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烂尾楼

作者:王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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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扔一把火进去,不要十分钟,得宝厂就完蛋了。那些天里,我的心一直悬着,我害怕他真去做傻事。
  我们手中的钱很快就用得差不多了。晚上,他带我去向从前在得宝厂的工友借钱。我们在厂门口等着工人们下班,晚上十点,厂里下班了。黎正全让保安叫出了一个工友,工友见到了黎正全,两人很热情地说了一些话。然后黎正全说,有钱没有,先给我拿五十。老乡为难地说,五十?五块都没有。老乡说他这些天洗衣服都是偷偷用工友的洗衣粉,洗澡就干搓。黎正全说,那你帮我把我师傅叫出来。老乡进厂去了,去了有好半天才出来,说没有找到。黎正全说,真的没有找到?老乡目光闪躲,说真的没有找到。
  从得宝厂回烂尾楼,我们两人走得无精打采,一路无话。黎正全不知在想些什么,不时拿脚踢着路两边的树木。我想,在方便面吃完之前,我们一定要进厂。黎正全没有说话。我害怕黎正全去干傻事,真要走到了绝路上,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果然,黎正全说,要是再找不到工作他就去找得宝厂的老板。我说你找他有什么用呢?你可能连厂都进不了。黎正全说到时自然有办法。回到烂尾楼,黎正全坐在窗口吹笛子。吹到很晚了,黎正全给我讲他打工途中的爱情。他说他在沙井一间厂找工时,有一个姑娘很喜欢听他吹笛子。可惜她后来出厂了。黎正全说。要是不出厂,肯定会和他恋爱。黎正全用尽了赞美的词汇描述着姑娘的美丽。黎正全说着姑娘时,眼睛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辉。他眼里的光辉让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我知道他不会去干傻事的。黎正全让我也谈谈姑娘。我于是对他谈远在武汉的女友。谈到很晚了,我们的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可是我们对那些方便面实在失去了兴趣。黎正全指着楼后面的一片香蕉林说,走,去弄点吃的。我跟着黎正全,他去偷香蕉,我放哨。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在家乡看完露天电影之后去偷人家瓜果的幸福时光。
  香蕉可不像别的果子那么好摘,黎正全把一棵树弄倒了,弄出了很大动静,吓得我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不一会儿,黎正全从香蕉林里钻了出来,扔给我一串香蕉,他手上还一串。我们俩撒开一阵猛跑。跑到了安全地带,两人笑成了一团。然后吃香蕉,撕开了咬一口,又苦又涩,根本无法下口。把香蕉扔了,回到烂尾楼。黎正全说给我十块。我给了他十块。他跑下了楼,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串大蕉,一瓶啤酒。黎正全说,死也要做饱死鬼。大蕉是结在芭蕉树上的,模样像香蕉,可是味道比香蕉差远了,但也便宜多了。我们俩吃着大蕉,你一口我一口,很快把一瓶啤酒干掉了。
  肚里有粮,心里不慌。加之酒的作用,我们睡得很香。
  睡到半夜,被一阵叫喊声惊醒,然后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站住。有人在拼命地跑。我立刻反应了过来,是治安队在抓三无人员。也来不及多想,爬起来就往楼上跑。很多的人跟着一起在跑。后面的手电筒在来回急切地晃动。果然是抓三无人员的,可能是治安队发现了这个烂尾楼里每天晚上睡了很多人,于是来了一次大的清扫行动。我们被包围了。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跟着大家往楼上逃。我的个子高,腿长,跑得快,很快就上了楼。楼顶上有一间小平顶房子,房子边有一架梯子。跑在我前面的很迅速就爬上了梯子。我跟着也爬了上去。我才上去,梯子就被先跑上去的人抽到了小房顶上,然后我们就趴在顶上不动。还有一些没来得及爬上来的,在下面带着哭腔求我们,说老乡,把梯子放下来嘛。可是我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把梯子放下来。我听见一个女孩子用四川口音不停地喊着老乡,可是我们没有一个伸出援助之手。很快,治安员追到了楼顶,把他们都带走了,包括那个四川口音的女孩。他们没有向治安举报说小房顶上有人—。看着他们被带到了楼下,上了一辆车,很快就被拉走了。
  我不知道那个四川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多年以来,我一直忘不了那个四川女孩的声音。我们本来是可以伸出援助之手的,可是我们没有这样做。我觉得我是一个无耻之徒。多年以后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现在,我被南方的媒体称之为打工作家,称之为打工者的代言人。面对这些荣誉时,我的心里就会响起那个女孩喊老乡时的声音。
  方便面还有半箱,我们实在吃不下了,看见了直恶心。四川人被抓走了一些,余下的散了。烂尾楼的夜,安静得怕人。一些虫子在耳朵里不知疲倦地叫。那天早晨,黎正全说,不去找工作了,反正找也找不到。黎正全不去找工了,我也失去了信心。那个上午,我们就躺在烂尾楼里睡觉。我们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也不再说话。这样睡到下午一点多钟,我想不能再这样睡下去了,我要出去找工作。
  黎正全在睡,我独自走出了烂尾楼。南国的阳光,玻璃渣一样刺眼。我觉得两条腿有些软。离烂尾楼不远就是工业区。这个工业区,我已走过了无数遍了。可我还是不死心。走到信丰造漆厂的时候,我的眼前一亮,信丰造漆厂门口贴出了一张招工启事,用记号笔写着招调油师傅一名。黎正全是调油的,我没有做过调油师,但我学过美术,从前在时装厂也调过染料。我进去试工了。没想到,很顺利的试工成功。包吃包住,月薪六百。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烂尾楼的。我摇醒了黎正全说,黎正全,我进厂了,信奉造漆厂,当调油工。黎正全说你开玩笑吧。我说我不开玩笑,我回来拿行李的。
  黎正全呆了一会儿,站了起来,帮我拎着包,把我送到了信丰厂门口。
  希望总在前方。只要你没有放弃,生活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替你打开另外的一扇门。当天晚上,我在信奉了吃上了半个月来的第一顿米饭。吃完晚饭,我去烂尾楼找黎正全,他不在。可能出去找工作还没有回来。第二天,我又去找过黎正全,他也不在。大约是过了一个星期吧,黎正全坐着车来厂门口找我。见到我,一脸的笑。他在郁金香工艺品厂当上主管了。大约又过了一个月,黎正全又来看过我一次,说老板说话不算话,说好一个月开一千二的,结果才给他八百。黎正全说他和老板吵了一架,出厂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了。
  多年以后,我进了一家杂志社当打工记者。我专门去找了那间我和黎正全容身的烂尾楼。然而那里已面目全非。我找不到那幢楼所在的具体位置。我记得当时那幢楼前的一座小山,我记得楼后的那些河沟水塘,以及水塘边种植着的茂盛的香蕉树。而现在,河沟不在了,小山也不见了。我的青春记忆,失去了证据的凭依。只留下一些依稀的痛,在南国的风中游荡。2005年11月28日于31区出租屋
  (责任编辑 李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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