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期
余震
作者:张 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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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婚礼呢?小灯说我一天也不想等,就想还了他,就什么也不欠他了。杨阳说钱还了,情呢?到底是养你这么大的爸。小灯说我只认养我的妈。杨阳说你在强词夺理,没有养你的爸,你妈一个人想养你也养不成,小灯的脸色渐渐地也难看了起来。小灯冷冷一笑,说杨阳你要心疼钱我可以以后慢慢还你,你想改变主意不结婚也行。话说到这一步。杨阳就不吭声了。小灯见杨阳软了,便也软了下来,期期艾艾地说,等元旦我跟你去看,看你爹妈。两人就算过了这一道坎了。
两人骑了半程的车,杨阳突然心血来潮,将脚往地上一点,说灯啊我们去王开照张相吧,也算是个念想儿。小灯看了看自己,说就这副样子吗?杨阳说就这副样子。今天咱俩照了,都还是一张白纸。过了今天,咱们就是历经沧海了。小灯呸了一声,说别臭美了,海什么海,你也就一个小泥潭。两人果真就改道一路风尘仆仆地骑去了王开照相馆。
进了照相馆,摄影师问是毕业照?工作照?杨阳看看小灯,说是八戒娶媳妇的照。摄影师哦了一声,将那半截惊讶圆滑地吞进了肚子。两人被摄影师铁丝般地绕过来弯过去,终于给摆弄出一副接近恩爱和谐的样子。镁光灯一闪,一个微笑瞬间定格为永恒。很多年后,杨阳和小灯在不同的场合里看到这张笑得龇牙咧嘴的照片,都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是他们一生中最为简单快乐的日子。
照完相。两人一身臭汗地骑回了宿舍。国庆大假,大楼里空空荡荡的,脚步声在过道里擦出嘤嘤嗡嗡的回响。推门进屋,秋阳明晃晃地照出了空空的四壁和墙上印记斑驳的蚊血。
小灯蹲下身来窸窸窣窣地翻弄着自己的那只旧箱子,终于在箱底找出了一条红色的纱巾。小灯用胶纸把纱巾贴在玻璃窗上。“八戒娶亲的记号,别的猪不得擅自入内。”小灯说。
杨阳只觉得一身燥热,便过去脱小灯的衣服,衣服之下的那个胴体他其实已经很熟稔了,他只是还没有走过那关键的一步——小灯不让。小灯的身体如同一座结构复杂景致繁多的园林,他已经走过了里边所有的亭台楼榭,流水林木,只有那最后的一扇门,小灯死死守住不放他进去。长久的持守使得他对门里的景致有了更热切的好奇,他迫不及待地分开小灯的双腿,将身子硬硬地贴了过去。慌乱中他听见小灯在他的耳畔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杨阳,其实我早就不是一张白纸了。”
杨阳愣了一愣。可是欲望已如蓄积了千年的洪峰,思维纤薄的闸门已经根本无法阻挡。小灯的话使他突然放松了,他有了肆无忌惮的力度。
这时他听见小灯沉沉地叫了一声,仿佛是被人用一把铁锹从背后猝然劈倒时发出的那种声响。杨阳吓了一大跳,站起来,一眼就看见了血迹。那血迹像被斩断了身体的蚯蚓一般蠕动蜿蜒着,在白色的床单上扭出一条一条的印迹。
杨阳慌慌地爬下床来,抓了自己的衣服就来擦小灯的身子。血很多,擦了许久才渐渐地干了。杨阳扔了脏衣服,一把将小灯搂住。“疼吗?你,啊?啊?”他语无伦次地问。“灯你,你还是,一,一张白……”杨阳没把一句话说完,眼中已落下泪来。
小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来。窗外的阳光漏过纱帘,陡然厚重起来,满屋都是猩红的飞尘。
那天小灯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杨阳你的眼睛太干净了,你看不见纸上的污迹。
那天小灯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叫王德清的男人。
1982年冬 石家庄
在这个冬天之前,中学英语教师董桂兰的生活,套一句当时用得很滥的成语,就是“蒸蒸日上”。这年她被评上了特级优秀教师——她带的班级连续两年达到全市最高高考升学率。她的丈夫王德清,也刚刚提升为厂里的财务处处长。他们的养女王小灯,在全市的初中英语会考中得了第一名。而且,他们全家刚刚从破旧的筒子楼里搬出来,迁入了两室一厅的新居。
王德清一家是在四年前随单位迁移到石家庄的。四年的日子不算长,却刚够磨掉他们脸上毛糙怯生的外乡人表情,让他们走在街上的时候,开始感觉到脚下的根基。
这年董桂兰四十八岁,正在本命年上。年初的时候王德清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要给妻子买一条避邪的红腰带。当时董桂兰正被接踵而至的喜讯折腾得云里雾里的,春风得意的人往往很容易忽略身后的阴影。所以那天董桂兰带着一点轻蔑的神情对丈夫说:我就不信这个邪。
可是这年的冬天一切突然都改变了。
变化最早是从一场咳嗽开始的。这里的“一场”是单数,也是复数,是由许许多多的“小场”连绵不断地接缀而成的一个“大场”。这一大场咳嗽是从夏天开始的,从夏末延伸至秋初,又从秋初延伸至秋末,再从秋末延伸至冬初。入冬的时候,董桂兰终于顶不住了,请假去了一趟医院。
董桂兰去医院的那天早晨和任何其他一个早晨也没有什么区别。她和小灯几乎是同时在收音机的早间新闻声中醒过来的。自从小灯来到王家之后,董桂兰就一直和小灯合睡一张床,而王德清则自己一个人睡一张床。厨房里王德清已经把早餐大致准备就绪了。王德清的工作单位在郊区,班车单程也需要开两个多小时。所以王德清平常住在厂里,只有周三轮休时才回家。王德清在家的那一天,总是早早地起来做饭,好让妻子和女儿多睡十五分钟。
董桂兰前晚备课备到很晚,早上起来就有些头昏脑胀。小灯倒是准时睡的,只是睡得不怎么踏实,董桂兰破铜锣似的咳了一夜。所以母女两个虽都醒了,却依旧赖在被窝里,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掩着嘴呼呼地打着哈欠。
“小灯你这一夜踢蹬的,小达小达地喊。谁是小达呀?”董桂兰问。
小灯怔了一怔,半晌,才蔫蔫地坐起来,说妈你睡糊涂了,我不认识什么小达的。
天冷,暖气稀薄如鼻涕,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小灯跳下地,老鼠似的东钻西窜满地找鞋子。去年买的棉毛衫棉毛裤都有些小了,胸前已经鼓出两个小小的包,瘦骨零丁的裤腿里,竟有了一些内容。王德清热好了牛奶,进门来催,半截身子伏在门框上,突然就不动了。
“桂,桂兰,我们小灯长起来了。”王德清喃喃地说。
“跟她们班同学比,还是瘦。小小年纪。整天闹头疼的,唉。”董桂兰捏了捏小灯的肩胛骨,叹了一口气。
小灯觉得遍身贴的都是眼睛,就赶紧窸窸窣窣地找毛衣套上。钻出头来,把衣服抻平了,撸下了一地的眼睛。一扭头。突然看见了董桂兰脸上的血迹。
“妈,你怎么了?”小灯指着董桂兰的下巴问。
董桂兰用手背擦了擦,说这颗痣也不知怎么了,最近老出血。今天看医生。要些药膏抹一抹。
都洗漱过了,三人就坐下来吃早饭。早饭是牛奶面包,小灯勉强喝了一小杯,就搁下了。去拿书包。董桂兰追着让把那剩的都喝完了,三人就兵分两路出发——小灯上学,王德清陪董桂兰去医院看病。
董桂兰那天穿的是一件印着蓝花的灰布对襟棉袄,脖子上围了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棉袄很新,在肩膀袖肘处绽出许多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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