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苹果的香味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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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似乎快哭的样子:“姨,今天啥事我都照着你的意思办。你是明白人,说的是明白话。不过外人不知道内情,我可以和你唠叨唠叨。我和小芹处了这么长时间,秋天的时候我给他们家拉白菜,一车一车地拉,他们家种麦子的时候,我们家的没料理,先帮他们家耕了十四亩地。我连房子也盖好了,家具也打好了,喜帖都发了,小芹她又悔婚。你说我这张脸往哪里搁啊?在庄里我还能抬头做人吗?”
周姐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孩子,世上没有能难倒年轻人的事呢。别愁,这事办妥了,姨帮你找一个黄花大闺女!”
小伙子就泪眼婆娑起来,周姐知道他已经被搞定了。她轻声叹口气。那种疼痛就是在她叹息的时候突然发作起来的,疼痛来得如此迅猛,以至于她当即蹲在地上呻吟起来。
“你没事吧姨?”小满问,“你别生气啊。这件事好说好商量啊。我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
周姐朝他摆摆手。她昨天已经到医院检查过一次,医生说怀疑是子宫肌瘤。周姐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如果是良性的话,吃吃药打打针就作罢了,如果是恶性的话,最起码要做掉的。是的,把这个像苹果一样的、曾经孕育过大刚和小刚的女人独有的器官摘除。周姐望着天,天上没有任何颜色,仿佛一切都那么沉静安详。周姐又瞅瞅小满,这孩子正不知所措地盯着她。她只好安慰他说,她什么事都没有,晨起着凉了而已,蹲会儿就好了。
“人有时候必须蹲着,”她和颜悦色地说,“人不能站着、不能躺着、不能走路的时候,就得蹲着,”她龇着牙说,“你知道,很多时候,人都是不由自个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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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妹子,”周姐说,“累了吧?”她顺手抓起放在桌上的茶杯,望了办事员一眼,然后像在家里一样,从茶几里翻出一盒茶叶,撮了把茶叶,用开水泡了,毕恭毕敬地端到女人面前说,“这么冷的天,你先喝口茶。早上吃饭没?”
“吃了,”女办事员绷着脸说,“不吃也气饱了。”
周姐就说:“哎,知道你们工作忙,你要是没吃的话,我去给你买点油条豆浆?你说你们吧,天天和这些离婚的人打交道,心性再好也会累的。大妹子你有三十五吗?”
“四十二了。”
“那你长得可真够面嫩的!”周姐惊讶地说,“你用什么化妆品啊?”
“也没用啥,”办事员摸着自己的脸说,“前几天我弟妹给我推荐的安利,用了也没一个礼拜呢,效果这么好吗?”她有些不相信似的从抽屉里掏出面镜子,左照照右照照,“确实白净了不少呢,”她喃喃着说,“以前皱纹深得很呢。”
周姐就把登记表塞给她,一边跟她唠嗑一边让她盖了章。
手续算是办理妥当。眼瞅着晌午了,周姐忙给老张打手机,老张的手机没开;呼他,也没回。周姐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小满说:“咱们先去吃饭吧,我请请媒人,也请请我姨!”他没说请小芹他们,周姐就觉得脸上挂不住:“我请你们吧。好合好散。你们辛辛苦苦从村里跑到县城,理应我请你们。”
于是一帮人进了一家火锅城。周姐说:“服务员,拿两瓶白酒。”酒上了,周姐说:“这酒我给小满倒一杯,媒人一杯,我姐夫一杯,我一杯。小芹和小满,虽然没有同船渡,也算是一百年的缘分吧。”
这时那个媒人突然说:“周姐,你倒还是年轻时候的气量呢。”
周姐有点发愣,那个媒人就说:“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呢。”
周姐说:“是么?”媒人说:“是啊。你年轻的时候,在我们村里蹲点。我们家还给你派过饭呢。你那时候喜欢吃红薯粥。”
半杯酒喝下后,周姐的头有点晕,她想也许真的老了,才这么口酒,就不中用了。那个媒人几杯酒下肚后,话开始也拉拉谷撒尿似的多将起来。他说周姐年轻的时候比现在漂亮,穿着的确良衬衣,带领一帮女民兵搞文艺汇演。她们最拿手的是一出自编自演的戏,叫《公社里的女积肥员》,姑娘们挑着粪桶,踮着脚尖旋转在红绒布映衬的舞台上。
当个积肥员啊/实在不简单/要想当得好/得过三道关/第一关是那议论关/这关可真难/第二关是技术关……
然后这个舌头有点大的男人滔滔不绝地描述周姐英姿飒爽的神态。他竟然还记得周姐在公社时跳“忠字舞”,他说周姐率领着一帮姑娘,穿着绿色的军装、扎着那种一柞宽的腰带,在那个简陋的舞台上翩翩起舞。他竟然用了“翩翩起舞”这个词,周姐想,这个男人是真喝多了。她没有心思去想他在描述什么。也许真的是酒量不行了,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老张在部队时,那些当兵的不怕老张,就怕她周姐,她一个人能灌倒三个兵嘎子。
“你是有福分的人呢,你们一家都进了城,过着城里人的日子。”媒人说,“你们老张也是有福分的人呢。想当年,他在你手底下当个喽哕,谁料到蔫萝卜似的他把周姐娶走了啊……”
这个没出息的男人真的喝大了,说话已经没把手了……还有人念着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呢……老张……老张。老张现在喝醉时像只猫。老张竟然自己看《刑场上的婚礼》时哭了,这多么不可思议。那年大刚失踪时他也没哭。那一个月里都是他做饭。他说大刚会乖乖回来的。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点出格的想法?“年轻时没出格的想法就不是年轻人”,老张这样安慰她。可她还是病了一个月。大刚回来后她两个月没搭理他,反倒是老张和儿子有说有笑,儿子不说去了哪里,他也不询问。他们爷俩像没事似的去公安局销案。后来还是老张偷偷告诉她,儿子是去上海了。天,上海,上海离他们这个小镇有四千里地。那里没亲戚朋友,这个千刀杀的跑上海做什么?!那时她寻思,儿子八成是和女孩子谈恋爱了。只有失恋的毛头青才会不负责任地离家出走。
她抽眼看桌子上的人,那个媒人又要了一瓶酒,而且给小芹也倒了满满一杯。如果眼睛没花,她看到小芹竟然也喝起白酒了,这一切显得那么荒诞。小芹还举起杯子跟小满喝了一大口。不知内情的人,还会误以为这是新婚甜蜜的小两口呢。小满的脸红红的,那种灰色的皮肤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健康朝气的颜色。他长得真有点像大刚呢,如果他眼睛再大一些,鼻梁再挺一些,嘴巴再小一些,牙齿再白一些的话。可大刚跑到上海去做什么?老张偷着告诉他,大刚坐了三天三夜火车去上海,竟然是为了买一个滑翔板!狗屁滑翔板!他要滑翔板做什么用?她始终不相信,大刚这么蠢……愚蠢得像墙上的壁虎……这一点不像是她儿子,也许他像老张。老张年轻时就不爱讲话,整天不知道酝酿着什么歪点子。
她和老张是在火车上好上的。从北京返回的火车上,他们很失望,他们到北京时,成千上万的红卫兵都已撤离了天安门广场,他们谁也没见到伟大的舵手和领袖。在火车上他们耷拉着头,像群伤心的马蜂。老张那时头发黑黑的,眼亮得像贼,不住地盯她看。她渴得厉害,可火车上连凉水都没有,火车上只有一颗颗萝卜缨子似的脑袋。她不停地舔着嘴唇,几十个小时的火车旅行让她的嘴唇皲裂成一层白白的挣扎的碎皮。十七岁的老张就是这时蹑手蹑脚过来的。他偷偷塞她裤兜里一个圆圆的东西。他什么都没说。她有点不知所措,后来她跑到厕所,把它从裤兜里拽出来。是个红苹果,还有股浓郁的香味。她眼睛涩涩地盯着苹果,老张的眼神全镶嵌到苹果肉里去了……老张如今老了,他也快退休了。那天他们吵架后老张走过来,他紧张地攥着她的手,对她说:“知了……你别生气,我现在是更年期了。”呵呵,他用了“更年期”这个词。
周姐不停地跟小满和媒人碰杯。他们呼出的气息扩散着,脸上冒着油腻的汗。她去结账时,收银台的漂亮小姐客气地笑着,于是她问可不可以用下酒店的电话。收银员沉默了会儿说,好吧,但是不要时间太长。她先给公司打电话,她想再请半天假,她这个模样是上不了班了。电话嗡嗡地响了半天,没有人接。她突然想打老张的手机。老张一定也在哪个饭店里喝酒呢。她想和他说,要是他想喝醉的话,她不会阻拦他的。因为她现在也喝多了。她还想告诉他,她今天早晨本来要打牛奶的,不仅想打牛奶,还想把牛奶热了,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就能喝上她亲自给他煮的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