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1期
汪铭竹:从两本书读一个诗人
作者:邵燕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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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火炬/已远了,在他人之掌握中。//或将翱翔于永无樯桅之海洋上,/伤见自己荚之姿影而沉没。
无论这是针对自己或某一知识分子群体,都不失为痛心的针砭和警醒:希腊少年临流照影终于溺死,变成了水仙花,然在永无樯桅的海上因自恋而沉没,则是可悲的命运。
在不知为什么空过了一九三六年以后,一九三七年的第一首诗题为《孤愤篇》,仿佛换了一副歌喉:
豺狼当道,我愿为土拨鼠,/钻土牢而自囚。//向后羿(邵按:此处有脱字,疑为“借”)箭,我将射落红日/入大海,反正它早已失去了热力。//就随四下冥黑不辨五指:我要/唤起屈原,让其随我身侧而放歌。//或也蛟龙吸水上天来,我也不造/方舟;听群氓为鱼,为虾,为龟鳖。//吁,五百年必有王者兴:那时候,/我或将扬一扬眉棱。
不知道“五百年必有王者兴”这句古语,是否即诗人千万句并作的一句话,果然,则“沉默五百年”只为等“王者兴”,至少会让今天的读者失望了。
不过,诗人那时也未必真作此想。他还是想遁入书斋,他要做个手上无血腥的猎人,纵横于书架,跋涉其间斩荆棘而前行,以烟草为火炬,照着“古(往)今来之精灵,乃我之捕猎物”(《白手之猎人》)。
然而,也许是时代的呼唤,诗人在这第一本诗集的最后一首里,发出了昂扬乐观的声音。
子夜向长空吐气如虹,散作/满天星;每颗星上,都系住我一句话。//待拂晓一帆风顺,群(星)将落入大海;明朝,/看长江澎湃,一叠波里就是一簇星光。
在无权无勇的书斋中人,豪言壮语要打多少折扣?
《纪德与蝶》
打开汪铭竹的第二本诗集,《纪德与蝶》,他已从南京逃难几千里到了贵州,看他一九三八、一九三九诗末的注,是住在山城铜仁后水门,暂得一时之栖,“如今我傍城垣而居,/有青山拥到门前;/大清早有人吹起/牛角号,其声呜咽。”这时他“想念江南蓝天底下时的乡土;/斋中卷册已扫地,四壁里蜘蛛/遗下纵横咒文。对这/行云流水,/我不敢再做白日梦”。而在多雨的日子,他说,“我想念一个响晴的天;/蓝天下,看我们铁鸟去长征”。
日本侵略造成的国难,令汪铭竹的诗风出现了自觉的转变。他在《死去的诗》中说,“嵌着云母石的诗句,/已成为隔世之事了”,因为如他在写给诗友李白凤的《迎风曲》所说,“空举首望蓝天如梦;/春天呀,已没我们的份。/塞北龙卷风, 自我心上/一柱柱卷起……”
天下事大有可为,/且看你今后之身段了;/或跃马而前,/抑或叠足而歌。//岂止狼烟十里,/如水愈深,如火愈热;/然而狂歌可以当哭,/岂不终胜于奴才之笑脸。
诗人不再沉湎于书斋中的狩猎,他愿把自己的一份力量汇聚到保卫民族的战争中去。他从铜仁走到贵阳,在中华路拐角处开办一个小小的“白鸟书屋”,既是为了谋生,又是以文会友。宏大叙事开始出现在他的笔下。一九四○年秋冬,他写了《中国的春季》为南宁之战祝捷。不仅是民族感情,还有人道主义情怀,使他在全世界的背景上回望中国,并对前途满怀着希望:
中国,背负着人类的/十字架;以百年的/含垢忍辱,以血,/戴上了这顶荆棘的王冠。//这是为人类最后的一战;/我们懂得爱,懂得憎。/三日过去了,基督/似墓中复活升了天。//中国的秋天过去了,同样,冬天/也过去了。人类中所有/善良的灵魂,快洗净你们的/手吧,来迎接中国的春季。
汪铭竹以世界的眼光观照世界,一九四○年初在欧洲,战火也已因希特勒的挑衅而燃烧,诗人以特有的方式表达他的心情:“吁,世界正衣败絮行乎荆棘,/焉得并州快剪刀。”紧接着,他写了《纪德与蝶》、《给萧邦》、《法兰西与红睡衣》、《彼得的归来》,以及《百年椰叶经文》、《女王万岁,再见》和两首关于印度的诗,取材于别国的现实或历史,乃至圣经故事,有的直接触及反法西斯战争,有的写出了超越时事的关怀。
《纪德与蝶》是汪铭竹诗中篇幅最长的一首,较充分地体现了他的功力,他更以此命名他的诗集,也可见他自己的重视。法国大作家纪德(一八六九——一九五一),著有《地粮》(又译《新的食粮》)、《窄门》、《伪币制造者》等,曾获一九四七年诺贝尔文学奖。他一生喜爱蝴蝶,二十五岁时到非洲旅行,一路带着捕蝶网和标本箱。三十年后,他要完成少年时的计划,怀着对非洲那片土地的向往,照旧带了捕蝶网和标本箱,启程去法属刚果。然而,现实粉碎了他不现实的美好憧憬,他看到了过去忽略了的当地人民的苦难生活。回国后,他在一九二七年出版了《刚果纪行》,如实地揭示了他亲眼看到的一切。
汪铭竹以《纪德与蝶》一诗的前半,铺排了非洲极具特色的动植物包括各样斑斓蝴蝶以及同样色彩缤纷的民俗风习,然后急转直下,写出了纪德此来的痛心发现。全诗如下:
热情的细网,重又络住他彷徨的心.纪德/向非洲发掘新的食粮去,蓦地像/春天往他身上扑来,于是开始了蝶的猎狩//他说,这是一种青年时的计划,在老年时/才实现。向往着这簇新的世界,已经/二十年,或许三十年了,仿佛一支隐秘的梦。//非洲诚然是块迷人的土地:有绿色大蛇,/有羚羊,有庞大的纸草田,灰色蜥蜴与大白鹭:/古代白蚁居室,如座圆圆的矮山丘。//木棉树,旅人树,棕榈树,像象耳般大的/巨大的羊齿类寄生;鳄鱼身上,是多好的/美的斑纹,野火烧过的荒野上,有狮子来往。//魔鬼一般的孩子们,头顶上插着一翎大羽毛,/美的上肢之女人,髁骨上响起金灿灿的铜环:/并以棕榈纤维编成短短的裙。此外,还有文面的土人。//凌压在这一切之上的,非洲更是蝶之王国:/大的燕尾蝶,蔚蓝色,珍珠色,硫磺色嵌着/黑的斑点,有的翼背上更闪灼金光……//但不久纪德的坏时辰到来了,他的热心/照射了非洲的空间,他闯入后台.扯开了/炫目的布景,在那里他目击了丑恶与可耻。//孩子们赤裸着上身,没一片布。生疥疮,生癣,/生痢痢,象皮症,瞌睡病,像播种落在/每个人身上。死亡牵起手,拜访着家家。//全像没有牧者的愁惨的人畜呀,女人在/雨淋下漏夜给修着汽车路。割树胶者/已是被榨干的橘,剩下了空的皮壳。//太重的徭役,土人全都逃往荆棘中去了,/如一只只被猎逐的野兽。部落抛下了,乡村/抛下了,自然更顾不了家庭与耕种。//一举眼,荒芜的田成了一片柴草。蛰伏在/向无人居的洞穴中,以草根果腹。在荆棘中,真理有/何等昂贵之代价呀,一个土人头,目如是说。//于是从憧憬之高塔跌下了,纪德深深诅咒/自己着了魔。眼光失却了新奇的感觉,忘了蝶,/忘了长柄的捕蝶网;终于他冲出谎言的黑屋。
不难想象,诗人该多么痛切地写道:“在荆棘中,真理有何等昂贵之代价呀”,“终于他冲出谎言的黑屋”。时为一九四一年三月,苏联与日本订立了承认伪满洲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