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春天的十二条河流
作者:熊育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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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汨罗江与洞庭湖交汇的地方,是洞庭湖东汊,又叫汨罗江尾闾。在这片平坦、辽阔的荒洲,十二条河流流得非常平静。河流之上散落着一些村庄,稀稀落落,远远望去,只看得见小片的灰,那是房屋的青瓦。多雾的雨天,远处的行人总是朦胧而又行色匆匆,鹧鸪的叫声从屋后菜园传来,声音清新又湿漉漉。暮色里的屋檐,在不经意的一瞥中,变作一道黑色的剪影。一只水牛突然无事生事对着天空长哞一亩……
二月到来的时候,空气在某个早晨突然变得湿润。
我第一次见到了巫师的茅棚,我想在茅棚里住两晚。巫师的茅棚扎在洲渚上。巫师是我爹,长年替别人守着这片茅洲。茅洲上的草是能卖钱的。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巫师用茅草在床边给自己垫个地铺。发现地也开始潮了。落在地上的锅和镰刀连响声也变了。
白鹭“嘎、嘎、嘎”在茅棚外叫得欢,像展开一场比赛。还有天空中的鸟叫声也加入了一场大合唱,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鸟。我知道了爹的茅棚比家里要喧闹得多。这里并不寂寞。
巫师与鸟长期生活在一起,巫师从鸟的叫声里能听明白它们的意思。巫师念叨着一些古怪的名字,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次,巫师说到野汉子,我到门外看了半天也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只有一群白鹭在空中飞舞。一只栖在屋边,欢快地发出嘎嘎声。巫师说野汉子一天都在疯,不肯下地来,跟谁那么野。我忍不住问了一声,爹,野汉子是谁呀?巫师忽然停下手中正在搓着的茅草绳,怔了一怔,对我一笑,说,野汉子是那只鸟。
巫师停了手里的活,拿了一个木盆到了茅棚外,又进屋把从湖里罾到的小鱼小虾倒进盆里,站在地坪上对着一群鸟就喊了起来。巫师一声声喊叫,就像到了黄昏,那些做父母的站在村口唤玩疯了不晓得归屋的孩子。
晚上, 白鹭在茅棚边站了一大片,它们把茅棚围了起来,站着就睡觉了,一片朦胧月光就是这样落下的。
我晚上到棚外小解,看到白花花一片鸟羽上浮动的绒绒玉光,四野里静得风过苇叶的细碎声像蚂蚱落到了我的脚前,就疑自己是在梦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遂不忍心打扰,又悄悄退了回来。
二
两天后,我准备回村了。晴空万里的天气,在我一转身之间就阴沉了。晌午,突然一声春雷在天空炸响, 四周的空气一震,就拧得出水了。清亮透明的雨水最早从芦苇叶子上响起来。天空更见灰蒙,像孩子擦脏的纸板,既看不清远处的天,也看不清近处的天,都虚在那里。
春天就藏在这片厚重的天幕里,静悄悄虚在哪个地方,像蜘蛛守在蛛网里。
从此,雨淅沥不止,到处可以听到流水声,到处哗哗不宁,所有的土地都在往外冒芽、长叶,所有枯萎的植物都在转绿,从那些铁黑的坚硬的枝桠上爆出粉嫩娇柔的新芽,大地上的水在所有植物的躯干上奔跑、呼喊,像河床上哗哗的流水。所有的物件都在变得湿润,潮出水珠,哪怕是铁打的锄头,它也湿了,开始长锈了;哪怕木的桌椅,也潮了,生霉了。
这是一个湿漉漉的世界,连人的声音也打湿了,飞不远了,闷在窄窄的房间。沟沟坎坎里都是白亮的雨水,它们在动物们的踩踏下化作黏稠又稀拉的泥浆。
野草一夜之间绿了地坪、田埂、河滩、荒地,它们就像雨水淋湿土地一样把所有雨淋过的地方变成了绿色的世界,变成粉嫩鹅黄遥看成茵近看无。雨水是那样神秘,它划过天空的斜斜长线,时亮时暗,时隐时现,在一声声惊雷指挥下,急缓疏密变化,那些田螺、蚯蚓、蝌蚪、蚂蟥、鱼苗仿佛都是从这雨线里降落的,它们在泥土上蠕动,它们在哪怕很小的水洼里畅游、戏水。十二条河流,每条河流的水都在沿着河滩往上爬,向着白亮的天空往上涨。
我开始呕吐,恶心得厉害,全然不知道什么原因。脑子昏昏沉沉,看到床就想躺下来,看到吃的东西心里就有一股浊流直往上涌。胃里泛出酸味,想找坛子里的酸菜吃,只有酸菜才让人感到舒服一些。我全身没有力气,骨头酸胀,恹恹欲睡。雨意中的世界被一片烟云笼着,心事重重时它厚积如霭,即使柳绿桃红也迷蒙如烟。
巫师总是在第一声雷炸响时,准备着从洲渚上撤退的事。
三月桃花汛不久就到了,水在汛期里迅速从十二条河流里爬上荒洲,脚下的土地一部分淹到了水底,高地变成了浅渚。巫师要在汛前赶回村庄,还有水田要种。我的呕吐巫师全看在眼里。
我不知道一个小生命开始从自己的身体里冒芽了,正在时间的转动里向着这个世界坚定地走来,没谁听得到小生命的脚步就像时间的脚步“嚓嚓、嚓嚓”直响。我说,爹,我不舒服。我想要巫师替我找个郎中。
一天晚上,巫师问,那个青年人是谁。巫师问这话时,脸上的亲切全没有了,那颧骨僵在那里显得有点冷有点硬。我身上跟着也有点冷有点硬了,说起话来也冷颤颤的,我控制不了自己的颤抖,断断续续把一切都跟巫师讲了。说完,我就捂着脸,跑到了自己床上,把被子蒙过头,又羞又怜,眼泪就哗哗流出来,好像决堤的水再也控制不了,就像春天的雨水从漫长冬季的封冻里冲决而出了,只要一声雷,这个晴好的天气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个晚上萦绕的气息若断若续,时隐时现,在时间里漫漫地漂远,像一件衣服,向着水中央漂去。只有身体里的体验,那么强烈地留在体内,我就像一把被人打开的锁,一座秘密花园被发现了,我感到双乳鼓胀起来了,像一天天成熟的水蜜桃,身体里神秘的水在向着那两个鼓凸的地方哗哗流淌,四肢里的血脉日夜叫嚣着、呼喊着,四处都有神奇的花蕾在怒放。这时整个世界都是湿淋淋的,都在我的泪水里开始发了芽,开始藤藤蔓蔓没有节制地疯长,像思念一样,要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覆盖了。
那一夜我闻到了男人的气息。我给他煮饭,他帮我烧火。我脱下棉袄,上身只有一件贴身的红色夹袄,火光里我的脸红如桃花。一双鼓凸的乳房,随着锅铲一上一下跳动着,像两团罩着的火苗,灼人的光芒穿透了衣衫。
他身体里的血液点燃的火在血管里燃烧,全身燥热无比。我们吃饭都没尝到饭菜的滋味。我看到了他眼睛里噼噼啪啪燃烧着的火,我扭过头躲开了他的眼睛,我的身上已经被这把火点燃了,像遭到雷击,热得几乎透不过气来。那只被他捏着的手却像一只小兔子动也不敢动,我听到了血管里的血在全身奔涌,发出了隆隆的喧响,身下已经像潮水一样涌动,失去了控制。他顺势抱过来。我已经晕眩。再无反抗的气力,由着他抱着,摇摇晃晃走向那张周边铺满了各色花瓣的床……
半夜里,巫师敲完报更的梆筒站在我的床边,直到天蒙蒙亮我才发现。春天里的雷还在天空里炸响,雨还在屋顶的青瓦上叮叮当当既寂寞又热烈地敲着,我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眼泪停止了,什么时候迷迷糊糊进入一个青色的梦里。
我一醒来就看到巫师站在床边,那双目光那么柔和,像霉雨天里突然出了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