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高邮记
作者:季红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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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巷道之间,东边是原科甲巷,西边是竺家巷,曾经房屋很多、面积很大。现在的居室只有几间。狭小的客厅里,挂了汪先生的几幅花卉,镶嵌在玻璃的镜框中。后院搭盖了小厨房,近似于北京的大杂院。一个干练的年轻人沉默着出出进进,好像是在修饰房间,据说是汪家的远亲。汪宅的北面是一条东西向的商业街,和南方所有小城市的商业街大同小异,门脸是敞开着的,柜台横挡住一半,里面的货物一目了然。当户而坐的都是年轻女子,手里织着毛活。一小堆一小堆的老媪,坐在路边,各自说着方言,毫不理会过往的行人,大约是造访的人很多,早已经见怪不惊。一家大一些的店铺没有开张,原色的木板紧紧地封闭看临街的门面,这大概就是铺闼子门。不知道是关闭了,还是临时盘点。一位先生说,这就是宝全堂药店,是汪曾祺家的祖产。小说《异秉》就是以这里为环境的,而且写了两遍,可见他对这个题材的热爱,也就是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热爱。管事的、刀上、同事和大脑袋的陈相公,卖熏烧的王二,还有见多识广的食客张汉……许多生动的人物,都被这扇门隔在了另一个时代。同时被隔断的还有碾药用的船型铁碾子、裁纸用的大弯刀,一个个高朋满座的热闹夜晚,放飞的风筝和变化无穷的巧云……先生们指点着附近的铺子一一核实,这是源昌烟店,王二发达以后租了下来,从宝全堂搬到这里;那是万顺酱园,张汉就是在这里寄食……
过这条街的北侧有两层的砖雕楼房,可见当年是繁华市井。连接着竺家巷的是大淖巷,通往汪先生的名篇《大淖记事》中的自然环境,早就名扬四海。踩着野草覆盖的沙石小路,穿过低矮的民居,沿途经过了阴城。这是传说中的古战场,相传韩信在这里打过仗,至今还有韩瓶出土,是一种尖底的陶土瓶子,据说是他的士兵用的水壶。用这种瓶子插梅花,冬天还能结出种子。在’汪先生的童年,这里已经成为乱坟岗子,阴城的名字大概由此而来。杂乱拥挤的棚户,几乎塞满了所有的空间,看不出当年是空寂的荒野。一位先生说,陶虎臣就是经常在这里试炮仗。这又是汪先生小说中的一位人物,《岁寒三友》之一。城市的小手工业者、小商人,是汪先生最熟悉也寄情最多的民间人物。到了他的笔下,市井生活才焕发出了具有创造性的神采,以及清贫中的诗意和伦理价值。
美丽的大淖历经沧桑,已经面目全非了。原来的沙洲上建起了水泥的楼房,看不出水的流动,而且水面壅塞得很狭小。就是在十几年前的照片中,它还是一片宁静的水域。怅惘的感觉油然而生。到哪里去了?芦荻茅草在风中点头摇摆的丝穗,高阜上黑漆书写着“鸡鸭炕房”的雪白粉墙,晾着耀眼浆块的平场,买卖荸荠、慈菇、菱角和鲜藕、五颜六色的鲜货行,牛棚水车和贴着圆形牛粪饼的农舍……到哪里去了?健壮的挑夫和俊俏的媳妇们,练武术、唱着萨满调香火戏的兴化帮锡匠们。还有那永远让人心痛的一对纯朴的俏佳人,英俊的十一子和花朵一样的巧云,他们和收缩了的水域一起消逝了。伊人何在?只有他们的传奇,保留在汪先生朴素至极的文字中,流传于无限深广的时空。
匆匆离开这令人失望的地方,直奔著名的文游台。原以为只是一座高耸的平台,不想竟是一片依了平缓的山势逶迤错落的建筑群。厅殿楼阁峥嵘轩峻美轮美奂,碑石文物随处可见,树木山石疏密相间,有蓊蔚洇润之气。而且历经多次兴废,仍然保存完好,似乎游离了时光的隧道,被历史遗留在浩劫之外。最早的建筑始于北宋,历代都有修缮和增建,逐渐形成目前的规模。古文游台的牌坊虽然不高,匾额却是明代著名学者、诗人王士祯所书。进入门厅之后的花坛中,赫然立着秦少游的塑像,呈暗绿色,似乎是青铜所铸。他褒衣博带、目视远方,一派风流倜傥、踌躇志满的神态,活脱脱一个多情才子,不愧是婉约派词宗。只是独立庭院,略为显得有些孤单和落寞,恰似王士祯的感喟:“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汪先生自甘边缘,作品也以平凡人间的情爱取胜,并多次书写“万古虚空、一朝风月”,应该说是由来有自的乡学渊源。他在对于童年的回忆中提到,父亲为他延请讲桐城派古文的先生,对归;有光的小品文情有独钟,可见家学的传统,与婉约派词宗文气相通。汪先生的纪念馆设在东跨院中,可以相随相伴朝朝暮暮了。有了汪先生笔下的小英子和明海们,人间不再寂寞!这才是旷代的绝唱,汪先生属于这个优美的传统,也可能是最后的传人。
中午饭设在一家相当规模的酒楼,来宾不少,多是在外地工作因了各种公务回来的高邮人,可见人杰地灵。这一餐饭名日汪氏家宴,是当地的厨师根据汪先生的文字索引创造出来的,是高邮的五大名宴之一。另有一种名宴是少游宴,则是根据秦少游与苏东坡等文士饮宴唱和的诗中钩沉而成。可见食文化的精神,在高邮的久远传统。高邮地处南北相接之域,有运河流转四通八达。故可以兼得各方饮食的长处。虽然属于淮阳菜系,但比之味儿重,因为稍用酱油略用糖;而比起北方的齐鲁菜系味淡,不用麻辣与浓酱,咸淡适宜。加上用料讲究,以保持调和各种原味儿见长。“食在高邮”,所言不妄。汪先生曾有诗云:“年年岁岁一床书,弄笔晴窗且自娱。更有一般堪笑处,六米平方做郇厨。”其中的无奈与自嘲,也是一种人生的况味,也可以称为生活禅。
当日所食菜肴,除了塞肉回锅油条是他独创之外,其他都是寻常的百姓家常菜,用料全部出自高邮的物产。著名的双黄蛋品质细腻,而且不咸,麻鸭则嫩而不肥,香味浓稠。汪先生曾赋得《虎头鲨歌》赠友人,其中有“嫩比河豚鲜比虾”句,汆成汤的虎头鲨确实味道鲜美异常。昂嗤鱼整条清蒸之后上席,头部的形状威猛,在淡水鱼中也可算另类。这两种鱼都出自高邮湖,至今仍然是野生的,故北方很少见到。汪先生极力推崇的咸菜慈菰汤,大约是最寻常的百姓家常菜,相当于土豆之于东北的农家。一位同席进餐的高邮箱人士说,童年遇灾的时候,就是以慈菰渡荒,有的年景一年要吃几个月。同是救命粮,汪先生却认为慈菰的格与品都比土豆高。其中的故土之恋可谓深矣!水乡百姓日月生计中的浅淡诗意、市民阶层简约优雅的文化趣味,都以味觉的方式,点点滴滴渗入他的骨髓,像水乡的风情一样弥漫在他作品的所有细节中。
乘上回程的大巴离境的时候,雨越来越大,由淅淅沥沥到刷刷拉拉,终于瓢泼而下。高邮的人事景物迅速地退进了无边的烟雨,也退进了汪先生清淡的文字。走出了传奇,走进了更大的风雨,陷入更深的怅惘。
2005年于北京
[责任编辑 李 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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