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穿堂风
作者:刘庆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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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叫瞧,因是个瞎子,村里人就把他叫成瞎瞧。他是胎里瞎,一生下来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不是瞎瞧么!除了眼睛先天有缺陷,他不少胳膊不短腿,身体别的方面还算全活。然而人的身体如同一台机器,缺少了任何一个部件都不灵,整台“机器”都不能正常发动.运转。比如瞎瞧的两条腿,没有眼睛指明道路,他的两条腿就迈不出去,就不能发挥腿的功能,有腿跟没腿也差不多。不能走动的瞎瞧只能一年到头在屋里待着。下雨了下雪了,他在屋里待着;收麦天,村里人忙得脚后跟打腚锤子,他还是一个人在屋里待着。瞎瞧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村里人如果有人受了屈,或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他们就找瞎瞧去了。他们找别人不一定找得到,找瞎瞧一准能找到。瞎瞧像是一棵树,一棵椿树或一棵石榴树,老是待在一个地方。没人找他的时候,他在地上站着,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岔开.捣着两个没有眼珠的眼窝子,身子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像是在做转体运动。听见有人来了,他就把手放下,停止转动.面向来人,脸上露出微笑的表情。他对谁都表示欢迎。有时来的是一个小闺女儿,小闺女儿在家里刚挨了娘的打,脸上的眼泪揉得满脸花。他把小闺女儿的小手拉住了.蹲下身子说:来,我替你出气!出气的办法,是拿着小闺女儿的小手打在自己脸上,一边打一边说:我叫你打人,我看你还打不打!有一下打得重一些,他故作惊讶道:哟我的娘哎,你别真打呀!这么一逗,小闺女儿就乐了。有时来的是一个叫金狼的残疾人。金狼小时候,娘给他拔火罐,拔在了脊梁骨上,结果把他的脊梁骨拔弯了,他就成了背锅子。腰上背了“锅子”的金狼干啥都差点劲,四十多岁了还没找下老婆。没老婆就没人说话,没人做伴,有事无事,金狼只好去找同样没娶老婆的瞎瞧。他们在一起也不一定说话,两相比较,金狼觉得自己眼能看人,腿能走路,比瞎瞧多少还是优越一些,这对他精神上像是一个安慰。有时来的是一个不久前死了丈夫的中年妇女,妇女向瞎瞧打听,她丈夫在阴间干什么呢?因瞎瞧从黑暗中来,并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有人认为他的处境应该与阴间有相通的地方,就问他能不能过阴。所谓过阴,就是阳间的人能到阴间去,与阴间的鬼对话,打探到阴间的一些消息,带回阳间来。瞎瞧顺水推舟,说他当然能过阴。既然能过阴,村里人不免向他打听阴间的事。他对那个妇女说,妇女的丈夫到阴间上大学去了,每天带着皮夹子,骑着自行车,上得高兴得很。得到好消息的妇女也很高兴,说她丈夫年轻时一直想上大学,在阳间没有上成,没想到在阴间遂了愿。不过妇女也有担心,问瞎瞧她丈夫身边有没有女同学,要是丈夫跟女同学好上了,将来会不会不再要她?妇女烦瞎瞧再到阴间替她问问,她丈夫有什么想法,会不会变心?瞎瞧答应再过阴,但白天不能过,要等到夜深人静、鸡不叫狗不咬的时候才能过。瞎瞧还说,他过一次阴也不容易,要上一个刀山,下一个火海,还得把七十二个把门的牛头马面都打败,累得歇上三天三夜都缓不过来。尽管每过一次阴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瞎瞧还是再次闯入了阴间,给妇女带回了好消息。他说妇女的丈夫说了,不管是上了大学,还是当了官,妇女的丈夫都不会起花心,会一直等着妇女到阴间跟丈夫团聚。妇女对这个消息非常满意,感动得直抽鼻子。后来村里的人们知道了,不管谁请瞎瞧过阴,瞎瞧从另一个世界带回的都是好消息,一个不好的消息都没有。谁都爱吃甜枣儿,不爱吃黄连,人们都愿意相信瞎瞧带回的消息是真的。越是日子过得不如意的人家,越愿意请瞎瞧过阴。这么说来,瞎瞧是专门让人高兴的。他虽然不会下地干活儿,不会给人吃,给人喝,但凡是找过他的人,比吃了他的,喝了他的,心里还快活。
瞎瞧的侄媳妇房林凤,跟别人的看法不大一样。房林凤不把瞎瞧喊叔,人前背后都把瞎瞧叫成瞎子。她说瞎子都是瞎说,谁都不要相信瞎子的话。她还说,瞎子该死了还不死,都六十多了,还活着干啥呢!房林凤这话是跟邻居说的,说的声音很大,故意让瞎子听见。瞎子的眼睛不行,要是耳朵也不行就好了,他就彻底清静了。无奈他的耳朵没什么毛病,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他都听得见。他的耳朵不但没什么毛病,仿佛因为他天生失明,使用耳朵多一些,他的耳朵显得特别灵,春天的第一滴春雨,冬天的第一朵落雪,都是他先听见。侄媳妇跟邻居说的话他听见了,不止一次听见了。听见了能怎么样呢,他脸上一寒,把眉毛低下了。他的眼睛不存在,眉毛还是存在的。他的两道眉毛细细的,弯弯的,如两个修饰性的括号。可惜他的“括号”是单向的,好像只有上“括号”没有下“括号”,或者说只有前“括号”,没有后“括号”,“括号”就括不到什么,也修饰不到什么。可既然眉毛存在着,对眼睛就有一些象征性,并能代替眼睛发挥一点作用。眉毛低下来.表明他在沉思。沉思的结果如何呢?他对侄媳妇希望他死提不出什么反对性的意见。就算他不想死,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现在他跟着侄媳妇生活,靠侄媳妇养活,侄媳妇给他端一口饭,他就有一口饭吃,侄媳妇不给他端呢,一口饭就没了。俗话说人以食为天,侄媳妇给他饭吃,就等于给一块天,不给他饭吃,他的天就得塌。他从来没有见过天是什么样,不知是青的还是白的,是黄的还是红的。他扬起眉毛,象征性地往天上望了望,并伸出一只手往天上够了够,预感不是很好,他的天似乎越压越低。
房林凤再给瞎子端饭时,当面把要瞎子死的话对瞎子说了出来。她给瞎子端的是半碗汤面条,瞎子伸着双手接时,她却不往瞎子手里递,瞎子向东边伸手,她往西边递,瞎子向西边伸手,她又往东边递。这样房林凤就有话说了,她说:连个饭碗都摸不着,还活着干什么,我看不胜死了他,谁该伺候你一辈子呢!
瞎子终于把饭碗接住,却不好意思就吃。侄媳妇把话说得这样直截了当,他没有一个态度恐怕说不过去。他承认自己是该死了,离死不会太远了。
侄媳妇问他离死到底还有多远,是一里还是二里?是三天还是两天?
让瞎子准确做出答复,瞎子也难。别管是谁,都是只知道自己出生的时间,不知道自己死的时间,等到死的那一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且不说记死,就说睡觉吧,谁说得清自己是哪一分哪一秒睡着的,你要是说得清,就不算睡着。瞎子叹了一口气,说:依我说我想这会儿就死,一口气上不来,比啥都强。谁都不怨,我就怨老天爷,老天爷不收我,我有啥办法呢!
侄媳妇说:你不要怨老天爷,你的命阎王爷管,不归老天爷管,别当我不知道。你不是会过阴吗,不是吹着认识阎王爷吗,你去问问阎王爷嘛,看看阎王爷啥时候招你回去。我看你还是不想死,要是想死的话.早几百年头里就死了。
爹死了,娘死了,哥死了,嫂死了,连侄子也死了,瞎瞧觉得自己真的没必要活着了。生产队那会儿,家里吃粮磨面靠人力推磨。那时候,瞎瞧还可以帮嫂子推推磨。现在都是用机器打面,石磨东扔一扇,西扔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