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春天的十二条河流

作者:熊育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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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像初夏和煦的风拂过我的长发。
  巫师说,爹去找他。
  巫师打了把竹柄油纸伞,穿着双草鞋,就走进了泥浆很深的土路,朝着东方去了。哗哗的雨丝很快就让巫师的背影变得朦胧如雾,在村口就淡得没有影了。我就想起了那天他走的情景。
  他那一天早晨也是这么走的,夜色还未完全褪去,东方光亮熹微,他的背影也是这样朦胧。
  他走出我的视线时,脚步就像飘一样。
  
  三
  
  他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早晨,会有这样的告别,会在这一个陌生的村庄走出来,他只有水上仰望村庄的经验,这让他产生出既陌生又亲切的奇怪的感觉,然后像有什么饱满的东西溢在胸口,让他突然充满了一种向往一种憧憬。他从没有过“憧憬”这样的感觉,那是让人对未来充满了巨大希望的感受。他感到自己在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他猛吸一口清鲜又冷冽的空气,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
  一路上,他的鼻孔里仍弥漫着女人的气息,嗅着一股奇香。那种来自身体的奇怪又新鲜的感觉,也让他不能摆脱,不能淡忘,他对自己身体里这样奇妙的感觉感到不可思议。
  他又回到了湖上。
  湖上的日子是寂寞的。因为没有不寂寞过,他也品尝不到空空洞洞的寂寞是什么。只有那个夜晚之后,他突然发现了在湖上生长着的寂寞。时间一夜之间变得粘连又缓慢,好像全由雨滴在漫不经心地掌控着。急雨时,听到了芦苇、芭茅和竹叶的沙沙声,它们枯在水里,让沙沙声也变得湿漉漉,这让人觉得时间不是那么难熬了;雨缓时,雨滴落在水中也是无声的,像默片一样,慢慢进入水中,半天才有一个圆圆的波纹像哈欠连连打着,又慢慢收拢来。那些滞留在枯草上的雨珠半天才掉下一颗,像蚊蝇叮了一下水面。只有湖中的白鹭不知疲倦贴着水面悠闲地飞行,它们几十成百只地团结在一起飞,像一片白云,水上面一朵,水中一朵,比翼而行。有时它们像纸片似的,轻飘飘地划过水面。黄昏,它们又像一团团白雾,随着光线越来越暗,飞翔的身影变得似有似无,像人的错觉。
  湖里的鱼有时多得让一片片湖水发黑,有时又像一片阳光晃过,鱼群游来游去,永远不会停滞。也有散兵游勇,游得悠闲,不时翻个身子,亮出一道雪光,搅动一湖的寂静。只要愿意撒网,收网时都不会落空,活蹦乱跳的鱼在网中挣扎着,拖上船头还不依不饶。等舀一瓤湖水放进铁锅,火一煮,鱼的清香就在湖面上飘起来了。
  他发现了天上的鸟和水下的鱼,它们最快乐的时候,或是放声歌唱,或是跳起优美的舞蹈,都是为着向异性求欢。他想起那个黄昏,那个村庄,那个姑娘。他在水上多少次欣赏过姑娘的倒影,他绕着姑娘唱过火辣辣的船歌。这些船歌他父亲唱过,父亲的父亲也唱过,他从没有学,但第一次面对那个姑娘,他张口就唱了出来。他在那个黄昏把船划出芦苇,对着姑娘唱歌。在麻石条上洗衣的姑娘突然掉到了水里,他的船就像一支箭,向姑娘射去。
  他的冲动来自于他身体深处,像一台发动机由什么神秘力量控制着。他猝不及防,他完全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准备,他不懂得自己已经播下生命的种子。
  
  四
  
  巫师回到家,发现自己家的屋脊上栖满了白鹭。白鹭见到巫师,就张开双翅,在屋顶上翩翩起舞,“嘎——嘎——嘎——”欢快地呜叫。巫师认出了这是茅洲飞来的白鹭,许多时候,它们就是这样绕着巫师的茅棚歌唱的。小白鹭向巫师飞来,巫师的头上、肩上、抬起的手臂上都站满了白鹭。多少天来,巫师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没有伴,也没有一句话,田埂上紫色的豌豆花,青涩的香气一阵一阵随风袭来,巫师感到有点绝望。内心的凄然让他差点掉出泪来。巫师找不到他。他的船在湖的深处。他以湖为家,在十二条河流里四处漂泊。
  白鹭,跟着巫师在春雨淅沥的泥路上行走,它们在巫师的左右前后,或飞或停,或站到水牛背上、苦楝和杨柳树顶,像一片片飘飞的荻花。晚上,鸟就宿在村庄那棵樟树上,天一亮,树冠上就像落了一层大雪。这成了那年春天汨罗江畔一道奇特的风景,留在了许多人的记忆里。
  孩子在我的肚子里飞长,就像日子是尘埃一层一层积淀,呈现了一个小抛物线。孩子已在这条抛物线里开始展示拳脚,一手撑起肚皮,试图破坏这条抛物线,我轻轻抚摸孩子好半天,孩子才停止这一行为。是孩子向抚摸妥协还是自己撑累了?孩子在肚子里拳打脚踢,打得我欢欣鼓舞,幸福得要让厚嘴唇来展示,打得我新奇难耐,夜不成寐。我就在一个月养成了摸肚皮的习惯。巫师就望着我摸来摸去,望着望着就走了神。巫师只知道每天罾鱼,每天煮一大锅,把我吃得快变成一条鱼了,孩子就是一条小鱼。
  有一天,我走在茅洲的荒滩上,“嘣”的一声,沉闷的响声吓了我一跳。在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一只鸟从天上掉了下来。我好奇地走过去,那鸟有短而粗的嘴,灰色的颈像鸿雁不长不短。它躺在地上,我用脚碰它它也没有一点动静,像熟睡了一样。我拿着足有好几斤重的鸟回到船上,心想,茅洲还有人送鸟给我,这一定是神灵送给自己的礼物。
  天上落鸟的事一个月里发生了三次,每次都让我惊奇不已。等到第三次天上落鸟,我再不敢拿回去煮了吃,我找了一个地方挖了个坑把它埋了。从此,天上就再也没有落鸟了。这足以培养出我观察天空的习惯,那空洞的地方神秘莫测。只有长着翅膀的鸟儿才能像风一样在上面,自由地穿行,那些厚实的云朵,把影子投到大地上,也像风一样拂过山坡河流。那些晴好天气里出现的星星月亮,披着银辉,与天河一起转动,从春到秋,缓慢地变化着天空中的位置,它们也像深邃湖面中的渔火,微弱而浩瀚。那些划过夜空的流星,火一样点燃了我对于时空的幻想。而那些疯狂的闪电却让我感到恐惧,像巫师一样陷入最初的痴迷,我这时想的是:天上会不会真有神仙呢?我闻到不同方向吹来的风有着不同的气味和气息,有的是长风,浩荡而没有止尽,有的短得像是一声叹息,它们彼此间隔轮替、交织沉浮,变化无穷,飘逸在浓浓湖水的腥气之上,甚至它们抚过肌肤时都有不同的冷暖变化。风的四处飘荡是不是也带着它故乡的记忆和气味呢?
  他这时作为新郎已经守在了我的身边。或者说,我到了他的船上,成了一个渔民的妻子。
  
  五
  
  我们的村庄曾是南宋名将岳飞屯兵营田时训练骡马的地方。那时杨么的农民起义军居扎杨林寨。洞庭湖里大小几十次水战,死伤的人不计其数。遇有大雷雨的晚上,村里人经常在闪电里看到那些或游走或奔跑的白马,还听得到嘶嘶的吼叫声。有人在清明节挖土培坟时,挖出了一顶带双翎的镶金官帽。这顶镶金官帽一出现,村里每个晚上就有人梦见一个官人模样的人,诉说自己被人暗害的冤情,官人总是说着说着就放声哭起来,眼里的水像断线的珠子越流越多,越流越密,转眼间变成了红色,变成了汩汩流淌的血,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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