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期

余震

作者:张 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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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今天过得愉快。小灯这才猛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拆开纸盒,里面是一块做成一本厚书样式的金属镇纸,镇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刻了几行字:
  雪梨·小灯·王:
  接近完美的作家,不太合作的病人
  一直在跌倒和起来之间挣扎
  小灯紧紧搂住凯西,竟是无话。
  小灯走到街上,兜里的那块镇纸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身体,仿佛有许多话要和她说。也许,这做我的墓志铭,会更合适一些。她想。也许,在中国的某一个角落,真的有一块刻着我名字的墓碑。那块墓碑上,也许会写着这样一段话:
  万小登(1969—1976)
  和二十四万人一起,死于唐山大地震
  也许,我真应该去看一看,那块压了我一辈子的墓碑?
  小灯抬起头来看天,天很阴郁,太阳在这个早晨其实只不过是一些光和影的联想。沿街的树枝一夜之间肥胖了许多,仔细一看,原来都是新芽。
  
  2006年4月20日 唐山市丰南区
  
  小灯走进那条小街时,正是傍晚时分。
  雨骤然停了,风将云狠狠撕扯开来,露出一个流黄的蛋心似的太阳,重重地坠在树梢之上,将那树那云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积水窸窸窣窣地朝着低洼之地流去,顺势将街面洗过了一遍,街就清亮了起来。沉睡了一季的夹竹桃。被雨惊醒。顷刻之间已是满树繁花。
  小灯提着裤腿,踮着脚尖,避开路边的雨水,朝着一座两层楼房走去。走到对过的时候,小灯却突然停住了。隔着一条窄窄的小街看过去,那楼已经老旧了,外墙的马赛克被一季又一季的泥尘染成了灰黄,一如老烟鬼的牙垢,早已看不出最初的颜色了。铁门大约是重漆过的,黑色的油漆暴了皮,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深红。在四周高楼大厦的重重挤压之中,那楼显露出一副耸肩夹背的佝偻落魄之相。
  二楼的阳台上,有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正在整理被风雨击倒的花盆。妇人穿了一件月白底蓝碎花的长袖衬衫,脖子上系了一条天蓝色的丝巾。衫子有些窄小,腰身胳膊肘处绽开了一些细长的皱纹。妇人弯腰的时候有些费力,手一滑,一个瓦盆咣啷一声跌在地上摔碎了。妇人骂了一句天杀的,就站起来,朝着屋里喊了起来:
  “纪登,给奶奶拿扫帚来。”
  妇人的嗓门极是洪亮,穿云裂帛的,震得一街嘤嗡作响。
  阳台里就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是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很是相像。男孩在先,女孩在后。男孩提着一个簸箕,女孩拿着一把扫帚。女孩站定了,就把手里的扫帚塞给男孩。说念登你去扫地。男孩拿了扫帚,却有些不情愿,嘟嘟囔囔地说奶奶是叫你扫的。女孩靠在门上,将眉眼立了起来,指着男孩的眉心说:“叫你扫你就扫。”男孩就噤了声。
  妇人拿过扫帚,轻轻地拍了女孩一下,骂道:“纪登你个丫头,忒霸道了些。”
  妇人将碎瓦片都扫拢来,找了个塑料袋装了。就直起身来抹额上的汗。突然间,妇人发现了站在楼下的小灯。妇人愣了一愣,才问:“闺女,你找谁?”
  小灯的嘴唇颤颤地抖了起来,却半天扯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得脸上有些麻痒,就拿手去抓。
  过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眼泪。
  
  2006年4月21日 多伦多 圣麦克医院
  
  沃尔佛医生今天上班迟到了十五分钟。跨出电梯的时候,突然发现秘书凯西正等在电梯门口。沃尔佛医生刚刚被安大略医疗科学学会推举为2005年的年度医生,心情大好,就忍不住和秘书开了个玩笑。
  “出了什么事?地震了吗?”
  凯西递过去一张纸,微微一笑,说那得看你怎么想。
  那是一张传真,从中国送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亨利:我终于,推开了那扇窗。小灯
  
  初稿2006-9-7 2006-10-16
  二稿2006-10-21
  于加拿大多伦多
  [责任编辑 宁小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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