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6期

冷眼

作者:马小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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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焰火绽放
  
  我有个朋友,很长一段时间逢人就说一句话:“你看过《小武》吗?”我对他这种复读机一样的语言很是厌烦,怀疑他是不是得了强迫症。直到我看了《新桥恋人》。我几乎见人就说:“看过《新桥恋人》吗?一定要看,一定要看。”不说这句话,我就觉得嗓子难受,不足以表达我对《新桥恋人》的尊敬。
  大一看的这电影,同一天看了两遍,两遍都在癫狂的忧伤中痛哭流涕。虽然它有着我不喜欢的牵强结局,但我还被它的速度和极端所震撼。它的急速推进甚至让我感到了压迫,但心灵却欲罢不能地期待更加彻底的压迫。后来看的电影多了,虽然意识到它并不是自己当初想象的那样空前绝后,但还是迷恋那里边癫狂的浪漫。
  这是一部凌厉的电影,从导演演员到音乐剪接,每一个环节都锋利而直接,没有那种人们谙熟于心的套路。它不像平常的法国文艺片那样缓慢平和。它的不安、跳动、扭曲、焦躁,打破着令人厌倦的稳定。它用跳动、闪烁和速度展示了一段饱满夸张的爱情,在肮脏和真实中突显了一种与修饰无关的、焕发着无限暴发力的美。这种美,像裸体的少女,没有衣服的雕琢和禁锢,原始、自然、纯粹、跃跃欲试、咄咄逼人,充满着生命的张力。
  一个是自我放逐的贵族小姐,一个是潦倒漠然的流浪汉。他们对自己的生活都抱着隔岸观火的麻木态度,活着似乎仅仅就是为了和生命叫劲。一个怀着被爱人抛弃的创伤,一个好像从生下来起就不懂得希望。这样两个肮脏颓靡的家伙纠缠在了一起,在绝望中肆无忌惮地相爱了。他们的爱奔放、夸张,又带着点让人羡慕的美艳。爱情,在没有玫瑰、钻石和哪怕最基本的一张床的地方拉开了大幕,也恰恰是因为没有那些华美又累赘的陪衬,这样的爱纯粹、深刻得让人窒息,像坟墓里的天堂。
  除了爱情他们什么都不需要。他们住在废旧的桥上,吃偷来的不烹调的生鱼,穿肮脏的衣服,在河里洗澡。而且他们也什么都不缺,盘子、酒、浴巾,简单的生活用品破旧但足够。白天他们画画、游荡或者行骗,总之要做点什么,消灭他们不需要的时光,打发他们过剩的体力和精力。夜晚,他们喝了酒躺在桥上丧心病狂地大笑,那笑声毫不做作甚至有些粗俗。这样两个活在食物链最底层的人,虽然浑浑噩噩却并不见什么挣扎的痕迹。尤其是男人,他简直是乐此不疲,他爱极了这种远离世俗杂乱无章的生活,他喜欢在残缺的角落里保护自己完整的爱情。他的眼里,安身立命这个词是那么多余,只要有她就有了一切。他讨厌希望和未来,他已经习惯绝望。为了保持这种日子,为了永远厮守,他拄着拐杖奔跑,只为了阻止女人和她的前男友相遇;他故意把骗来的钱放在桥头,让即将失明的女人失手打到河里;他不惜让女人失明,烧掉了所有寻找她的海报,甚至失手烧死了贴报人,可女人还是走了,有些事总是不可阻挡。他用子弹打穿了自己的手,然后,因为烧死贴报人,进了监狱。
  这样看来,男人的爱大概有些自私。可这自私没有任何目的,也并非想要占有。他在她蓬头垢面的时候爱上她,可以赴汤蹈火地为她做一切,没有理由地把她当成自己生命的支柱。他一厢情愿地爱她,倔强地坚守自己偏执的温情。他甚至并不想主宰她,他只是心甘情愿地被征服着。他不择手段地想留下她,只是为了继续爱她。本打算自生自灭的他,执意地要与她同生共死。
  女人的做法则更胜一筹。她的冲动背后藏匿着冰冷的理智。她显然没有男人的投入和纯粹,她的摇摆和游移无法给男人对等的反馈。她对他,依赖和利用似乎多于爱。她在受挫出走的时候遇见他,被照顾,被亲吻。是他,让她在无望的痛楚中放声大笑。在她就要失明的时候,她对男人说:“你就是我的手杖,我的带路犬,我的小丑。”但当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有希望治好的时候,她灌醉了他,悄然地走了,留下一句“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忘了我吧。”而男人在爱情的幻灭中用枪打穿自己的手,报复般地说:“没有人可以叫我忘记。”
  他总是这样,乐于残害自己的身体。他无端地把头往地上蹭,蹭出红色的血痕他却毫无反应,好像那血与他无关;被疾驶而过的车碾断了脚,他一动不动,像失去痛感一样没有丝毫的挣扎;找不到女人的夜晚,他在自己的肚子上舞刀弄枪;最后他还打穿自己的手。他的身体简直成了他的对手。他喜欢无休止地对自己施暴,和自己的皮肉搏斗。他卑贱的身体上充斥着丑陋的伤口。当精神的痛苦已不可超越,肉体的痛仿佛能让人欣慰地印证自己对身体的主宰。不妥协不饶恕的态度,在身体上得到了最直接最雷厉风行的执行。
  他从不怪女人,他只是折磨自己。他知道他们其实不是一种人。他本来就属于这种凌乱而肮脏的生活方式,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阳光下,他的日子灿烂但是沉沦。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因为一无所有而无所畏惧。开始的时候,他对她的爱,如同一个非洲土著爱上美国政要,多少带着点好奇、探索的意味。可后来当他奋不顾身旁若无人地爱上女人时,他唯一的恐惧就是失去她。而她不一样,她背负着过往的恩怨和隐藏的希望。她像一个体验生活的演员,只是暂时地走进了这样一个癫狂的段落,她可以接纳他,和他相依为命一阵子,但她终将回归。
  女人的出现把他变得热烈而执著了。自闭的他,开始渴望爱情。他在留给她的纸板上写了这样几句话:“有人爱上你了,明天早上你醒来,如果有人对你说,天空是白色的,而你说,但云是黑色的,那,他们就是爱上了。”他竟然还变得温顺而充满心事。落魄的女人在他眼里像女王,他无条件地执行她的命令。快要睡着的她叫他扔掉手枪,而他不想。他不动声色地扔掉自己的鞋,让那只鞋接触河水的声音貌似一只枪的坠落。那以后,他穿着一只鞋走在他的路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想留下那把枪,这又是否预示着他对未来的恐慌。我只是很感动地想,谁会为了我毫不犹豫地扔掉自己仅有的鞋?大部分人在有后路可走的时候也没有如此的不顾一切。我开始嫉妒那个女人,这个出走还不忘带上宠物猫的女人怎么能配得上什么都可以放弃的男人。他的爱像黑夜一样彻底浓郁,而她的却总像黄昏那样迟疑犹豫。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爱上,因为我简直太喜欢那男人了,我希望他能如愿。当我期待他们相爱的时候,竟然都带上了点自我牺牲的意味,好像那男人本来是属于我的一样。
  他们终于爱上了。他们在巴黎狂欢夜按照自己的方式狂欢。男人驾着偷来的快艇拉着女人在塞纳河上滑水。天空绽放着姹紫嫣红的华美焰火,水面飞溅着喷涌的浪花,他们的笑声回荡在这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城市。他们的脸不再阴霾麻木,开始露出青春应有的张扬和欢愉。这样的画面炫目得足以灼伤任何迷茫的双眼,颤动任何坚硬的心灵。我相信在那种流光溢彩中,玫瑰也会自惭形秽地低下高贵的头颅,钻石也会自知之明地知道自己不过是一块石头,烛光晚餐、汽车别墅这些死气沉沉的东西都会一文不值,只有那片焰火才能证明爱情与生命的狂舞。那是一种王子和公主也未曾想象过的奢华。
  可他们没有一直这样醉生梦死。仿佛忽然间,她离开,他入狱。他们终于主动或被动地向这个现实的世界缴械投降了。仿佛飞翔的鸟终将停留在地面,这段莫测拔俗的爱终于走向现实世俗的尾声。这场矛与盾的狂恋虽然般配,却带着宿命的破碎结局。从她到监狱去看他开始,是我不喜欢的部分。那平缓沉淀下来的结尾减慢了酣畅的速度,电影前部分那种让人紧绷的快感开始逐渐消失。不知为何导演把让人振奋战栗的疾速奔跑转化成了稍显迟缓的竞走。一个如此冷艳的悲剧竟拖着一条童话般的尾巴。
  女人或许还是爱男人的,虽然我始终觉得这种爱不足够让她彻底脱离掉自己的生活,和他去大西洋。她在被男人拉入水中后,打算抛开一切,和他开始新的生活。那是一次太必要及时的落水,水中的女人,在导演的安排下,再次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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