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四个烟筒

作者:张 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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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阿瑟终于为自己的哭泣,找到了这个冠冕堂皇的机会和理由,他更加放心地哭泣起来,葬礼上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哭泣。
  随着他的哭声,渐渐有人轻笑起来。这个镇子上的人,谁没领教过阿瑟的幽默,有些人从小把他看大,有些人与他同生同长。
  他哭得越响,人们的笑声也越加响亮。在人们越来越响亮的笑声中,阿瑟更加毫无顾忌地、尽兴地哭泣着。
  母亲不得不说:“亲爱的,人们到底是参加神父的葬礼,还是欣赏你的表演?”
  基于自己与这两个男人共同生活多年的经验,母亲认为阿瑟的大部分行为,都来自父亲的影响。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无一不是诙谐的演出。小镇上的人都知道,阿瑟和父亲是一对很好的搭档。
  可惜阿瑟没有机会询问父亲,父亲的“诙谐快乐”是否和他一样,不过是个“角色”?
  他也不可能得到父亲的回答了,即便可以得到父亲的回答,他又能理解多少?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状态,我们能说是透彻理解?好比一只杯子上的口红印痕,我们怎能断定那就是一个女人用过的杯子?
  再说父亲能如实回答吗……
  命运不过是一片又一片景象连缀起来的拼图,究竟以哪片为准?
  此刻,阿瑟多么想对母亲说,“请相信,我不是在表演”,可她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母亲对他说:“不如雨停之后再走。”
  阿瑟说:“我喜欢下雨的天气。”之后,便发动了车子。
  作为一个人生的旅者、过客,阿瑟的要求其实不多,比如离别某地时,回过头去,有双知道你并不是在做戏的眼睛还在注视着你,即便转瞬即逝。
  他回过头去,没有,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越过他的“角色”,直抵他的本质。
  雨越下越大,当他驶过“四个烟筒”时,发现屋顶上的四个烟筒变成了三个。它真是太老了,可是旅馆为什么不对它进行修缮呢?
  他和曼莉结婚时,包租的就是这个老而有味的小旅馆……当时客人来得很多。
  这就是家乡,每块泥巴都是一个记忆。
  阿瑟不再想,为什么四个烟筒变成了三个,也许根本还是四个,只不过他看花了眼。
  毕竟下雨路面不好走,车子开得也不快,坡地上的那栋灰房子,却一闪而过。
  它就那么湿漉漉地、独自站在乡间公路的一旁。在雨幕里,它看上去不十分清晰,也显得更加灰暗,不过阿瑟却看见雨水从灰房子墙角的漏水斗中奔涌而下。
  他了解这房子,就像了解故乡的每一棵树。
  不是现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栋房子就寥寂地站在这一处坡地上,从来没有见过人的进出和炊烟的升起。
  那些砌墙的巨石,始终沉默地伫:立着,似乎在坚守一种允诺,不过也许更是一份煎熬,谁知道呢?如今已经没有人用那样方方正正的巨石,来砌一堵墙、盖一座房子了。
  突然,他听到哭泣的声音。哪里来的哭声?难道自己在神父葬礼上的哭泣还在继续?真是胡思乱想。看看车上的播音系统,也是关着的,即便开着,哪个电台会播送这样的哭声?
  该不是从这老房子里发出的哭声吧?阿瑟猜想。只有如此空旷、巨大的躯壳,才会发出这犹如掏空五脏六腑的哭泣。
  哭声又像是从老房子的缝隙中溢出,被花岗岩的缝隙过滤、挤压得纯度极高,毫无掺假的余地。
  有时,一栋空房子真比一栋满满腾腾的房子还有内容。
  这声音宽慰着阿瑟,他不再想他的无望,再说想也没有用。
  他人的无望,也许就是一件事,一段时间,而他的无望不分东南西北,上下左右,更可能是与生俱来。
  可忧伤毕竟来到他的心间,不,不是因为“四个烟筒”,而是因为雨中的那栋灰房子。
  是啊,不知道哪天、哪月、哪个时辰,你就会被忧伤击中,毫无准备、措手不及,没有挣扎的机会和可能。
  他再次回头,向那雨中的灰房子望去……而后便幸运地陷入了永劫不复的黑暗……
  二零零六年二月十八日北京
  (责任编辑 任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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