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期
福翩翩
作者:迟子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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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这是没睡好,人睡不好了火气旺。而若是晚上传来了吵架声,柴旺则会对柴旺家的说,是不是他要吃“那一口”。他媳妇不让啊?柴旺家的说,他的腿都截了,怎么吃“那一口”呢?柴旺说,你懂什么,他的腿截了。那个东西好着,该吃还得吃!柴旺家的说不过他,就去挠柴旺的胳肢窝,把他痒得胳膊抽搐着,她就会发出快意的笑声。
为了节省点路费,也为了假期打工能赚点钱,缓解父母的经济压力,顺顺去年过年没回家。和和回来了,她还穿着上高中时穿的红布衫,过了初三就返校了,要回去给人做家教。柴高出了事后,顺顺给家里打电话,要柴高监狱的地址。刘家稳把这事说给柴旺,柴旺一摇头说,顺顺理睬这个混蛋做什么?让他自己在监狱里好好反省吧,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刘家稳说,顺顺给他写封信,鼓励鼓励他,对他的改造有好处。柴旺想了想,就把地址给他了。柴旺知道儿子喜欢顺顺,因为喜欢她,连带着连绿色都爱了。他买汗衫、裤子和球鞋,一定要绿色的。吃菜,也喜欢夹绿色的菜叶往嘴里填。除了吃和穿,他把住的地方也“绿化”了,他屋子的墙围子原来是黄漆的,他非说那是屎的颜色,看了让人恶心,闹着让柴旺买了桶绿漆,厚厚地刷了一层,把颜色给改了。小孩子的这点把戏,怎么能逃得过大人的眼睛呢。柴旺知道儿子配不上顺顺,就像麻雀不能和孔雀相配一样,这是他不想把儿子的地址给顺顺的根本原因。
刘家稳平素在家也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比如擦桌子扫地,烧炉子。做点简单的饭菜等。到了腊月忙年的时候,他会把笤帚绑在木棍上,举着它挨个屋子扫尘。常人一天可以干完的活儿,他摇着轮椅要做三四天。他还喜欢糊上一盏红灯笼,除夕时吊在院子的一棵山丁子树下。柴旺最佩服的,是他每年都要自己写春联,贴在门上。柴旺每回看了,都要回家羡慕地跟老婆说。还是有文化好啊,你看人家写的那几笔字,看着比街上卖的那些字都好看。有筋有骨的!柴旺家的说,他贴这样的春联,是想让过往的人知道。他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是有水平的家。柴旺说,可惜我不太懂那字的意思。柴旺家的说,他家的狗都得叫着个和尚的名儿,那对联不更得玄啦!柴旺一想起“空竹”这个狗名,就笑了。
柴旺吃过早饭后,就到刘老师家去了。空竹听到门响,从窝里爬出来。撒着欢儿跑过来,叼柴旺的裤脚,很亲昵的样子。刘英已经上班了,刘家稳戴着老花镜,披着棉袄,坐在窗前读书。见柴旺进来。他放下书,叫了一声“柴哥”,问他这一段生意好不好。柴旺说,好什么,一天挣个块八角的,也就是够买两块豆腐吃的。柴旺见玻璃窗上飞满了霜花,屋子冷飕飕的,就说,这么冷,怎么不多烧点?刘家稳苦笑了一声,说,这不是为了省点煤吗。煤一年比一年贵,按暖和了烧,等于烧我的骨头,心疼啊。刘英一上班,我就给炉子断火,傍下晌的时候,我再点起火,这样她下班回来屋子就有热气了。柴旺说,哎,你对媳妇是真心疼啊。刘家稳凄凉地说,我一个废人。心疼她顶什么用?也没落得个好啊。柴旺想起了时常听到的他们的吵架声,怕刘家稳酸楚,就没敢接这个话茬儿。
刘家稳张罗着给柴旺泡茶,柴旺连说“不必不必”,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他平素会说“不用了”,没想到踏进了能识文断字的人家的门,也跟着文绉绉了。他在自嘲中跟刘家稳说明来意。刘家稳的眼神本来是暗淡的,柴旺的话,就像一炉火把他点燃了,他的眼睛跳跃着活泼的光影了。他一迭声地对柴旺说。你想得对,现在的春联都是千篇一律的,不是“好年好景好前程,顺风顺水顺人意”,就是“四海财源进宝地,九州鸿运到福门”,俗得不能再俗,我要是写,肯定能写出新意!再说那印刷的字都是从电脑里出来的,一个模样,没个性,没风骨,这样老掉牙的春联贴在门上,跟贴了狗皮膏药似的,发出的都是浊味!刘家稳的这番话使柴旺联想到自家的春联,他年年都喜欢贴一副“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难道这在刘家稳眼里也是“狗皮膏药”?柴旺有些不快。但他想一个久病的男人太压抑了,发发牢骚也是正常的,就不介意了。刘家稳说,我们说办就办,我这有一百块钱,你去买红纸,再买一盒“一得阁”的墨汁。柴旺问,毛笔呢?刘家稳说,毛笔我这有好几把,现成的,使顺手了。柴旺说,你只管出力,不用你出钱,下晌我就把红纸和墨汁买来。卖得的钱对半分。行不?刘家稳大喜过望地说,当然了,当然了!要是真能挣到钱,我就给刘英买一台哈慈颈椎治疗仪,她一天到晚埋头备课、批作业,颈椎都变了形了,说晕就晕,要是不及时洽,将来像我一样瘫痪了,和和顺顺怎么办?柴旺说,那病真能让人瘫?有那么厉害吗?刘家稳就像个医生一样,把他所掌握的颈椎病的危害性一五一十地讲给柴旺,听得柴旺直咂舌,连连说。老天,那可不能耽搁了,要赶紧治!那个东西得多少钱能买下来啊?刘家稳说,我打电话问过医药公司了,打了折还得七百六十块呢。柴旺又咂了一下舌,心想卖春联很难赚到这么多钱啊。他为难地说,做生意跟打渔似的,不知道哪一网得了。哪一网又是空的。刘家稳倒是大度。他说,咱卖春联,也是图个喜庆、有趣,赚几分算几分,你别把钱的事挂在心上。柴旺便释然了,他问和和顺顺过年回来吗?刘家稳说,为了省钱,两姐妹约好了,以后每年只回来一个陪我们过年,说是反正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我们看了一个,等于看了另一个!去年和和回来,今年是顺顺了!柴旺叹息了一声,说,她们可真懂事啊,哪像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刘家稳劝慰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也别把他一碗水看到底了!
事已说妥,柴旺赶紧回家告诉老婆。柴旺家的掀起钱匣的盖儿,说,买纸买墨得多少钱啊?柴旺走过去,帮她把钱匣盖儿落下,说,这不是有只兔子吗,我先把它卖了,用卖的钱买纸墨。柴旺家的笑了,说,咱今天运气不错,驮回两袋烧柴,得了只兔子,又有人帮咱写春联,这是好兆头!唉,我做梦都想早点把那些饥荒还清了!
柴旺说,等咱那不成器的东西出来,他得跟我上街吃辛苦去!为他拉下的饥荒,他得出力还,要不他怎么知道大人的不易呢!
柴旺家的说,是啊,饥荒是条狼,让这条狼跟着他,他也就不敢撒野了,得乖乖地过日子了!
柴旺把兔子用牛皮纸包裹了,夹在腋下,出了家门。路上碰见一些老熟人,见他没有蹬着三轮车,都说,柴旺,今儿自在啊。柴旺笑着答,啊,自在!
城西的小酒馆庙小。土豆白菜、粉丝花生、虾米豆腐都是角儿,要是以往柴旺路过这样的地方,就像看见了媳妇的笑脸一样,有种贴心贴肺的暖意。可是今天因为怀揣着一只可登大雅之堂的兔子,他也跟着抖起来了,经过它们的时候只是乜斜一眼。
城中心那些堂皇的酒楼和饭店一座连着一座地呈现了。这种店的营业高峰在正午和夜晚,所以很多店面的金属卷帘窗还落着,门前的幌子也没有挂出来。柴旺推了三家门,都吃了闭门羹。后来总算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