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2期
橘子豆腐
作者:张鲁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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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豆腐?橘子和豆腐怎么能扯到一块儿?中间落字儿了吧?橘子炒豆腐?橘子炖豆腐?橘子拌豆腐?全都不对,就这四个字,橘子豆腐。这四个字是胳膊连着腿的,是个一体的符号,橘子豆腐是个店名,是个地名,也是个人名。
橘子豆腐店的豆腐有老有嫩,好吃,橘子豆腐店的豆浆甜,不用放糖,橘子豆腐店的豆腐脑滑,不用嚼它自己往嗓子眼儿里钻。橘子豆腐店开在瑶岭子村的上瑶岭和下瑶岭的交界口上,往前走不出十步为上瑶岭,往后走不到十步为下瑶岭。它对过是村里晒苞谷的场子。这个场子秋天晒苞谷,平时是小孩子撒欢儿骑马打仗的好地方。村上人从来不说什么上瑶岭和下瑶岭交界口,太哕嗦,太绕腾。他大哥哪去?橘子豆腐。即便刚从场子晒苞谷回来,也回答说,去橘子豆腐晒苞谷了。女人拎着小儿子的耳朵骂,该死的你疯哪去了,吃饭还不来家?我和二猴子在橘子豆腐摔跤。乡下人认死理儿,铁定了那一左一右的方圆就叫橘子豆腐。橘子豆腐的老板娘叫橘子,她走在街上人们都愿意喊她——橘子豆腐,她也高高兴兴地回着。橘子也没想到,自己嫁到豆腐店后,竟会得了这么个名,不过她还是欣然受之。橘子豆腐的名声呱呱响,十里八村大人孩子谁不知道?周五婶她小姑子要来瑶岭村看哥嫂,手里挎个篮子刚一出门,一个小媳妇喊她,婶子哪去?上瑶岭子村俺哥家。几时走家呀?后天。帮俺捎块橘子豆腐吧。好。等着俺上屋里头找零钱去。不用,俺挎兜里揣着。那回来给你。行。大妹子赶集去呀?不,去瑶岭子村俺哥家。哟,那得给捎块橘子豆腐来。老汉把手伸进裤兜上下摸一圈说,回来给你钱啊。成。老汉明明知道他裤兜里压根儿没揣钱。他们这儿的人兜里一般不爱揣钱。尤其是上岁数人,觉着兜里有钱费心思,怕丢,累赘。老姑你上哪去?有个扛着锄头的后生打对面走来。去瑶岭子村你叔那儿。村上人都是连着骨头带着筋的。那正好,昨儿个还跟娘叨咕呢,馋橘子豆腐了,帮着捎回来两块,要老豆腐,老豆腐香。呀!这会子她才想起来,刚才那两份忘问要老嫩了。管他,老的老吃,嫩的嫩吃!老姑那你几时走家?后天下午吧。那得说给俺娘,后天晚巴晌等着炖豆腐。后生已经把钱塞到她手心里,别忘了,要老豆腐。大姨呀、他大舅母呀……还没出村口她就接了好几份橘子豆腐,王家小媳妇一块,他赵大爷一块,大侄子两块,说要老豆腐,还有李大嘴老婆要一老一嫩……她在心里扒拉着,回来时胳膊上的篮子不能轻快了。就大侄子给钱了,剩下都该着。这个她倒没必要担心,没人会赖她这几个钱的,等回来一准给。这里人一般都不耍赖,谁该谁的即使眼下还不上也认账。村西头的杂货店墙上挂了个黑夹子皮儿的账簿,上边一笔一笔都是哪家哪家欠的账,有些都是好几年前的账目。这会儿他们虽说还不上,可问到谁头上都承认有这码事儿。不像那些城里人,一掉腚就翻脸,倒像你该了他似的。这里的人还是要实诚些。
一到她哥家,嫂子知道她今儿个要来,早把饭预备好了,一大海碗鲫鱼炖豆腐(炖着吃要用老豆腐),还有一大盘青辣椒小葱拌豆腐(这得用嫩的)。吃过饭还有一茶缸子甜豆浆解咸。她边喝边想着,要是她们村也有橘子豆腐卖该多好,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嫂子看她吃得热气腾腾,自是满心得意。橘子豆腐好吧,下回你几时来?咱还吃它。一个地方出了什么好吃的,那儿的人也跟着一起扬眉吐气,好像那东西是自家出品。有北京亲戚朋友的,常会听到这样话,来北京吧,让你吃烤鸭。有沟邦子亲戚朋友的也会听到类似吃烧鸡的话。肚子里装着橘子豆腐,篮子里挎着橘子豆腐,她该走家了。一到村口,早有一伙人在那里候着了,小媳妇怀里抱着孩子,老太太手里牵着孙子,老头子身后晃悠着他家那条大黑狗,他们呼啦一下把她围成个花心儿。她这会儿的心情也是爽快的,能帮助别人是件多么开心的事呀!她的心是真真切切的爽快。把篮子里的橘子豆腐一块块递到他们手上,对方把早预备好的钱塞到她手里,她不数,也用不着数,一分不会差。橘子豆腐都是用塑料袋包着的,可大伙还是都拿了家什来,小盆、小钵、舀水瓢。把豆腐发出去篮子就空了,胳膊也跟着轻快起来,这会儿大伙一拍脑门,又从挎兜里掏出东西往她篮子里放,仨瓜俩枣一个梨,一把小葱两个茄子仨咸菜疙瘩。人家好几里地给你捎回来,多少是那么点意思。这些东西她家不缺,可人家给的,心里头热乎。她于是就胸有成竹了,大声说,等俺再去,还给你们捎。这时候那个老太太一回头,看见她孙子怀里抱着瓢已经把塑料袋咬漏了,嘴里噙着一块豆腐,牙缝里飘着一丝塑料袋。老太太照他屁股拍下去,馋东西,比大花还馋。大花是老太太家的一只猫,家里一放桌子它就往上扑。小男孩儿见势拔腿就跑,一边跑脑袋还直往瓢里拱。老太太在后边颠着小步撵,小宝,小宝,别跑,别跑了,你把瓢摔漏了。那个叫小宝的孩子真听话,腿一弯两手一揸就把瓢甩出去,小宝连滚带爬来到瓢跟前,这瓢质量太好了,瓢里的豆腐更是安然无恙。小宝拾起来接着跑,老太太在后边颠着又喊,磕着腿没?磕着腿没?身后一伙人都笑弯了后脊梁骨。笑累了,笑够了,回家吃橘子豆腐去。豆腐的吃法有太多种,春天里香椿刚冒芽,把它用开水烫一下,香椿芽就变得翠绿,捞出来,用盐揉几把,再切碎了和豆腐一拌,淋上几滴香油,敞开吃一人能吃一大盆子。冬天雪里蕻炖豆腐吃高粱米干饭不撑死才怪!不过现在是夏天,最简单省事儿的就是小葱拌豆腐,韭菜花拌豆腐,还有青辣椒拌豆腐。有的人干脆从坛子里挖出一块大酱拌着吃,也好吃。豆腐嘛,尤其是橘子豆腐更是怎么弄都好吃。至于那些什么炸豆腐、熘豆腐、肉末豆腐、麻婆豆腐、沙锅豆腐,除非家里有孩子哭闹着要做,一般都是逢年过节或是来客人才肯下工夫。给人捎橘子豆腐的回到家中,她老头问,咋没捎块橘子豆腐回来?她立马拿手往自己脸上拍,该死该死,光顾着给旁人捎,忘了自家了。她老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回一句,西葫芦脑袋不长口。
晚晌饭吃过人们出来凉快,那人问,吃了?吃了,吃的橘子豆腐。一边的小宝也自豪地插话说,俺家也吃了。这时候晚饭吃着豆腐的人都觉着得意,没吃的就说一句,吃橘子豆腐,好,好。又问,你去瑶岭子村了?没,俺姑去那儿给捎的。唉,俺不知道信儿,要不也让她捎一块吃。也就是在农村吧,张口闭口地吃橘子豆腐,这要是在城里谁敢?你当着人家老公面指名道姓说吃人家豆腐,那男人非和你拼命不可。你当个妈妈面前说吃人家闺女豆腐,那妈妈非把手指甲盖磨尖了挠你脸不成。你当着个姑娘说要吃人家豆腐,那性质就相当严重。还是乡下人心思干净,肚子里没那么多杂碎。他们说吃橘子豆腐时心底是坦然的,是清清爽爽的,没那么多乌三巴四的。不管三姑六婆四叔二大爷,只要到瑶岭子村走一回,都能在他们村口掀起个小浪花来。
橘子豆腐院门前有棵高高大大的老榆树,三个后生手拉手连起来才能搂得住。夏天树下洒了一地浓阴,就像一把天然的大遮