可它的确是个好故事,故事而已。看后思索不多,却不乏快感。它不是个伟大的电影,却是个出位的故事。它不是大师们费劲心机的艺术佳作,却是个有点混蛋的好东西。导演把寒冷的故事用最花哨、最不安分的方式讲述出来,自己却退到最遥远的地方,冷眼旁观。然后,在众目睽睽下,故事也跟着退到身后,颠覆、打破、毁灭与重建迅疾地冲到台前。在这个狂放自如的电影中,善与恶水乳交融,温暖和恐惧难解难分,一切已不再重要。这是一场没有核心的讨论,没有理由的狂欢,地心引力已经消失,每个人飘浮在杀机四伏的空中,神经紧绷。生与死都突兀干脆,道理、公正、人情世故和许多深刻的问题被映衬得琐碎单薄,没有先兆、铺垫的杀戮中,傻子才思考。那是个太理想或者太违背理想的世界,爱人、逃亡、死尸、子弹、暴力、时装、异装癖,这些刺激又有力量的词混在一起,非常态的世界就在眼前,秩序被摔得粉碎,鲜花长在毒汁里,人出生在坟墓中,匪夷所思却诱人深入。
  它有着太独特的质地。在看过了《邦尼和克莱德》、《发条橙》、《低俗小说》之后,我仍然觉得这里的暴力眼花缭乱,这种大开杀戒残酷得性感。这不是第一部模糊了黑白的电影,但它的确是有风格的一部。它不像《天生杀人狂》那样坏到彻底让人瞠目结舌,也不像《英雄本色》那样诗化温情归入主流,它精明地融合了骨干和肉感的魅力,有最原始的新鲜。它是一场华丽的秀,借助了一切可借助的道具,表达了所有导演想表达的东西,像一场狂暴的电子游戏,像背离了井井有条的另一个世界,快却不慌乱,舒展又从容。
  是这样。就是这样。自然就是这样。
  因为生活里的人都太过正常,所以渴望在电影里看到些异常的东西。生活里,大部分问题都有着确定甚至唯一的答案,而电影的世界里,却可以找到更紊乱的逻辑。木已成舟的世界让人失望,所以渴望看到自由生长的树。于是,有人拍《太保密码》。于是,也有人看。这过火的电影里,装满了有障碍的人,他们简单直接,冲动自负,和世界充满着隔阂。这些怪异的亡命徒,夸大着正常人内心深处的邪念与怀疑,残酷到令人心惊,也怪异到让人害怕。其实他们并不难以琢磨,只是热衷忤逆,不过是一场雨中不愿意落地的那几滴而已。
  
  其实不仅仅是暴力
  
  你是一个生活在微软、星巴克、宜家当中的现代人。你按部就班地走着你的人生道路,职业、教养、穿着,一切看起来好极了,除了你失眠。在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里,你的小日子过得也充满了秩序,你每天热衷于搜集各种高品质的家具,以它们填满你的空旷的房间和你空洞的心,不管填充物是什么,拥挤充实总是让你感到安全。一个偶然的机会,你开始参加各种重症患者的安慰互助组织,睾丸癌、肺结核、皮肤癌……你竟然上瘾了。你靠和那些患者抱头痛哭来宣泄焦虑、解脱痛苦,这样之后你会安然地睡去。直到你遇到一个和你一样乐于参加这种组织的女人,当这样一个人在你身边时,你无法真实地哭出来,又开始失眠。莫名其妙地,你可能还对她有点兴趣。
  然后你的房子离奇地着火了,你鬼使神差地打电话给一个刚刚在飞机上认识的人。你和他喝了酒,问他能不能到他那儿去住。他答应得很痛快,条件是你要狠狠地打他。
  你搬进他那破落龌龊又似乎充满怪异力量的房子,你们成为好朋友,经常互相殴打。他会在夜间做电影放映员,放映的时候加入出格的镜头;会在名流出席的宴会上做服务员,乘机往汤里边撒尿;会用人类去除的多余脂肪做肥皂再卖给商店;会经常穿着一件印着咖啡杯子图案的肮脏睡衣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他知道许多炸药的制造方法,他深谙许多破坏之道。他身上张扬的破坏力,让你似乎有些崇拜地离不开他。你们在互相殴打、搏击中找到了快感。你经常被打个乌眼青,刷牙的时候会忽然掉下一颗牙齿,你在自己的各种伤口和血液中看到一种鲜活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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