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烂尾楼

作者:王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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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东莞长安的街头见过这样一张招工启事。启事上写着:
  因生产需要,本厂在东莞新建分厂一间,现急需招聘以下工作人员:文员、业务员、仓管、储干多名(需初中以上文凭)。司机两名,熟悉东莞地形。杂工十名,男女不限。普工一百名,熟手优先。为方便见工,本厂在长安设有招工办事处。考试合格,厂方安排专车接往东莞。
  一般来说,骗人的招工启事往往会写上诸如“本厂出粮准,加班少”之类充满诱惑的字眼,而字却写得东倒西歪。这则启事上的字却写得相当漂亮,一看就是习过帖的。几乎没费什么周折,我很快就找到了招工办事处。走进招工办,办公室里面装修得倒还漂亮,打扫得也干净。一前一后两张桌子,前面坐了位小姐,桌上竖张牌子:报名处。后面坐了位穿着讲究、理着平头的男子,男子戴眼镜,打领带,看上去文质彬彬。小姐冲我微微点头,我也紧张地点头。凭直觉,这是一个正规的招工办事处。
  小姐很客气地问我试什么工,我说文员、仓管,或者储干也行。小姐说文员只招女的,储干要求二十岁以内。小姐问我多大了,我说不好意思,我二十四了。小姐说那你应聘仓管吧。仓管工作其实很轻松的,待遇也好。小姐送给我一张表,让我先填表。我伏在桌子上填表。小姐看了我的字,尖叫了起来,说:你的字写得很好呀,你是个人才,进了厂,将来一定很有前途的!小姐的夸奖让我的大脑再一次发晕,于是我得意地说我是学过美术的,还参加过家乡的青年美展。说着从包里往外掏荣誉证书。小姐接过证书瞟了一眼,转身小声对后面的男人说,刘经理,是个人才,招进厂里后要好好培养。刘经理边看表边点头。我想大约我是经过面试的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刘经理说,办手续吧。先交一百块的考试费和报名费。
  我没想到,小姐解释说他们是正规厂家,不考试怎么知道应聘者有没有能力呢。小姐还说现在骗子可多了。
  考试我倒是不怕的,只是我手中没有那么多的钱。我求他们通融一下,我说我只有五十块了。小姐转过身问刘经理,刘经理说五十块不行,明天再来。我回头看看门外面,来报名的人越来越多了,门口聚了有一二十人。我想明天再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我说我实在是没有钱了,我找了半个月的工了,手上就这五十块,交了这五十块,我喝水都没钱了,你们让我考一下,考上了将来从我的工资里扣。小姐大约看出了我的难处,对刘经理说,我看就收他五十吧。余下的让他打张欠条,我看他一定能考上的。我连忙说就是就是。刘经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真的没有钱啦?六十也成。我说只有五十块了。刘经理笑着说那好吧,看你是个人才,五十就五十。
  交完钱之后,我又开始后悔了,觉得这间厂是有问题的。要真是东莞的厂,为什么跑到长安来招工?东莞难道招不到工人吗?再说了,像我这样应聘仓管、文员、储干的要考试还说得过去,为什么应聘杂工的也要考试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一想,万一是真的呢,那不是错过、了机会?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小姐喊了声开始考试了,报了名的人都跟着小姐进了隔壁的房间。房间里摆着几排桌子。我们坐好后,过来两个男的站在门口监考,小姐开始发考卷。考卷一发来下,我的脑子就一片空白了。一张印刷的考卷,总共就两题。第一题。英译汉。下面密密麻麻一版英语。第二题,汉译英,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篇文字。几乎所有的人在拿到考卷的那一瞬间都是呆了,接着就叫了起来,喊上当了受骗了。招一个仓库管理员,要这么高的外语水平干吗呢?我要是有这样的外语水平,还会来应聘一个小小的仓管员么?我去人才市场应聘翻译得了。大家七嘴八舌。门口站着的两个男人恶狠狠地喊,吵什么吵?谁说我们是骗子?你?大汉指着一个女孩问。女孩低下了头。那就是你!大汉又指着另外一个男孩问。男孩不敢吭声。
  这是我找工时遇到的最幽默的陷阱。我们灰溜溜地逃出“考场”时,身后还传来了他们得意的笑声。
  那时,我暂居在一幢烂尾楼里。烂尾楼里住了一大群像我这样的找工者。男人,女人,四川人,湖南人……我们白天流向了松岗,沙井,福永,长安,甚至更远处的虎门,黄江。晚上,我们拖着疲惫的双腿,或兴奋,或失落地回到烂尾楼。兴奋自然是因为找到了工作。于是打起了背包,在大家羡慕的眼光中,和老乡们的祝福声中告别了流浪,从此坐在了流水线的卡位上,把自己和流水线的机器融为一体。烂尾楼里不断有人找到工作离去,又不断有新的找工者加入进来。在这里,方言是最有力的武器,四川人,湖南人,大家因为讲同一种方言而结成小的团体。有了老乡,大家抱成一团,也增强了抵抗风险的能力。四川人的团体最大,因此他们占据了最好的房间,而且在里面大声说话,有时还弄一些酒,一起喝酒。四川人喝酒还猜拳:螃海一,爪八个。这么大个脑壳这么大个脚,夹夹夹,往后拖。哥俩好呀,该你喝。魁五手呀,该你喝……四川人的骨子里好像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乐观,他们总能把一些淡出鸟来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他们猜拳时动作夸张,做着螃蟹夹东西和拖东西的动作。一瓶白酒,在每个人的面前转来转去,不一会儿就见了底。然后他们都倒头就睡,很响亮地打鼾。
  我在烂尾楼里结识了来自湖北咸宁的老乡黎正全。
  黎正全本来在一家工艺品厂当调色师傅。厂里很久没有发工资了,而且加班无休无止,黎正全鼓动一些老乡罢工,没有人响应他的号召。于是他就去劳动站投诉,劳动站派人来厂里,厂方很快就发了工资,唯独没有给他发。他去找出纳,出纳说老板不让发。他去找老板闹,结果被扫地出门。出厂后,他很快就找到了这幢烂尾楼,并在烂尾楼里安下身来。
  我当时在烂尾楼里已住了有一些时日,每天睡在水泥地板上。多年以后,我的双腿患了风湿,遇上阴雨天就会疼痛难忍。黎正全见我就睡在水泥地上,招呼我和他睡一床凉席。就这样,我们成了兄弟。白天我们一起出发去找工,晚上我们各自回到烂尾楼。在异乡流浪,有了一个老乡,我的内心开始变得强大了起来。也不再害怕那些住在烂尾楼里的川仔了。黎正全爱吹笛子,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站在烂尾楼的窗口吹笛。他吹的笛子调子总是很欢快。他欢快的笛声,消除了我一天的疲惫与失落,让我觉出了生活还是有滋有味。吹一会儿笛,他会坐在凉席上,和我谈一些诸如理想、未来这样看上去离我们很遥远的问题。或者对我吹嘘他与老板作斗争的光荣史。
  然而,他的笛声一天天地忧伤了起来。
  有一次,他突然对我说,实在不行了就放一把火烧掉得宝厂。他说的得宝厂,老板是个台湾人,当过兵,也混过黑道。老板平时喜欢拿着一杆猎枪在厂里打老鼠,打了老鼠就让厨子做了下酒。老板有一句口头禅,弄死一个打工仔比弄死一只老鼠还容易。还有一次,黎正全带着我围着得宝厂转了一圈,看好了地形。黎正全指着一处围墙说,这里面放的都是天那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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