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我目击了美感从一个村庄的消失
作者:夏 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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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则是性感的。当然,有时候也是寥落的。
巧面馆的女主人叫丑,十九岁。和她名字相反,丑是个美丽灵秀的女子。
和巧面馆的女主人熟悉了以后,我就和她聊天,我衷心赞美她做出来的面食,她听了很高兴,她的眼睛清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发亮。她的笑声很美妙,清脆如玉器的鸣响,看她精致的五官我就想养育她的那些山水和土地一定是美的。在乡村,俏丽的女子通常会有一个俗贱的名字,大人们通常认为女孩子名字越贱越好拉扯。丑也是,丑的老家在山西南部的文水县,我知道那是女英雄刘胡兰的故乡。跟丑熟悉以后,她给我背家乡的歌谣:
刘胡兰,十三岁,参加革命游击队,
十五岁.死在敌人铡刀下
她牺牲,为革命,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背诵完了丑就笑,她的身体在笑声中快乐地颤动。
和丑的美丽灵慧形成反差的是她男人,她叫她男人二板。二板是个清瘦、高挑、沉默寡言的后生,丑在灶前忙碌的时候,二板就在旁边打下手,他会看眼色行事,迅速地配合着丑需要他做的任何事情。丑和二板平时就住在面馆里,面馆打烊的时候,那里就是他们的居所。他们搭地铺睡觉。
巧面馆寥落的时候,丑就跟她的男人坐在餐桌前看电视。电视是十六吋黑白的,放在绿色的旧冰箱顶上,只能收两个台,屏幕上雪花纷飞,声音杂乱。但是他们还是盯着屏幕,在没有客人的时候坚持把某部电视剧看完。我看见丑和她的男人感情很好,没人的时候他们互相取笑逗乐,依偎着用家乡话私语。丑在她男人怀中的时候娇柔无比,这是一对幸福的情侣。
她们没有欢笑的时候就是遇见了什么麻烦,最大的麻烦就是房东涨房租,村委会来收卫生费,税务所来收营业管理税,治安人员来收治安管理费。我看见三个男人,一个矮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年男人,一个面容菜色的后生和一个粗壮的汉子,他们三个人是村里的治安人员。他们经常穿着皱巴巴的绿制服,戴个红箍,骑着旧自行车在村里游走,拦截那些小商小贩,不在指定地方做买卖的就被罚款,粗壮汉子负责威吓被他们截住的人,络腮胡子负责撕票,菜色青年负责抢夺货物。
很多个早晨,桃花村的道路上停着警车,治安人员守在路口查验暂住证,我看见仓惶奔逃的民工和在后边追赶的治安人员,躲在工棚里的民工被治安人员像黄鼠狼捕鸡一样捕到警车里。治安人员也不是看见路人就查验暂住证,他们会看路人的相貌装扮举止,像当地人的就放行,是外来人口的就严加盘查。
我坚持在巧面馆用餐,就像我坚持在这个村庄里居住。我要生活在这些平凡的人与事中间,我要保持我对人世间最基本的感受力。
因为职业的特性,用餐的时间不规律,我经常会在午后或者午夜去巧面馆用餐,那时客人已少,我到了,丑就开灶忙碌。丑很灵巧地在屋里揉面,擀面,切面,或是包饺子,炒菜,只需要几分钟的工夫饭菜就做好。
丑是纯真的,也是淳朴的,她的发亮的眼睛,精巧而挺直的鼻子,漾着笑意的嘴唇,她的修长曲线分明的身体,都带着乡村女子未被开凿的原始之美,有时候我甚至担心她会受到小姐们的影响,我期望她不受影响。
黄昏的时候,是小姐们上班的时刻,她们在沐浴更衣乔装打扮之后纷纷出动。到歌厅和洗浴中心上班之前,她们会坐在巧面馆里吃丑做好的饭菜,那时候,巧面馆和门前的街道就弥漫着小姐们使用的香水的气息。
小姐们经常会在巧面馆请客吃饭,当然付账的是那些陪她们的男士。很多生意人成为小姐们的客人,他们可能在歌厅或者洗浴中心结识,然后就建立了固定的关系。小姐们用手机或短信联络那些她们看中的男人,用软硬兼施的口气逼男人就范。在小姐们租住的房屋前经常停着各种豪华轿车,那些男士们如约而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小姐的居所。有时桃花村里的歌厅和洗浴中心因为涉嫌色情交易被查封,老板被拘,但是用不了多久,歌厅和洗浴中心照常开张,老板拥有的资本和实力足以轻松摆平他所遇到的任何麻烦。
在桃花村歌厅和洗浴中心我看见过工作中的小姐,她们在迷蒙的红色的灯光下,像下等妓女抽着烟,光着手臂腿脚裸露着胸乳慵懒地拥在大堂等待客人。有客人到来她们就被一批一批地领着供客人挑选,有幸被客人挑中的小姐或者进入包房,或者被开车带走。在桃花村豪华俱乐部的夜总会我看见工作中的小姐则是另一种姿态,她们云髻高绾,身穿纱裙,摇曳多姿,列队等候在铺着红地毯盘旋升起的金色楼梯间,那些光临的享有VIP会员待遇的富豪们会挑选他们看中的女子带走。当地警方会定期开展打击娱乐场所色情活动的行动,在警方的打击下,普通的歌舞厅洗浴中心的小姐就成为惊弓之鸟,但豪华的酒店和俱乐部却安然无恙。
在桃花村洗浴中心的保健室里我遇见过一个喜欢舞蹈的女孩子。她的身材修长,留着黑亮的披肩直发,眉眼清秀,目光柔和而善良,她白皙的脸孔散发出青春的光泽。她被服务生从一群站在回廊下的年轻美丽的小姐中叫出来。这是个娇柔得令人一望就心疼的女孩子。
这个叫陈晶晶的十九岁的女孩子出生在福建泉州一个普通工人的家庭,她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在十岁的时候被诊断出患有白血病。妹妹和陈晶晶一样怀有舞蹈的梦想。她让我看她的手指,她说妹妹的手指和她的手指一样都很长,妹妹的身材和她的身材一样好。如果家境好的话,她们就可以读书,学舞蹈,谈恋爱。但是弟弟病了,母亲没有工作,父亲每月的收入只有几百块钱。弟弟的病倾尽了全家的积蓄也欠下了巨额的债务,弟弟被送到上海大医院救治的时候,医生说.弟弟只能活两年。热爱舞蹈的陈晶晶放弃了考舞蹈学院的梦想,为了延长弟弟活着的时光,她就到城里洗浴中心做小姐,赚钱给家里。我遇见陈晶晶的时候,是她小姐生涯的第三年。她的弟弟已经死去,她的妹妹成了一个幼儿舞蹈教师。陈晶晶则终日关在阴暗的洗浴中心,全天候为客人服务,随叫随到。
她的理想是回老家开一个服装店。她说,服装店不需要太多的资金,有四五万块钱就可以开。我说那你的理想很快就会实现。她说早着呢,我赚到的钱几乎都给了家里还债务,我每月只留几百块钱给自己。她说我们这里的女孩子家境都不好,都是为了养家才出来的,谁遇到我这样的情况都会像我这样做。
丑似乎并没有被小姐们的生活所动。
她保持着自己纯真朴素的美感,保持着自己天然的性情,素衣简食,勤勉地经营着她的餐馆。她对前来光顾的客人没有分别心,殷勤地侍奉着上门的客人,同时坚韧地应付着落在头上的苛捐杂税。
但不知为什么我会产生宿命的感觉,我感觉丑纯美的天性将会成为她生存的障碍,她在城市中的生存将会因为她天然的性情更加艰难。
有一天晚上,下了雪,天很冷。我到巧面馆,我看见一女子在餐桌上哭,她并没有大放悲声,只是低头对着饭碗垂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