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芳名不仅仅叫卡门
作者:翟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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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听到塞维利亚的名字时,我对这个城市唯一知道的就是卡门:一个芳名流传世界、故事几经更改的虚构人物。各种版本的小说、歌剧、舞剧、电影,使这个人物充满了想必比任何一个真实人物更多的诱惑力。仅我看过的版本就有:1983年同时由西班牙电影大师卡拉斯.绍拉拍摄的《卡门》,由法国电影大师戈达尔拍摄的《芳名卡门》,由顶级男高音中唯一称得上英俊人物的多明戈主演的比才歌剧《卡门》,以及最新的忠实于梅里美小说的导演拍摄的故事片《卡门》。甚至,我还看过我所喜爱的著名舞蹈家巴西利科夫主演的现代芭蕾《卡门》。最近报载:由全球著名的荷兰“伙伴”歌剧制作公司与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中心等诸方面共同合作,投资一千七百万精心打造的大型景观歌剧《卡门》,“将是第六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最令人期待的歌剧演出盛事”。该剧首创三百六十度全视角景观,以狂欢、马术、弗拉门戈舞、斗牛士舞的盛大场面、气势恢弘的立体布景吸引观众,把观众置身十九世纪初的西班牙异域风情。据说两千多元一张的票一抢而空。
在前往塞维利亚的路上,我脑子里装满的全是卡门的形象:大红色滚边荷叶裙,黑色纸扇、黑色的头发和眼睛。梅里美小说中说:西班牙女人要称得上漂亮,必须符合三十个条件。或者换句话说,必须用十个形容词,每个形容词都能适用到她身体的三个部分。比方说,她必须有三黑:眼睛黑,眼睑黑,眉毛黑。还有三纤巧:手指、腰身和鼻子。从小说和电影中我们都知道,卡门正是适合这三黑三纤巧的西班牙美女。
一句古老的西班牙诗句说:没见过塞维利亚的人,就等于没见过世面。没听说过卡门的人,恐怕就是连西班牙都没听说过。虽然西班牙人很讨厌全世界的人都把卡门、弗拉明哥、斗牛当作西班牙的注册商标。在他们看来,卡门是典型的他者形象,是一个旅游的外国人虚构出来的异国情调,里面充斥着被就此定型的冒牌的西班牙人形象。这一切构成了外国人心目中的“西班牙特色”。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者眼光无处不在。就在我写这篇文章时,我也与一位西班牙建筑师坐在被“成都化”了的成都茶馆里,喝着有成都特色的花茶。西班牙建筑师指着窗外最有中国特色的政府光采工程里,那些用塑料拼缀出来的彩色灯管仿真植物,坦言他很喜欢这些被我们中国人认为俗气的装饰(还有类似大红灯笼高高挂这样的民族话语,同样是老外喜欢的中国特色)。此外他也坦言他来成都之前,想象或者说不知从什么样的文本中观看到的经验使他以为在成都,到处都是坐落(或者说是点缀)在竹林里的茶馆,人们都坐在树下悠闲地喝茶。这样一些被简约地规定了的文化境遇,像旅游说明书式地就这样推出一个个赝品城市,同时也有力地推动这些城市的消费。卡门的形象如此深入人心,已经成为西班牙文化在外国人心目中的重要特色。西班牙人喜欢或不喜欢都无法改变这一点。再说,塞维利亚的旅游业为此要感激法国殖民作家梅里美的妙笔。
卡门工作(在简单的工作台上搓雪茄)和学习(像小流氓一样动刀子打架)过的地方——塞维利亚烟厂,现在已是塞维利亚大学的法学系。在旅游手册上,只被打了一颗星:意味着此地可看可不看。的确,塞维利亚作为西班牙最有趣的城市,值得观看的地方太多了。吉卜赛女郎卡门的形象随处可见,散布在各个后殖民文化场所,烟草女工卡门的工作所在地就不那么重要。但是当我在塞维利亚街头走来走去时,我仍然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去看看那一个发生了全世界最浪漫的爱情故事的初始地。
塞维利亚大学(原来的塞维利亚烟厂)是一个建于一七五○年的工厂,在一个中国人看来,这个地方每一个角落,无论如何都更像一个城堡,而非车间。大门和外墙上雕刻着古老的塑像,室内更是四处都能看到精雕细刻的浅浮雕。想不通这样的地方为何会是一个弥漫着烟草味的喧闹工厂。“有四五百女工在这家工厂工作。她们在一间大厅里卷雪茄,如果没有许可证,任何男子都不能进去,因为天气热的时候,她们穿得很随便,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工。她们吃完饭去上工的时候,就有许多后生在那里望着她们经过,千方百计去挑逗她们”。西班牙女郎的热情是众所周知的,何况还有吉卜赛女郎。男人们要是竖着进去,恐怕只能横着出来。
梅里美小说中那个倒霉的男主角这样叙述他噩运的开始:“人家把我派到塞维利亚的烟草工厂去当警卫。如果您到塞维利亚去,您就可以见到这所大建筑物,在城墙外边,靠近瓜达尔基维尔河。我现在似乎还看得见那扇大门和它旁边的警卫室。”
无论如何,全世界喜爱浪漫故事的人们都会感谢这扇大门,因为正是它打开自己,让卡门走了进来,并将那一朵像谶语一样的花掷向警卫室的何塞,从此拉开了这个著名文学文本近大半个世纪的演出帷幕。尽管现在看来,这座大门普通得像西班牙随处可见的大门,尤其是它外面还堆放着好几个大垃圾箱。我走进去,一直往内走,它有点像中国三进式庭院,一个中庭,四周是围廊,再往后面还有一个后院。法学系的男女学生们有的坐在走廊上看书,有的围成一个小组在讨论问题。大厅内(电影中这里是熟悉的场景,数百名女工围坐在工作台上搓雪茄),一名教师正在讲授着什么,十多个学生围坐在她身边。
从外面看,这里与欧洲其他大学简直没什么区别了。如果不是因为卡门,想来我永远不会想起要到这里来。在离开中国前的不久,我刚看了新版的电影《卡门》。女主角长得真有点像小说中的人物:“我十分怀疑卡门小姐是不是一个纯血种,至少她比我见到过的她的同族女人要漂亮得多……她的美是一种奇特的、野性的美;她的脸使你初见时惊奇,可是永远不会忘记。尤其是她的眼睛,有一种肉感而凶悍的表情,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别的人眼中看见过。‘波希米亚人的眼睛就是狼眼睛’,这句西班牙成语是经过仔细观察后的结论。”
新版的《卡门》完全忠实于梅里美的原著精神,连叙事方式叙事角度都与小说保持一致。卡门临死前说了一段话:“何塞,你向我要求的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再也不爱你了;而你却还在爱我,所以你才要杀我。我也可以再向你说些谎话:可是我现在不愿意这样做。我们俩之间一切都完了。作为我的罗姆,你有权利杀死你的罗密。但是卡门永远是自由的。”无论如何,这都是上一世纪最精彩的爱情宣言。它由法国作家塑造的吉卜赛女人口中说出,正好说明了梅里美对本民族文化的迷茫和疑惑,对他者文化的虚假投射和真实观照。所有西班牙本土作家、艺术家都试图对卡门这一混血变种之西班牙形象进行重述,但包括这些努力本身,也变成无奈和无助的尝试,同时为卡门的经典形象添加了更多的程式、规范和类型化处理。
比才的歌剧《卡门》是全世界上演率最高的剧目。比才的卡门比梅里美的卡门更简约也更富有爱情活力,当然,比才的卡门也更为人接受。除去了盗贼、骗子和妓女等不良色彩之后的“卡门”,在比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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