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穿堂风
作者:刘庆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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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用不着了。年轻的时候,瞎瞧还学过拉弦子,曲胡、坠曲都会拉。下雨天或下雪天.无法下地干活,人们就到瞎瞧住的小屋去了,让瞎瞧拉一段。那么瞎瞧从床里侧的墙上取下一只曲胡,拧拧调弦的纽子,就拉。曲胡的琴杆是枣红色的,挺长。他坐在床边,把琴筒放在大腿上,琴杆的杆首要高过他的头。琴杆被他的虎口磨得很光滑,滑得闪着紫红的亮光,像镀了一层玻璃质的东西。操琴时,他抚弦的手在琴杆上下翻飞,滑动极快。他握弓的手抽送得也极快,称得上弓如腾蛇,指似飞鸟。拉弦归拉弦,他闭着眼睛,谁都不看。他本来就没有眼睛,想看也不能看哪!也许他心里有一双眼睛,他只看着自己的内心。这样他拉弦子就拉得比较忘我,仿佛世界上只有琴声。他拉了一曲又一曲,把前去听琴的人都听得痴迷着。过春节时,有人拉了他的手,把他拉到村中大一点的场合,让他在那里拉琴。他拉着拉着,有人心潮涌起,便凑上来和着弦子唱戏。男人唱罢女人唱,一潮未平一潮又起,给人们带来的欢乐就大一些。这么说吧,全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没听过瞎瞧的琴声,他们都在瞎瞧的琴声里叹过气,走过神儿。小孩子是听着瞎瞧的琴声长大的,老年人则听着瞎瞧的琴声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自从侄子死后,瞎瞧就不再拉弦子。侄子死时岁数不大,才五十多岁。侄子活着时,都是由侄子给他买琴弦,买涩弓子用的松香。侄子一死就没人操弦子的心。弦子的丝线已经断了,琴筒上应该有松香的地方也光光的。有人难免仍到瞎瞧住的小屋让瞎瞧再拉弦子,瞎瞧把挂在墙上的两把胡琴一指,口气并不悲观,说胡琴的嗓子坏了,拉不成了。又说胡琴老了,底气不足了,该歇着了。细心的人走到床边,就近把胡琴看了看,见胡琴的纽子之间果然长了白发。那不是真的白发,是蜘蛛用极细的蛛丝结的蛛网。见大面积的人脸凑近蛛网,一只小蜘蛛大概吃惊不小,吓得赶紧溜到蛛网的边缘去了。
机会来了,是瞎瞧死的机会,也是房林凤让瞎子死的机会。瞎子住的小屋要扒掉,翻盖成新房,瞎子必须从小屋搬出来。房林风自己住的房子翻盖过了,盖成四间砖瓦房。这次扒掉瞎子住的小屋,是利用那片宅基地,为房林凤的儿子盖房。房林凤的儿子到城里打工挣了钱,当然也要盖几间像样的房子。瞎子原来住的房子是两间矮趴趴的泥巴座草顶小屋,一间由瞎子住,另一间盛过柴草,养过牛,也拴过羊。这个小屋瞎子住了几十年,现在住不成了。季节到了秋后,秋风一阵凉似一阵,瞎子住到哪里去呢?按说房林凤应该让她的瞎叔到她的砖瓦房里住。房林凤才不呢。房林凤知道,因公爹长年在外面工作,瞎子年轻时,曾与婆婆不干不净过,这件事在村里传得七个八个,房林凤才不愿意让瞎子进她的房呢!房林凤的院子口搭有一个门楼,门楼下面有一个过道,她让瞎子住在过道里。等房子翻盖完成后,瞎子还能搬回去住吗?不能。房林凤已经放出话了,她的儿子才不让瞎子住新房呢。这就是说,瞎子出来后,再也回不去了,从草屋扒掉那天起,就预示着他从此无家可归。实际上,这是房林凤给瞎子规定的一个期限,一个死的期限,在这个期限内,瞎子应该死掉,或者必须死掉。瞎瞧不笨,她明白侄媳妇的意思,这等于侄媳妇给他判了死刑。古戏上都说秋后问斩,这个时间是对的。
门楼下的过道很窄,要是放一张小床,就等于把过道堵上一多半,进出很不方便。房林风不让瞎瞧睡床了,靠过道一侧墙边的地上放一领折叠起来的秫秆箔,让瞎子睡在秫秆箔上。他们这里有一个规矩,人将死时,都不能再躺在里间屋,也不能再躺在床上,而是要抬到屋当门儿地上铺的秫秆箔上。秫秆箔也叫停尸箔。躺在秫秆箔上的瞎瞧,人还没死,心已经开始凉了。
过道一头有门,一头大敞着口子。门是老房上拆下来的旧木门,门上裂着宽缝子,挡风是有限的。过道往院子里吸风,过道口就是进风口,穿过过道的风叫穿堂风。风在村街上走着走着,遇到一个院子的过道口,就突然集中,并加快速度,向过道里涌去,因此穿堂风总是比较大,也比较迅猛,凌厉。打个比方,乡村河流上的小石桥总是比河道窄,当河里涨水时,水头就汹涌着往桥下挤,桥洞里的水流特别猛烈,冲击力特别强,谁要是从桥上掉下去,桥洞子一口就会把人吞掉。过道里的穿堂风就好比桥洞里的流水差不多。在夏天,人们对穿堂风是喜欢的。在外面干活出了一身汗,站到过道里让穿堂风吹一会儿,身上的汗就落下去了。夏天吃午饭,人们也愿意蹲在过道里吃,穿堂风溜溜地吹着,人们不必拿嘴吹热饭,风就把饭里的热气吹跑了。然而到了寒秋就不行了,人们从过道里走过,穿堂风吹得透骨凉,人们赶紧躲到屋里去了。瞎瞧无处可躲,只能听凭穿堂风发落。穿堂风穿过他的被子、衣服、皮肤、骨头,还有五脏六腑,都可以。既然侄媳妇给他规定了死期,他自己也没提出什么异议,那就赶快死吧。
别人都渴望生,瞎瞧这时候渴望死。最好是头天晚上睡着,一觉睡死过去,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永远起不来了。可是,第二天第三天早上,窗台上的公鸡一叫,他又醒过来了。他摸摸鼻子,鼻孔还能出气。摸摸小肚子,小肚子还是热的。真烦人!有那么一刻,他在秫秆箔上躺直,衣服拉展,扣子扣齐,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身体两侧,闭上嘴巴开始憋气。不就是一口气嘛,他把气憋住,不让气出来,不就完了。不料他把气憋到了最大限度,憋得肚子和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到底未能把一口气憋住。他的牙把气咬住了,鼻孔里没有牙,气都从鼻孔里冒了出来。看来一个人想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直到第五天早上,瞎瞧身上才起了烧。他觉得胳膊腿儿冷得直打抽抽儿,摸摸脑门子.脑门子已经热得烫手。掺了曲粉子的麦仁儿起了烧,就会烧得稀软,变成酒酿子。包了湿麻叶和棉被的熟黄豆起了烧,豆子上就会长白毛,变成臭豆子。身上起了烧的瞎瞧似乎有些欢喜,人一起烧,离死就不远了。这天他一直在箔上躺着,吃午饭时都没起来。帮着儿子盖新房的房林凤来回从过道里走,看见瞎子跟没看见一样,她大概提前把瞎子当成了死人。瞎子觉得应该把自己发烧的消息向侄媳妇报告一下,就报告了。侄媳妇没有伸手摸他的脑门儿,没说给他请医生,也没有显得太高兴,只是问:那你晌午还吃饭吗?
瞎子回答得有些犹豫,说,那就不吃了吧!
侄媳妇说,不吃就不吃,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天阴了,下起了小雨。雨落在地上,落在杨树叶上,落在柴草垛上,落在哪儿,就把哪儿变湿,颜色变深。鸡的翅膀也淋湿了,一淋湿它们的羽毛就失去了光彩,变成了所谓落汤鸡。落汤鸡们不想继续落汤,三三两两踱到门楼下的过道里避雨去了。其实过道里避雨效果并不好,除了风更紧,更冷,秋风还裹着斜雨,潲到了过道里。那些借了风力的斜雨射在地上丁丁的,简直像是雪粒子。鸡们大概顶不住了,它们缩成一团,提起一条腿.纷纷呻吟起来。
瞎瞧也想呻吟,可他使劲忍住了。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