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我目击了美感从一个村庄的消失
作者:夏 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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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桌前围着六七个男人,他们头冒汗珠,推杯换盏,酒热耳酣。有一年轻后生劝那女子:
嫂嫂你也别难过,大哥是受了伤,可你也看见了,他这就可以跟你回家了,我们这些人有家还不能回呢。
那个女人的丈夫在工地被砸断了腿,他们要把他运回老家去,只等着结了工钱就走人,那些男人是那女子的乡亲。
我看见抱着双臂躲在角落里的丑。我看见丑的神情黯然。
第二天午间,我听到有人争吵,开始没在意,后来争吵声巨,有棍棒打砸的声音和人被打砸的哀嚎震响。我出去,看到巧面馆门前围了很多人,一些男人挥舞棍棒在追打另外一些人,他们是从巧面馆打出来的,我看见巧面馆翻倒的桌椅,摔碎的杯盘碗盏,巧面馆的房东老太太在跳着,脚手指那群人开骂,有人倒在地上抽搐,头上流着血,有人在挥舞棍棒叫嚣骂阵,场面极为壮烈。
闻风赶来的治安人员平息了这场械斗。这是民工和包工头的火拼,因为拖欠工资,那个被砸断腿的民工的亲戚代他去跟包工头讨工钱,包工头开始是拖,躲着不见那些上门讨钱的人,拖不下去的时候就找理由魁扣那个人的工钱。三扣两扣,能拿到手的工钱就很有限。讨钱的人压不住愤怒,就操着棍棒结伙找工头算账。他们先礼后兵,请工头到巧面馆吃饭,在饭局上要求工头支付工钱,工头找理由搪塞的时候,那些人就大打出手。
这样的事情我见得多,也听得多,我对类似的事情已经不再惊诧。让我惊诧的是丑,她平静地收拾着巧面馆的残局,她的神情安静而隐忍,我觉得她是看见了生活的悲怆。
寒冷和狂风到来的时候,是居住在简易房的外省人最难过的时候。
我再去巧面馆的时候,就看见丑和她的男人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他们在面馆里生起了火炉,但是火炉里的火气息奄奄,炉筒也只是温热,无法抵御屋外的寒冷。天气转冷的时候,来吃饭的客人也稀少,经常是一天三餐见不到两个客人。丑为了节省蜂窝煤就把煤渣和着泥土一起烧,火炉始终是温凉的,无法取暖,但是很容易在屋里积聚起死烟。我走进巧面馆的时候,就能闻见令人窒息的死烟气。曾经的矿工生涯使我对这样的死烟气格外敏感,我在矿区就看到过人被死烟气闷死。但丑和她的男人竟然对死烟气毫无察觉,我提醒他们。丑说没办法,煤价一天一个样,煤也贵得快买不起了,得节省着用,还有一冬天呢。
在寒冷的时候,丑和她的男人还是睡在地铺,我就很惊讶。丑说:没办法,挣到的钱刚够交房租,交卫生费和管理费。还得接济家里的父母。手里落不下几个钱,只能克服困难了。
丑的劫难出现在一个大风的夜晚。隆冬的时刻,风力高达八级的狂风袭击京城。早晨起来,我开门,看见大街上被风劫掠过的惨状。然后我就听到房东说:有人在出租屋里睡觉被煤烟闷死了。我心紧了一下,去巧面馆看我的老乡丑和她的男人。我看见巧面馆围起来的人时心里发慌,到了跟前,我看到丑的男人躺在地上,他的身上盖着一个塑胶袋。
丑被送到了海淀区医院。她的房东早起叫门的时候,发现爬到屋外的丑,而她男人的身体已经僵了。
几天后丑独自回到了桃花村。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在收拾她的巧面馆。
我不开饭馆了,我交不起房租了,存的钱全花在了医院,房东不让我租房撵我走呢。
我问她能去哪里,她说还没想好。丑纯美的脸上展现出来的悲戚和迷惘让我感觉落寞。屋外是飘落的大雪,白雪覆盖着街道、房屋和过街天桥。
几天以后,我看见巧面馆被封起来的门窗,熄灭的炉火,收拾起来码在一起的桌椅。我熟悉的那个美丽的山西女子已经不在。这是冬天一个阳光充沛的早晨,积雪在冬阳的映照下正在消融,有被人宠爱的狗在路上懒散地游走。我看见那间熄灭了炉火窗棂结着冰凌的暗黑的房间,我想起我读到过的一首流传在民间的诗歌,那首诗被我书写在墙上,铭记在心里。在心里念诵这首诗的时候,我坚硬的心肠会柔软而泪湿:
人长大了,茅屋矮了,我无处去。
我的肉很白,我的脸很黑,我像草丛中抢眼的蘑菇。
我喜欢天,我喜欢地,我喜欢能种出庄稼的土。
爹笑我笨,娘笑我痴,别人笑我傻。可我会讲人话。
我吃过肉,肉好吃,可娘说她不喜欢。
爹老了,娘小了,地里的东西不够吃了。
我不识字,书很香。
读书苦,弟弟总是不开心。
城里的东西好,城里的钱好挣,爹卖血没小三挣得多。
爹疼我,总是偷偷为我扯块布。
娘疼我们,总为弟弟学费抹眼泪。
小弟长大了,他不爱搭理我。
叔叔真的很倒霉,当大官坐大牢,爹说他要那么多钱干吗。
小黑发了,我不嫁他,他欠我老姨父的工钱不给。
马家的老大出事了,造孽啊,杀了那么多人,大学生啊。
小翠回来了,嘴唇涂得那个红,脸也白了,漂亮哟。
过年了,她带回了好多钱。
娘说种棉花不赚钱,明年不种了。
村里人说小翠没有我漂亮,她胆大。
小翠给我买了只口红,鲜着呢,上海的啊。
小翠身上来得比我晚,我们是好姐妹。
小翠变了,她说我什么都不懂。
小翠哭了,说好妹子姐带你走……
[责任编辑 李 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