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苹果的香味

作者:张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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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睁开眼,天就亮了,冬天的清晨总是跟婴儿的心跳般孱弱。
  壁虎,墙上有只壁虎。周姐疑心花了眼,可那真的是只壁虎,灰色,纤弱,卷着细长尾巴,在墙壁上的暗影里缩着。这么冷的天,它不去冬眠,还趴墙上做什么?
  “电话!”老张迷迷糊糊喊道。
  她没动,那地方是越来越疼了。一股类似酵母的味道不时钻进鼻孔,提醒她疼痛只会越来越敏感,一直到那枚苹果彻底腐烂为止。
  “电话!”老张喊道,“耳朵聋了?没听到电话响啊?”
  “你说话能不能耐烦点?”周姐说,“你吃枪药了?”
  电话是大姐打来的。“是知了家吗?啊!是我啊!是我厂声音嘈杂,仿佛是扯着嗓子喊出来,间或夹杂着拖拉机的滚动声。她已经习惯他们这样大声喊叫。他们平时很少打电话,他们固执地认为,通过这种不可靠的工具讲话,对方一定听不清他们的声音,所以总是把平日里打架的气势掺和进来。“我们一会儿就到了!啊!不去你们家了!省得麻烦妹夫!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放下电话,她开始麻利地穿衣服。小芹怎么又要离婚?真是个让父母操一辈子心的丫头。小芹长着两颗大板牙,其余的牙齿则错综复杂地纠结重叠。也许是她牙齿生得不好,周姐想,也许那个算命先生说得没错,长着满嘴歪牙齿的女人,命里注定要离三次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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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点半了,大姐他们还没来。周姐开始后悔来早了,早知道他们这么慢,她还不如把牛奶打好,温好了放锅里,等老张睡醒了可省不少事。老张的脾气越来越让她摸不着头脑,血压都一百八了,还天天和那帮老板下馆子喝酒。喝就喝吧,少喝点对身体有好处,偏要喝得连吐带泻。那天她唠叨他,他竟吼了她一嗓子:“用不着你管!死不死和你没关系!”以前他可不这样……如今在家里也不大说话,晚上只守着电视,一守就守到凌晨一点,专挑那些老电影看。昨天晚上,当女共产党员挺着胸膛和她的恋人在刑场上举行婚礼时,五十岁的老张竟淌出泪花,屏幕上热烈局促的木棉花朵衬得老张脸红彤彤的,都有些陌生了。
  她勒了勒围巾,戴着手套的手指僵硬得几乎不能弯曲。小芹算上这次,正好是离三回婚,也许以后她就不折腾了。前两次都是小芹提出离婚的,男方没意见,就这么着办了手续。这次还是小芹提出来的,也许手续会比前两次简单。这次她只和男方领了结婚证,洞房还没人呢,也就涉及不到财产纠纷的问题。她总是记不起这些外甥女的模样,她的五个姐姐为她生了二十一个外甥女。她们在周姐印象中,仿佛一朵朵猪圈上的倭瓜花,全是粉红脸蛋,眉眼细小,皮肤粗糙,瞳孔里盛满了他们周家人独特的狐疑;另外,这些外甥女们还长着一张嘴唇肥硕的大嘴巴和不规则的碎牙齿。小芹为什么老离婚?小芹好像并不比那些外甥女长得漂亮,也许比她们还要丑一些。这孩子喜欢秋天时围着俄罗斯披肩去镇里赶集,专门买那些酸梨、烂葡萄、烂香蕉和米黄格子布头,除此之外,周姐对这个命运不济的外甥女一无所知。
  对面的那两个人也是来民政局办事的吗?一个小伙子和一个神情抑郁的中年人。小伙子脸色惨绿,套着件皮夹克。他在抽烟,没戴手套,手捏烟头,不时机械地抖着烟灰。也许他们在等人,等人的时候都心不耐烦。“如果小芹将来还离婚,我保证不来凑热闹了。”她想,“人家民政局的同志会笑话我的,天天没事,闲得带着外甥女打离婚。可是我不带他们来,谁帮他们呢?连个中用的人也没有。他们这辈子就指望着我。”
  “大姐,几点了?”对面的小伙走过来问。他好像没洗脸,头发油腻,眼泡有些肿。
  “差几分钟八点了。”周姐说,“你没看到民政局的人,都来上班了吗?”
  小伙子拘谨地笑笑:“谢谢你啊大姐。”
  “你是来领结婚证的吧?”周姐说,“你多大了?”
  她没听清小伙子的话。他说话时露出一口白牙,可是她仍没听清他在讲些什么。他和大刚的年纪差不多呢。也许比大刚还年轻些,但是没大刚长得好。男人如果长得漂亮就会不知天高地厚。大刚都二十八岁了,婚事还没完没了地拖。她总认为,他该和那些走马灯般换来换去的女朋友结婚了,可他总让她失望。
  “他们来了。”小伙子有点紧张地自言自语道,“我操他妈的。”
  周姐有点吃惊。她瞅瞅身后,大姐、姐夫和小芹正从三马子往下迈。她突然明白过来,如果没有猜错,刚才和她说话的小伙子就是小芹对象。小芹还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小伙子人是人,个是个,哪里配不上她?大姐他们缩手缩脚地鸟悄着晃过来。小芹穿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裹在里面,单只露出一张黄脸,小眼睛田鼠样机敏地转着,粗着嗓子嚷:“老姨!老姨!老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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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政局办离婚的同志是个女的,显然她对这一行人没有太大好感。“你们,”她指指小伙子问,“你的介绍信带来了吗?”又指着小芹问,“你的彩礼钱带来了吗?”
  两个人相互瞥了眼,都点点头。大姐缩在周姐身后,蚊子似的说:“知了啊,我们昨天来过一趟了,没敢劳烦你。可这女人说手续不全。唉,在城里办事,要是没有门路,真是比登天还难啊。”周姐笑了笑。她的这些亲戚经常不定期地来打扰她。当他们有个头疼脑热上医院,或者隔三差五打个小官司,甚至来县城买过年的鞋袜鞭炮时,总忘不了她。另外她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该当奶奶了,姐姐还喊她乳名。
  小芹先掏的钱。小芹结婚时彩礼钱共收了男方一万三。周姐看到外甥女把军大衣脱了,然后开始脱裤子,她还来不及阻拦,小芹已把裤子褪下来,露出一条花棉裤。小芹把手伸进裤裆,左抻右摸的,从里面鼓捣出个黑包裹。“这里边有一万,”小芹说,“老姨,你先点点。”周姐接过钱,小芹又盯着她爸说:“你怀里还有三千,还愣着干吗?”于是大姐夫摸摸这兜,捏捏那兜,最后手里攥着一大把毛票。
  小伙子看小芹把钱掏出来,板着脸将介绍信递给办事员。他左手捏着一支香烟,办事员咳嗽了两声,他连忙伸脚把烟踩了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怎么用圆珠笔写啊?”女办事员挑着嗓子问,“你过来,自己瞅瞅!谁让你用圆珠笔写介绍信?你不知道离婚是件严肃的事吗?”
  “知道啊。”小伙子嗫嚅地说,“谁说离婚是闹着玩呢?”
  女办事员哼了声说:“你们结婚证领了才一个月。你以为我们闲得慌,天天为你们免费服务?昨天女方不带彩礼钱,你不带结婚证,今天你们村开的介绍信又用圆珠笔写。我看你们是成心不办事的。回去吧,今天算了。不办了!”
  周姐笑了笑,她知道该如何对付这样的女人。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是什么事都不遂心的年纪,和这样的女人打交道,最好的武器就是自己心平气和。周姐是好读书的人,读过不少《家庭与婚姻》、《知音》什么的。人家书上说,女人的这段时期称为“更年期”,而内分泌失调的女人,最大的特点便是歇斯底里、焦灼和对生活的厌倦和恐惧感。当然,周姐的更年期和旁的女人不同,倒是安生得很,也许她那段时间被大刚折磨得麻木了。
  大刚最让她恼火的一件事发生在十四年前。她还记得十月十二日的大刚,早晨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刷牙洗脸,吃饭时喝了三碗大米粥。等中午时没回家,晚上也没回,她和老张根本没上心。第二天中午,班主任打电话,问张大刚是不是病了,怎么没去上课。老张立马就蒙了,周姐心里还有些瞧不起老张,心说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倒是一点章程没有。她先吃了个苹果,然后挨个给五个姐姐家打电话,姐姐们都扯着尖锐的嗓子喊,大刚除了春节回去过一趟,至今没摸到他的影子呢。周姐这才着急了,催促着老张到公安局报了案。周姐觉得那段日子是最揪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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