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变脸
作者:罗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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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但一叫张局长就变了,他就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矮了几分。这就叫做名正言顺。别人都改了口,唯独从大荒村来的那些人还不习惯改口,有天小兵见陈太学到工地上来,笑着叫了声学爸,陈太学黑着皱纹密布的脸,走到小兵跟前,把小兵干的活挑出了十几个毛病,并当场决定扣他三十块工钱。
现在,大家都知道把陈太学叫老板,确定了身份,陈太学就把老板的架子端起来了,威严露了出来,动不动就黑脸,发火,骂人。他最喜欢骂的一句话是说你只配屙牛屎。
工人被他骂了,大气也不敢出,否则就会被扣钱。
陈太学和张保国,从不同的途径理解了权力的内涵:一个人的贫困,经济贫困是表面的,权力贫困才是本质的;权力贫困是因,经济贫困是果。
监工的活本来是他儿子陈福在干,可是陈太学发现陈福不行,陈福太好说话了,只要工人求两句情,他就把眼睛一闭,说行了行了,不要让我爸知道就是了。你个狗日的——陈太学有次骂他,你以为老子的钱是抢来的?你吃老子的穿老子的,还胳膊肘朝外拐!他骂儿子,还连带秀莲一起骂,因为秀莲不仅在家乡不为他挣面子,还一直留在娘家帮忙,陈太学已经对她十分不满了。陈福被骂得眼睛发绿,却不敢顶嘴,就干脆骑上新买来的摩托,有事无事跑到乡下去看已怀孕的老婆,把工地甩在身后,让父亲自己去管理。
更多的人丢下工钱,离开了陈太学的工地。这无所谓,第一代农民工还没老,第二代农民工又成长了起来,卖苦力的多的是;还有城南和翠屏山上那些住进老城安置房的农民,因为生计无着,许多人都跑回自己以前的土地上,给包工头打工,陈太学不愁找不到劳力。
从大荒村来的那十个人,有九个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小兵。那九个人干了几个月,结果只够回家的路费。离开前,几人一同到陈太学设在工地上的办公室去,希望陈太学看在祖祖辈辈喝同一口井水的情分上,把压下的工资给了。他们说,陈老板,你知道我们那家庭,没钱过不了日子。陈太学说,你没钱过不了日子,人家没钱就过得了?他们说,陈老板,我们又不要你施舍,只要你把我们该得的给了。陈太学把桌子一拍,啥叫该得啥叫不该得?我给你们,你们就该得,不给,就不该得!我不给你们,是按工地上的政策办事,政策是随便能改的吗?你们有本事,去叫中央把政策改了,把城里人全都变为农村人,农村人全都变为城里人,行吗?几个人知道说不进油盐,只好走了。他们一路骂陈太学的祖宗八代,回到大荒村,就找陈太良出气,把陈太良打得头破血流。从那以后,陈太良再也没力气帮人砍柴和背力了,挣不到一分钱,找人打麻将自然不可能,就连盐也吃不上,没过多久,他的背就佝偻了。早上起来,他去这层院子站一会儿,又去那层院子站一会儿,不管走到哪里,都没人跟他说一句话。他成了游荡在大荒村的孤魂野鬼……
小兵之所以没走,是因为那几个人说好了,回家一趟,立即结伴去广东打工,小兵不能跟他们跑那么远。但他特别想家,他刚满十七岁,脖子瘦瘦的,细胳膊细腿儿的,分明就是个孩子。一想起家来,睡觉时就偷偷哭,就念起母亲的难处。母亲一旦发病,不要说下地,就连屙屎屙尿时腰带也解不开,母亲有好多次都弄脏了裤子。想起这些事,小兵哭得更厉害,又怕别人听见,便死死地咬住汗臭冲天的被角(他母亲也在哭。同村几个人回去,把他们的遭遇讲了,说小兵手掌上的肉都磨成了骨头)。小兵以前很少哭,他单纯的心灵里,永远都在期待明天,每一个明天都带着他的愿望降临,他的愿望就是父亲能够病好回家,母亲也能够健康起来。太阳东升又西沉,生活中的一切却没有改变,但他并不着急,他觉得属于他的那个明天一定会到来的。可是,来高州城后,那个明天模糊了,他的信心被摧毁了。他只能哭。
哭到次日凌晨,他又打起精神起床,走向工地。
现实明摆着,他不出来挣钱,就没法给父母亲治病。他一直有个想法,就是把父亲接回家医治。他知道麻风病人是不能接回家的,可父亲被关在遥远的黑色群山里,是多么孤单,小兵想起来就害怕。同时他也明白,就算允许他把父亲接回家,但接回来怎么办?在那里,是国家给钱治疗,接回来谁再给钱?没有钱,别说治父亲的麻风病,母亲的鸡爪疯也只有两眼看着。
小兵干活是不惜力气的,清晨比谁都上工早,刚吃过午饭,人家还在抽烟歇气,他又去握住了锹把。同伴们看不过,说小兵,钱是挣不完的,你把肠子累断了,没人帮你缝。
可他这么卖命,挣的钱却比同村那几个都少。
陈太学嫌他年龄小,又没经验,给的工钱就比别人低好几十。
挣不到钱,又不能回去(回去后连挣钱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小兵开始了偷盗。
他偷的是工地上的钢材。他把那些东西装在蛇皮口袋里,瞅机会以每公斤一块三的价格,卖给桥那边老城区的废品收购站。
这样的事情,早有人干,不仅是陈太学的工地,别的工地也同样如此。一时间,到处都丢东西,闹得风声鹤唳的。很显然,外面的小偷很难进工地,这都是民工干的,可不管怎么防范,就是阻止不了。包工头们集体向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组成联防队,守在红旗大桥上,凡见民工模样的人去老城,都要被搜身;民工稍有不配合,就被扇耳光,即便有十万火急的事,也不准你过桥去。这件事被省报一个记者发现了,回去发了篇文章,闹出很坏的影响,高州城只得撤回了红旗桥上的联防队员,让包工头们自己加强管理。许多工地都派防损员昼夜值班,可依然堵不住缺口:你简直就弄不清盗贼是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把钢材偷出去的。
陈太学这天将民工聚在一起,把湿漉漉的手叉在腰上,先骂了一通娘,然后说:从今天开始,老子不派防损员了,老子让你们偷,偷多少扣多少,看是你们偷得快还是我扣得快!下面有人小声问怎么扣法,陈太学把脚一跺:平摊!你们没一个好东西,你们都是贼!要证明自己不是贼,就把贼给我抓住,往死里打!打死了由我偿命,不过就一两万块的事嘛!
事实上,工地上偷东西的毕竟是极少数。由于要平摊损失,没偷的人当然就恨死了那些贼,也希望把贼抓住。可是,工地上的东西照丢不误,就是抓不住贼的把柄!陈太学恨得咬牙切齿,他觉得,贼们不仅是在偷他的东西,还是在向他的权力挑战,因此扣得特别狠,比如丢掉十块钱的钢材,他就照五十块扣。有一些断掉的钢筋,本身就是废物,陈太学照样按正品换算成钱。
工人们被扣红了眼,上工时,只用一只眼睛照管手上的活,把另一只眼睛腾出来找贼。
终于有了收获!这天下午,一个泥水工觉得小兵的动作很蹊跷:他隔一阵就要蹲一下身子,然后再拉一下裤子。小兵是在拌灰浆,拉裤子就说是腰带没扎紧,蹲身子干什么?那时候小兵背对着泥水工,泥水工丢下手中的活,悄悄地绕到另一侧去观察。原来,小兵在灰浆里埋了废钢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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