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期

福翩翩

作者: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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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咣咣”地砸起了石头。那石头像是经历了千锤百炼,很难对付,开始时没有伤筋动骨,只是迸射着簇簇火星。柴旺家的加重了力气,大锤在它身上一次次施压,它终于承受不住了,先是小块小块地掉着肉,后来终于在绝望的叫喊声中崩溃了,彻底丢了魂儿,成了一堆碎石。柴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他觉得那摊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碎石,就是他那颗破碎的心。他想老婆砸了这块石头,是不会原谅他的了。
  初一的早晨,柴旺家的像往年一样。把枣糕热了,切成片,摆在盘中,端上桌子。又用一个瓷碟,盛了白糖,放在枣糕旁边,一言不发地吃起来。柴旺坐在饭桌旁,拿起一片枣糕,蘸了白糖,吃了一口,觉得满嘴发苦。这几天的煎熬使他目赤舌燥,唇上生满了燎泡。他放下枣糕,对老婆说,我心里装的是你,你不知道吗?
  柴旺家的瞟了一眼柴旺,“哼”了一声。
  柴旺说,你这样待我,是逼我死啊。
  柴旺家的又瞟了柴旺一眼,还是“哼”了一声。
  柴旺只觉得眼前发花,他再也支持不住了,身子一歪,脑袋“嗵”的一声磕在桌角上,失去了知觉。
  柴旺苏醒时,是初二的早晨了。他躺在炕上,觉得自己像一团棉花,轻极了。他闻到身边有久违的艾草的气息,便吃力地歪过头,一看,柴旺家的坐在炕沿,正看着他。她做新娘时,为了使身上有香气,就熏了艾草,那是柴旺最喜欢的香气,是种苦中带着清香的气味。夏天时她喜欢采了艾草,晒干了备用。这些年兴许是被艰辛的生活给磨的,她已经忘了熏艾草了。
  柴旺虚弱地对老婆说,艾草香可真好啊——
  柴旺家的刚要说什么,门声一响,刘英和顺顺来了。顺顺穿着一件绿棉袄,脸蛋红扑扑的,提着一个绿地白花的布袋。刘英说,顺顺刚下火车,她除夕没有赶回来,是看柴高去了。
  顺顺先是给柴旺夫妇拜了年,然后落落大方地告诉他们,柴高长高了,生了一脸的青春痘。他在监狱里学会了拉手风琴,是文艺队的骨干分子呢。他托顺顺给家里带回了一样礼物,是他亲手做的。
  柴旺挣扎着坐起来,急切地说,快拿来让我看看。
  顺顺从布袋中取出了礼物,原来是个方头方脑的麦秸垫!柴旺刚要说,这东西有什么好,顺顺把它翻转过来,只见浅黄色的麦秸上勾勒着一个大大的福字!那福字不是用笔写出来的,而是用绿布条缝起来的。这个绿色的福字看上去就像探向水面的柳枝,充满了生机。
  柴旺看了柴旺家的一眼,说,真好看啊。
  柴旺家的说,他还有这手艺,出息了。
  顺顺全然不知大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她眉飞色舞地说,柴高做了俩呢,我家也有一个!
  柴旺不吭声了。柴旺家的轻声嘟囔一句。儿子随爹啊。
  刘英低下了头,用手指弹了弹衣襟,虽然说那上面并没有灰尘。
  顺顺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布谷鸟似的咕咕的叫声,顺顺笑着说,我饿得前胸贴后脊梁了,我爸可能煮好冻饺子了,我先回去了!说完,拉开门一溜烟地跑了。
  刘英抬起头,说,你们可能还没吃早饭吧,我也回去了。
  柴旺乞求地看了柴旺家的一眼,期待她能送送刘英。
  柴旺家的咬了一下嘴唇,还是送刘英出门了。
  刘英出了柴家的门,对柴旺家的说,王姐。邻居住着,你还送我,谢谢啊。
  刘英见柴旺家的皱着眉,以为她不喜欢别人称呼她的姓,就改口说。莲花姐。有空过来坐啊。
  柴旺家的终于忍受不住了,她大声地吼着:我是柴旺家的!
  刘英松了一口气。她柔声说,柴旺家的,回吧。
  柴旺和柴旺家的一起吃了早饭,饭后,柴旺举着儿子做的那个福字,挨个门地比划,不知该挂在哪扇门合适。柴旺家的呢,她感觉今天太阳很好,风不大,不想闲在家里,就拿起麻袋和铁挠子,推起自行车出了家门,打算拾捡点烧柴。出了巷子,上了水泥马路后,她习惯地朝北山驶去。快到贮木场时,突然看见一只麻雀在一个脸盆大的雪窝里蹦跳,那雪窝是那么的眼熟,她蓦然想起这雪窝是自己坐出来的,那天她在那儿痛哭了一场。直到这时,柴旺家的才反应过来,贮木场已经是不能来的了。
  柴旺家的伤感地掉转车把,朝乌吉河畔驶去。乌吉河畔没有树皮,能做烧柴的,只是干枯的柳树枝桠和漆黑的树桩。对付它们,是需要斧子和锯的。她很后悔没有带上它们。
  [责任编辑 杨 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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