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四个烟筒
作者:张 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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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哪里去了。
他像一个最蹩脚的演员,一筹莫展、手足无措、傻头傻脑地站在舞台的聚光灯下。
尽管观众宽容、同情地沉默着,阿瑟却听到了笑声。从他可以制造笑声开始到现在,人众曾经赏给他的、所有的笑声,此刻似乎全都汇集在了一起。那汇总后的笑声之巨、之强,难以描述。就像被雷霆万钧的海啸掀翻的大海,万物无不毁灭在它的扫荡之下,又像火山积蓄已久、忍无可忍的爆发,万物无不被它炽热、沸腾的岩浆熔化……
越过光线昏暗的观众席,他还看到一个具有巨大吸力的空洞,一个连无边无际这个词儿都无法囊括,又因无法囊括而令他感到恐惧的空洞……在那里面,他看到了阿瑟:一个角色,而不是他。
这真不能算是他的错,那一会儿,他之所以傻站在聚光灯下,不过是在冥思苦想阿瑟那个“角色”制造的“笑声”,以及人众赏给那个“角色”的、那些“笑声”的意义——不论是对他还是对于人众。
他为什么会得到这样一个角色?是自己的原因,还是父母的原因,还是人众的原因?
如果是他的原因,他又为什么锲而不舍地经营这个“角色”,为什么?难道这个“角色”便是他的终极意义,他的人生、他的期待?他突然怜悯起自己。
最终是否有了答案,不得而知。但阿瑟从此不但失去制造“笑声”的本事,甚至对“笑声”产生了一种莫名而又不甚确定的嫌恶。
不过没人知道这档子事,或是说人众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每每见到他,依旧是老早咧开他们准备大笑一场的嘴。
那么曼莉呢,像曼莉那样胸有成竹的人,能不知道他的变化么,否则为什么老是拿不定主意地看着他,那神态分明是在掂量,他这是怎么了?
阿瑟从此更像一个被宠坏的女人。
如果曼莉此前对他的种种“情况”,表现出的种种不以为怀,阿瑟可以略去不想的话.那么她现在的不以为意……照他看来,一个人的忍耐,是有极限的。
而不介意可以解释为关爱,也可以解释为轻慢。
有什么能让阿瑟释怀,曼莉此前以及现在所表现的种种不以为怀?它们又有什么相同和不同?
曼莉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为了回避阿瑟那模糊的伤痛、呵护阿瑟那柔弱的矜持,她小心翼翼的尊重、体贴、温馨,反倒成了阿瑟的心病、成为他再也无法与她相对的障碍。越是如此,曼莉越是谨慎、越是不知从何人手与阿瑟沟通,这两个惺惺相惜的恋人、夫妻,竟不能互相明白也不能对话了。
同时阿瑟也进入了那个说法的迷宫——“二十岁爱上一个人的理由,到了四十岁可能就是无法忍受的理由”,他倚着迷宫的一个犄角坐了下来,不再费劲巴拉地寻找出口,或许出口外面就是另一番天地,可他没了兴致。
阿瑟提出了分手。
母亲像是无意间问起分手的缘由,“没有缘由。”阿瑟说。
这种称不得缘由的缘由,如何说得清楚,就是阿瑟自己试着辨认,也没有辨认清楚。他是不是患了神茫或是心茫?
一进门,刚把为母亲准备的生日礼物放下,母亲就说:“老远就知道你回来了,不只我,恐怕整个小镇都知道你回来了。你那个消音器少说也有一年没修了吧?我真奇怪警察为什么一直没有给你打电话。”
阿瑟汽车上的消音管子,坏了一年多了.去年回家时就这样的惊天动地,家乡的整个小镇,都领教了它的嗓音。他不是换不起一只消音管子,也不是恶作剧,而是听之任之。
实在,比起大学时代那辆三手或是四手车.以及车上那只放荡不羁、沙哑之上更见沙哑的破喇叭,这只消音管子算什么?差远了。而那只放荡不羁的破喇叭,却是许多女同学对他兴趣有加、一个不大不小的理由。
他咧嘴笑了,那是一种满脸都是嘴的笑,谁能怀疑它是扮演的,谁又能扮演得出来?
“怎么样,你过得还好吗?”
阿瑟想了想,不知对这句恨之入骨的话,回答一句他恨之入骨的“不错”,还是回答一句真话为好。看了看母亲,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不错。
“工作呢?”
“不错。”
其实他刚刚又被炒了鱿鱼。
他宽慰自己,他的人生也好,性格也好,处处都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是无法控制的。
被炒鱿鱼的原因很简单。不过是公司通知大家那天不要使用电脑,可他端了一杯咖啡回到办公桌前的时候,偏偏打开了电脑,后果可想而知。事后回想起来,为什么偏偏打开电脑,自己都觉得蹊跷。
本是回家庆祝母亲的生日,没想到竟会变为参加神父的葬礼。据说神父当时正在为镇上的某人主持葬礼,结果是自己躺倒在台子上。
为神父送葬的人很多,镇上的人几乎都来了。
看不出有什么远大目光的父亲,居然把神父主持过的仪式录了像——镇上人家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包括阿瑟和曼莉的婚礼以及他们女儿的洗礼。现在母亲找了出来,拿到神父的葬礼上播放,赢得了大家的赞赏,认为这是对神父最好的纪念。
神父虽然是个不大靠谱的神父,可是大家都很喜欢他。
为阿瑟和曼莉主持婚礼时,偏偏忘记通知乐师,而新娘曼莉已经来到,一向吊儿郎当的阿瑟为此紧张得不得了。
神父笑眯眯地对他说“放心,没问题”,那笑容很有些“心怀叵测”。果然,他一会儿跳到神坛上为他们主持婚礼,一会儿又跳到风琴旁代替乐师弹琴奏乐,等乐师接到人们电话赶到现场时,一切都按规矩万无一失地进行完毕。
为女儿洗礼的那一天,神父还喝醉了,怎么找也找不见他的踪影,原来他醉倒在教堂后院的喷泉旁,把为女儿洗礼的事忘得精光。当他们把神父唤醒后,神父反倒问:“你们进行洗礼登记了吗?”
也是神父为父亲做的葬礼弥撒,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捧在手上的《圣经》,颠簸如海上的小船,又常常读错《圣经》上的页码……他不得不尽量拖长每个句子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那拖长的尾音,一路颤颤抖抖,跌跌撞撞,直坚持到他找到应该朗读的下一页、下一句为止。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病情可能已经相当严重……不论这个老迈、不着调的颤音多么可笑,从今以后,阿瑟是再也听不到了。
可以说,阿瑟的每个人生阶段,都有神父的见证。现在他去了,还有谁来见证他的人生?
既然如此,不知神父可否了解阿瑟那个“角色”和他的区别,
一个新的神父将会来到这里,不论新神父如何参与他今后点点滴滴的生活,可再也不是他的神父,也再不可能伴随他人生的每一个重要阶段了。
不过,他余下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阶段吗?
想到这里,阿瑟有了哭泣的冲动,但他还算清醒,无论如何,哭泣于他非常不适。于是他一忍再忍,可最后还是哭了出来。
这有点像是河堤决口,一旦决了口,只能越开越大。
那些随时可以哭泣,而不是随时开怀大笑的人也许难以理解,有时,人们需要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一个可以哭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